杨炼:寻找当代杰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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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这本书不大,对话们既单独成篇,又隐然有某种贯穿。其中,首先是“始作俑者”阿多尼斯。我们约旦对话后,阿多尼斯的诗作被大量译介,译林出版社出版《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时,老诗人专门从巴黎打来电话,请我为诗选作序,于是,《什么是诗歌精神?》嫣然诞生,它归纳了我们上次美丽的即兴演奏,又大大推进了对话的深度。几年来,通过阿多尼斯和我的精神联系,阿拉伯、中国这两个令西方百思不得其解的文化,像打开了宝盒,挣脱笼统的“东、西方”群体划分,而呈现出传统深处个性创造力的基因,使它们现代转型的地平线清晰可见。我们的第三次笔谈,题为《诗歌是一种伟大的思想》,这次发表,我把它改为更切题的《再谈“主动的他者”》。“他者”一词,自萨义德“发明”以来,曾风行世界,但那究竟是什么意思?谁是“他者”?该怎样改变被别人“他者化”的命运(无论那意味着虚假的高抬或更糟的“优待种族歧视”——为无须一视同仁的他者们降低标准)?对此,我们强调的是:做一个主动的他者。任何文化、包括自己的文化都是他者,都必须面临“自我”的重新筛选和组合。就是说,没有固定化的所谓“传统”,有的只是“一个人的传统”,随着自觉不停深化。当西方依然自居主流,我们的文化困境反而成了优势,因为西方想象的全球多重文化参照,对我们正是切实的知识结构。加上反思语言的难度,结论很清楚:我们的提问,只能自己来回答。这是超强能量的绝处逢生。“主动的他者”,倚靠不上其他,除了痛苦深刻的自我反思。 在柏林,二○○六年,我和著名的南非诗人汴庭博(Breyten Breytenbach)遇于“尤利西斯国际报道文学奖”颁奖仪式,那导致了对话《诗歌是我们唯一的母语》。这个题目,把诗歌在我们人生、思想中的位置,概括得精美到位。这篇对话聚焦在“诗歌的深度”上。我们谈诗歌的诗意,也谈报道文学的“现实的诗意”。相对世界的自私和玩世不恭,甚至把大多数文学变为无聊的装饰,诗歌,凭借其先天对政治简单化和商业化的拒绝(而非被拒绝),坚守着人的真诚和文学的超越。这个“母语”,让不同文化的诗人们彼此理解,更互相亲近!“唯一的母语”,也是我做艺术总监的伦敦私人国际艺术系列的名称。近十年来,中、英之间的诗歌交流,堪称最深刻最丰富多彩。中英诗人互译、中英之间首次诗歌节,即将由著名的“血斧”(Bloodaxe Books)出版社出版的《玉梯》当代中文诗选,一步步推进“深度交流”。我、唐晓渡、英国诗人赫伯特(William N.Herbert)、帕蒂(Pascale Petit)在黄山脚下的四人谈,愉快地回顾了整个旅程。 《把蘑菇放进锅里》,是我和俄罗斯诗人、翻译家弗拉迪米尔·米库舍维奇的对话。莫斯科国际诗歌节期间,我乘小火车来到他在郊外的家,白雪覆盖的白桦树林中,一座真正的俄罗斯小木屋。诗人的家,狭小温暖,有伏特加,更有普希金。弗拉迪米尔虽然与叶甫图什科同属一代诗人,却始终恪守诗歌形式的原则,因此,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当叶氏作为社会诗人大红大紫,弗拉迪米尔却默默无闻。时过境迁,叶氏早已无人提起,今天莫斯科却有了“米库舍维奇诗派”,而且正是以他对形式的严格要求为宗旨。同出于对中东欧这“另一个欧洲”的兴趣,我和斯洛文尼亚诗人施泰格尔的对话,有个出奇的角度:“方言写作。”其灵感,来自我应邀参加的斯洛文尼亚“薇拉尼查”国际文学节,我发现,超过二十种中欧语言,都具备两种能力:第一深深扎根于自身;第二充分向周围文化敞开。二者缺一,这语种立即灭亡。