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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卡:憩园的诗集《置身某处》

  自圆其说,或强迫症患者
  ——憩园的诗集《置身某处》

  米沃什在《作家的自白》中写道,“我经常被问道,为什么我,一个诗人,有明确的使命,偏要从事于空谈;就是说,写一些只有在即兴方式中才能被理解的事物,从不讲究精确度。”为此他自责,但又承认自慰于这个事实。我想接着这个话题,谈谈青年诗人憩园和他的自我慰籍的诗。

  憩园对他理解的事物也是即兴的,他的诗基本抛弃了隐喻,在对精确的讲究上他有自己的方式,片断式写作;他的写作基本局限于有限的范围内,目力所及,杂乱无章,自我束缚感很强烈,好像他没有其它选择似的。憩园还表现出了一种逆流而上的努力和奇异的悲哀,至少在表面上,他心目中紧要的事情可能将写诗当成目的,但远没有完成他最初设定的目的;他的风格初定,即使句法不够奇特,结构也不够紧凑,缺乏炼金术士应有的耐心,但他敢于蔑视浮名,对泛滥的崇高之辞质疑,这是我最近从他的诗集《置身某处》中感受到的。在这部自印的诗集中,憩园反复表达了他对诗歌这种崇高文体的迷恋,难得的是达到了清醒的程度,“写诗和干那事一样,得有好的状态。”(《写作者的现实》)“这个早上,我想写诗。”(《停电之诗》)“写诗的时候我就想,日子怎么过,就怎么去写。”(《在安庆,我难以忘记》)“十几天不写诗,我就难过的不行。”(《为何这么感性》)他夸大了写诗于他的威胁效应,偏执的把写诗当做了生活中的最重要的部分。他的诗包含着一个人的窘迫和失败,紧张和被拒,烦躁和无聊——“油腻腻的女人”(《这天下午》)“我说的话像口香糖,粘在墙壁上”(《假如有一天》)“音乐落在烟灰上,我小心地咳嗽了一下”(《人的半截面》)“活得像句废话”(《67号病人》)“我越来越害怕讨论,无形的东西”(《自圆其说》)“今天,我突然感到恐慌”(《置身某处》)。憩园总是与乐观积极背道而驰,他绝不耽于冥想,希望借助零星的格言描述普通之物,延伸到日常的叙事,这种显著的悲哀像一种四处蔓延的精神强迫症情绪。他几乎要把自己最真实的另一面完全裸露出来,如此,我们读到的某些诗句征兆了倾颓和残损,极具风格效果。

  憩园有一种和他那个年龄不相称的成熟,或者说,他的成熟表现在措辞上的坚决和意志上的甘于失败,而不是犹疑不定。就像他已经习惯了镇定自若的困在原地,和巴黎的波德莱尔一样,充作游手好闲者中的一员,宣称拒绝成为唯美主义者;这也是波德莱尔曾经说过的“要看透一个诗人的灵魂,就必须在他的作品中搜寻那些最常见的词,这样的词会是透露出什么让他心驰神往。”憩园写道,“一天天在帽子下衰老。露骨头。露肚脐眼。露牙齿。”(《鱼网效应》)“白色污染红色紫外线,病人的偏头痛,对反光物体敏感像有些人害怕鱼、蛇和滑溜的东西。”(《67号病人》)“额骨,手骨,骨骼,腿骨/兽骨,鸟骨,鱼骨,猫骨,蟑螂骨。”(《有颜色的上午》)“写诗没有意思,不写也没有意思。”(《怎么说好呢》)他可能一开始就觉察出了同质化诗写的危险,他不信任那种矫情的气味,所以他宁愿作茧自缚,哪怕是废话连篇,获得这样一个事实,与威胁了它的零碎的生活构成对称关系。他对事物的本质,一开始觉得有那么点可疑,后来却显得无比亲近,他宁愿把好故事讲坏了,人变得无聊透顶,歇斯底里,像钟表内部的发条,迷失方向又不近情理,不管是其自圆其说还是充当强迫症患者,寻常的事物在他那里都常态化了。“这样有意思吗?这样/有意思吗?我睁着一宿未睡的肿泡眼问他。/他可能需要安眠药。/他可能就是我们。多有趣啊。”(《房客》)

  憩园的诗是自传式的,准确的说是他者的自传,年龄是他手持的“凶器”,充斥大量魔障和厌倦的词语,就像齐奥朗在《恶人的模样》中说的那样,“他额顶匕首,遐思满腔,而又好像是在动手之前,就已经对一切罪行感到失望。”所以,憩园的心智是另一番令人感到惊讶不已的景观,有一种末世清算或审判的氛围。“我年纪大了,我只想这样躲躲藏藏/让有些人放心,有些人担心。”(《我老了》)包括在他的一首长诗《立体主义的年轻人》里,他也是这样说的,“今天我写老。而我三十不到。”无论是一意孤行还是强作欢笑,在憩园的视域里,他的生活本身构成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诗,所以他绝不阐述或阐释生活,而是以诗呈现它的恶心的真相,或“读长篇小说《2666》,分析妓女的心理”,或装疯卖傻,认识到“我现在还养活不了自己”。我喜欢的《立体主义的年轻人》像一个短篇小说,和安东尼奥尼的方法一样,不做辩解,用简洁而准确的短句子写出了一个人的真实感受,细节之处隐藏着不止一把锋利的匕首。这首诗因纯熟的使用口语而让思想的暴力消泯于隐隐的叙事中,他怀有自我解嘲的意味,间或爆发狂热,又不免生发憎恶。憩园的词语缺乏一根缜密的逻辑链条串接,使得整首诗的重量稀释了很多,由此我们得以从中探询一个专注于内心省察生命本质的灵魂。

  从诗集《置身某处》看,我认为憩园的写作刚刚开始,他是我读过的有点决绝的年轻诗人,他的诗表面上沉溺于个人的绝望和日常俗世之中,实质上却表现出了对当下诗写的某种趣味的深恶痛绝。这有点像卡佛,直白,严峻,以近乎不修边幅的文字写了人群中的一部分人处于边缘的生活状态,真实,但来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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