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杨炼:四章散文,为让-吕克·丹托而作(2)

  对面,卢瓦河上游方向,就是出产蜜丝卡黛(Muscadet)的地方。我承认,来到圣纳萨尔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种酒的存在,来了以后,也听说在卢瓦河众多葡萄酒中,它并非名列精品的前茅。可不知为什么,在我记忆里,蜜丝卡黛和圣纳萨尔,更深地连在一起。不是因为它有名,而是因为它更清晰地提示给我圣纳萨尔这个地点,是地理,更是心理。卢瓦河流淌了上千公里,只有到圣纳萨尔,才终于拥有了海的气息。于是,我的诗——“它问哪儿”——是河在问或者海在问?无论谁,只有圣纳萨尔有资格问,哪儿是那条分界线?从哪里,大海开始?我举着望远镜,越搜寻它,越觉得它无所不在。空中,海面,一簇被风吹翻的海鸥羽毛,一只浇点儿海水味道才鲜美的牡蛎。或许,是一把撬开牡蛎壳儿的小刀,正在划定它?我记得,那次在市场上买牡蛎,老板见我们使劲掰牡蛎的样子太可笑,就把自己用的小刀慷慨奉送给了我们,在美味里随手调进一缕亲情。这样,蜜丝卡黛酒、海鲜食品、一把牡蛎刀,像个仪式,组成了圣纳萨尔的“本地性”。是的,本地,根,都指向一种“非他莫属”的亲近。一种原版乡土味,不需要豪华名贵,却必须贴紧土地。我品尝蜜丝卡黛,感觉就是这样。它单纯得近乎简单,却又有一种辽阔透明的海洋气息。它活泼犹如村姑,细腻起来又能够无微不至。它不在乎德高望重,而是以青春朴素,还给我们久违的纯真。在它深处或在我喉咙里,河温柔向海致意,海深深对河思念,一切却又表达得如此贴切自然。一种最少修饰的湿润,总由某个深处泛起,浸润沐浴着我。什么能比得上大地似的纯真之美呢?

  从1998年我第一次到圣纳萨尔,迄今14年,“本地”这门课,我学了又学。即使在中国,以前没注意的,现在也突然显出奥妙了。每个地方,必须“品”四个层次:自然风景,当地烹调,方言口音,民歌或地方戏。一定有一个内在的“系统”,从自然到文化,一层比一层抽象,又互相关联着,揭示出自己的秘密。卢瓦河,让我想到与长江交叉的大运河。圣纳萨尔,让我想到扬州,我曾祖父出身之处(他后半生都住在北京,家里却永远只用扬州厨师,只吃扬州菜,这一点,已令我极为钦佩他的品味!)。那里,友友父亲家的大宅子,今天成了买票参观的盐商旧居博物馆。在中国美食烹调的群山中,扬州菜,被我称为最高峰。但那还不够,最高峰有个尖儿,它就是“富春茶社”这家百年餐馆。那儿的烹调,绝无装饰性的浓墨重彩,却是一幅中国水墨山水画,全部秘诀在一把盐。盐,像画家调进墨里的那滴水,轻轻一点,淡水河湖里原材料的鲜,就被拎出。淡雅的原味儿,全凭制作细致,朴素至极又妙到毫颠。我把富春菜称为“文人菜”,与传统“文人诗”、“文人画”并列。它的“淡”,纯然是美学,越淡越雅,越雅越深,深到缭绕不去回味无穷。也因此,当谈到建立扬州菜的博物馆,我说,根本没什么笼而统之的“扬州菜传统”,要建就建“富春博物馆”,明确“富春传统”:一种“家风”,甚至一种“家法”!就像让-吕克展示给我的小酒庄,植根“本地”是一门学问,也是个方程式,学习深了,就能得到一张思想菜谱,让我们跨古今,也跨文化地衔接上传统的成熟,更衔接上传统的活力。“时间像一尾鱼游向自己的美味”,关键要创造“自己的美味”,而鱼,来自长江还是卢瓦河都行!