但,今天的地球村里,这难道不是一切语言的命运?我还发现,斯洛文尼亚只有二百万人口,却有数种方言能用自己的文字书写,反观中国十几亿人口,却只有普通话一种文字。这也太“普通”了点!深刻的问题是,我们已忘了,只要写,文字就把我们从自己的根上切下,而纳入一个官方的、悬空的“存在”。两千多年了,“中国文化”,覆盖了“地方文化”,更遑论“个人文化”。我们喋喋不休“自觉”,却无视如此赫然的一个黑洞!这个对话,是中文的大象向斯洛文尼亚“老鼠”学习,要挤压汉字,重新“发明”方言书写。我的诗《方言写作》、杨小斌的沪语诗,就是这种小规模“极端写作”,无论它们多幼稚,一个钦定的文化方向被扭转了。 对话集的最后两篇,回到亚洲和中国。与日本诗人高桥睦郎的对话,稍带诡谲地让我大开眼界:我们以为的“近”,恰恰很远!靠跳跳蹦蹦认出日语中夹带的汉字,我曾想象日语很像中文,殊不知对话让我知道,中、日语言不仅不像,某种意义上,简直南辕北辙!比喻地说,中文是一只炒锅,无论什么原料,不炒成中国菜绝不可口。但“炒”了,这条单行道也回不去了。你把“电脑”再翻成英语,看哪个“老外”能猜出那在说什么东西?与此不同,日语是一个大沙拉盘,汉字、日本本土语音、照抄照搬的欧美词汇,直接堆放,青菜、土豆、番茄、火腿,那新鲜的拼贴正是口感!中日语言一封闭一开放,各有千秋,可对话的主题“传统与现代”,却同样深深折磨中日诗人。高桥先生精熟中文古典诗歌传统,他倾慕我们的“深”;我则艳羡日语的“开”,殊途同归的,是“更新传统”的创造性。这条归途,让香港诗人叶辉能和我直接讨论《大海停止之处》。终于回到中文了,我们能如此畅快地谈汉字、谈形式、谈无人称句式隐含的死亡主题,谈非时态动词里渗透的时空观念……一九八八年八月八日,我踏出国门后,和叶辉在香港相识,其间人生、诗歌多少变故!但万变不离其宗的,仍是我们对思想的热爱,以及心无旁骛,一行行、一首首“写出”生命之深刻精雅那股劲儿。写,是比一切漂泊更深邃的漂泊。它让诗成为古往今来人生的“词根”,并清楚告诉你:学吧。加缪说得好:“旅行是一门伟大的学问,领你返回你自身。” 四 如果这里只是随机地找几个外国诗人,做几场漫游式的谈话,那我也无非一个文化观光客而已。但,别忘了这篇文章的标题《寻找当代杰作》。这把本书的立意,定在一个核心问题上:什么是裁判当代杰作的标准?这问题的难度在于:第一,我们已没有了古代诗人的幸运:用单一传统的足球规则,立判文学球技的高下。第二,当外国文化和自己的文化都是“他者”,什么是这个“他者”混淆的世界上,做出判断的理论地基?在今天,我不敢自称是个“古典的”中国人,就像阿多尼斯也不能称自己是“传统的”阿拉伯人,不敢不能,而以为还能套用“中国的”或其他“什么的”传统,结论只有一个:丧失了自觉。 要建立自觉,我愿意提出“深度”一词。我相信,即使在复杂的多元文化语境中,它仍然能作为一个标准,去判断何为当代杰作,同时淘汰劣作。细想起来,中文古诗能作为一种“极端写作”,历久不衰地证明其杰出,并非仅仅因为简单的“古老”,而是它思想、艺术上的“深刻”。一种人学和文学的双重精彩。杜甫的“万里悲秋常做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一千二百年后,仍在“写尽”今天人们的流亡感受。李商隐的“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不“载道”而成为“道”时,唯美与人生同义,一读就点破了当代(世界)诗的粗陋。“深度”,给出了一个方程式,令文学跨时空地“可比”。这个坐标系中,越多文化传统加入参照,越能看清一件作品是否思虑更深,表述更精。于是,曾遭受过文化洗劫、被不情愿地“逼进”文化杂交处境的作家有福了。我们有可能以更广阔的视野,去比较与综合。作品被删去诞生地后,仅凭其提出问题、提炼思想和艺术完成(超越)的能力,在经受考察。能否幸存,决定了它的意义。后现代一度诋毁“深度”,但时间标签经不起磨损,没有多久,“后现代”说辞被忘记了,而古往今来文学的精深,照样感动我们。 我以为,“深度”应当体现在三个层次上: 一、自身文化内的深度:没有抽象的“国际”,“国际”只能建立在不同“本地”之间。文学的根,仍是和自己现实、语言的关系。例如,当代中文诗的“观念性”、“实验性”,归结为一,就是建立和古典传统的“创造性联系”。一部佳作,必须是极端地探索自我和写作的可能。每个文化都一样,是个人创造力不停激活传统,否则那只是一个冗长的“过去”。 二、跨文化交流的深度:极端的原创,挑战极端的翻译,它们构成了跨文化的真正交流。“思想—艺术项目”,正得穿过自身这条隧道,去接近和理解其他文化。在今天,产生于一个文化背景的思想,也必须对其他文化有效。“全球化”使我们共处一个“大现实”,也只能合建一个“大传统”。谁说中文动词的非时态性,只为中国诗人剥掉了时间幻象?“共时”处境,是人类思想的必要层次。黑暗不分国籍,它的名字是命运。 三、诗意的全球化——“个人美学反抗”的深度:全球化使每个人的无出路如此明确。当民族的、文化的、政治的甚至宗教的群体都不足以依托,文学才独自承担起我们的“个人美学反抗”。深刻的孤寂是超强的能量和超越的前提,我们通过读懂它而互相认可,直到所有独立思想者连接到一起。这个同心圆中,我们认出了荷马、屈原、奥维德、杜甫、但丁、曹雪芹、策兰。他们就是我们的深度。 二○一○年,我参加慕尼黑国际文学节。文学节的主题,恰恰就是“当代杰作”,但整个讨论,终结于一个大大的问号。我发现,欧洲作家睿智如艾柯(Umberto Eco)者,也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是啊,他们为什么要思考它?当他们还把欧洲等同于“天下”(就像中国人曾这样想过两千多年一样),这问题对他们没有意义。但麻烦就在这儿了。故步自封,以商业性成功偷换“杰作”的概念,正在腐蚀欧美(和以那为模特的)文学,这解释了当代文学质量的薄弱。二十世纪盛行的形式游戏,令大量“文学”沦为空话世界的无聊装饰。这是一个反向的警醒。仅仅“新”不够,必须由“深”而“新”(内容的独特要求形式不得不独特),从“为什么写”追问到“怎么写”,才能防止文学堕落为贫瘠的大题材、小形式,给各种“政治正确”的简单化留下机会。用意识形态衡量中文文学,用民族、宗教冲突衡量阿拉伯文学,与用市场成功衡量欧美文学一样,都与杰作无关。当我研读一篇作品,最渴望的,是找到诗意内涵和形式创造间,有种“必要性”。在诗歌上,中文古诗璀璨的“形式主义传统”,对我仍极为重要。一首七律铸成的小宇宙,推动我们从“时间的痛苦”挖掘进“没有时间的痛苦”,这不正是这个冷战后、“九一一”后更血腥的世界的“时态”?我们每个人,都同时是自己文化的“内”(亲历者)和“外”(反思者),又在对话中,发展出不同文化间更高级的“内”和“内”:深入对话者的世界,也成为它的“内在者”、评判者。“当代杰作”正该是这个大网络筛选的结果。 在一本小小对话集的序言里,谈论“寻找当代杰作”,是不是扯远了、谈大了?希望不是。毕竟,中文诗,刚刚起步三十年,我们和自己传统、世界其他文学间的“深刻联系”才开始建立。对杰作的眺望,更基于一种对劣作的反感。“眺望自己出海”,是我人生和诗歌的原型意象。我希望,它也能构成一切内心之旅者的原型。于是,这场诗意的环球对话,就会一直继续下去。它能否最终变否定劣作为肯定杰作?但愿如此,慢慢来吧。毕竟,“寻找”一词已表明,我们的旅程,仍延伸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诗意的环球对话》,杨炼著,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即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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