  远望中文诗里的酒香

  世界漂泊者们的一大困惑,是对“失根”的焦虑。常听到海外中国人抱怨:“怎么办?我现在既不是中国人,也不是外国人,哪儿也不属于,哪儿都不在!”对此,我经常回答:“为什么你不能既是中国人,又是外国人,筛选每一边的好东西,组合出一个更好的你自己?”

  “他者”已是当今世界一个流行词。但,什么是“他者”?那是否只意味着别人的文化?或“他者”也能在自身之内?例如,古典中国文化,其实正是一个我们自己的“他者”。或许因为汉字那么独特显眼,它让我们太容易想象有一条直线,连接着古今中国。这个一厢情愿美好而危险。它忽略了,当代中国是个文化大杂交的产物。古典文化锁在古汉语里,而20世纪“发明的”白话文,带着百分之四十翻译概念词,是一个比美国英语还年轻的语言。“文革”之类的价值混乱,恰恰证明了传统和现代思想的双重空缺。

  这是不能回避的处境。“根”固然美好,但当代中文文化之根,无法被动因袭而来。它必须被我们自己自觉地、超越单一文化地创造出来。就是说,在这个遍布他者的世界上,我们得做一个“主动的他者”。多角度、多层次地使用望远镜,校正一重重的距离感:对中国而言,古典中文传统、近现代复杂的中外碰撞、当代的急剧变化,都应该成为思想资源,我们不是要(也不可能)“退回”古典,而是要变劣势为优势、变内部分裂为内在丰富地,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当代中文文化。同样,中国、阿拉伯的巨变,也在造成一个“新世界”的新语境,迫使每个文化、每个人反思:什么是今天我该秉持的价值?是随波逐流、玩世不恭,还是面对更有挑战性的处境,坚持作全方位的质疑,去建立更深刻的自觉?“主动的他者”,使我们在利益全球化之外,还能建立一种思想的、美学的——诗意的全球化。我们得兼任我们自己文化的“内”、“外”两种角色,既是创造者,又是观察者、反思者。不仅如此,我们还得在不同文化间,创立一种新的“内”、“内”关系:不流于异国情调的肤浅接触,而是让不同文化的“内核”真正对话,相互激发。一句话,不追求空洞辞藻中的“国际”,而把“国际”建立在不同“本地”的深度间。调整望远镜的焦点,距离就在拓展一个人的精神空间,它的名字叫自觉。对“深度”的追求,不停扩展着思想的磁场。回到“根”这个题目,沉溺于乡愁,“根”就会患上根瘤症,就会萎缩,坏死。相反,“主动的他者”自己就是根,我们能够、必须扎进任何处境中,从泥土、岩石,甚至海水里汲取营养,保持生命的茂盛。

  写下这些,我不能不感到,手中这只望远镜其实从来是反向的。我不在眺望他人,是世界在眺望我,或我眺望自己。我没有向船上的水手们挥别,却正在向自己挥别——那个用上一行诗完成的“自己”。我的阳台真够宽大,它是我一生中站立的每个地点,卢瓦河到处流动,明亮提示着我的航程,把过去的一天,变成圣纳萨尔海边的沉船纪念碑,而新的每一天,不止更远,一定更深,让我重新站上“从岸边眺望自己出海之处”。

  这只望远镜,也看见让-吕克“创造性地”异想天开:让不懂法国葡萄酒的我,写这篇恰恰应该很“专业”的文章。结果出乎意料,我的望远镜,望见了中文诗里的酒香,读出了葡萄酒里的诗意,“品”着李商隐和勃艮地共享的唯美,杜甫和波尔多互通的沉郁,李白的月光有香槟的飘逸,而蜜丝卡黛的绝配,非得找到陶渊明、古诗十九首甚至《诗经》,才真正接通中文源头的水土和地气!重新阐释过去,就是创造现在,就在滋长“根”!全球化的诡谲,正在于一边抹平不同“本地”,一边却激发了本地意识,甚至促成不同本地间的深刻互动。那么,谁说这只是臆想?在我眺望中,最精彩的扬州菜(富春菜),和最精选的卢瓦河葡萄酒,完全可以创造性相配,成就一个双重精美的中法文化创意!

  从圣纳萨尔开始的这首诗,才刚刚获得灵感呢。

  2012年3月3日,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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