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球:热爱喜多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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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几年前一个温暖的下午,地点是在朋友的客厅,当时谈话的内容早已没有什么印象,只隐约记得大家都是在地毯上盘膝而坐的。不知什么时候,朋友悄悄按下录音机的键钮,一种不可捉摸的声音的萌动,呼吸般,水流般,渐渐弥漫开来,在空气的容器里,在身体的陶罐中它几乎是一种温柔的强迫,使我们不由的暂时丧失了意识。磁带封面是一位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子,面前横陈一架长长的键盘。他留着长发,浓须的消瘦头,聚精会神地微微垂下,平静中透出一股不由令人肃然的冷峻,仿佛你面对的是一位先知,抑或无名的隐者。 那是记忆中几乎已失去确切时空对应点的一个下午。数年来,它总是萦绕不去的梦一样随时靠近着我,清晰地触摸着我的感觉。 离开学生时代的短短几年中,我也收集了不少的音乐磁带和CD,时常沉迷于贝多芬充满个人叙事的激情崩射,拉威尔神情恍惚的冥思,斯特拉汶斯基地狱般的魔鬼颤音,在这些瑰丽,绚烂的节奏和旋律之中,我仍然保有着对伴随那个下午而附上我个人倾听的喜多郎的特殊钟爱,于静夜的阅读中,让那种梦幻色彩的音符,在整个房间,在几乎浓缩了整个宇宙孤寂的氛围里,自然而直接地幻化为人与万物的彻底交融。它让我明白,应该去触摸,去体察这世界的秘密,去热爱生命的纯粹和人性的内在至美。 从喜多郎,我知道了宇宙万物是有思维的。它们始终在以一种完全不同于人类的语言,进行着亲密无间的交谈或对自身的清晰表达。光的亮度,温暖与锋芒,即是光的发言;水的流动,静止与冰凉,即是水的话语。而音乐也只是“声音的运动着形式”。当我们面对着这些似乎永远都在沉默无语的万物,我们怎么能够肯定它们没有在思维,在倾诉?人无法进入万物的精神,正有如万物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满足人的微不足道的认知。人对物的奴隶式操纵,也正是这么一种从根本上无法沟通的结果。而喜多郎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可能,一种途径。他的无调性的音乐语言向我们这些尘世的倾听者呈现为一种向世界巨大表象和生命隐秘本质的还原,它使我们体验到一种触摸——一种神秘又绝对熟悉无比气息的触摸。 这触摸是超时空的,或者它本身,既无时间界限可言。 在那里,创生与死亡是统一的。创生与死亡是秘密,是内在的喜悦,它与时间的流动并存,在时间透明的面孔之上,显现出自然之物的纯净形体;它可以是流砂,是水,是云,是山峦。它将我们沉入幻觉,拖向精神的无羁远游,感觉不到自身上,所有人身上那种“人的属性”的存在,感觉不到语言陈述的必要,它在我们意识被抽空之片刻,将我们编入宇宙的密码或顺序——也许那正是我们本来的居所和身份。仿佛是在进入无限,我们在万物的生命体上不断复活又死去。 兰波曾在其《地狱一季》中写到:生活在别处。它暗示的乃是一种生命的超验。当我带着肉体的沉重,世俗的尘埃,坐进这片音乐之谷时,我明白,我已经完成了告别,保留下来的只是这内在的听觉,属于“别处”的听觉——与人类表面境遇无关的另一领域。我爱这声响,这没有文字的呤唱。没有任何一种外在的对宇宙对自然的向往,能超得过它。因为它不是观看——感伤或欣喜的观看,而是进入,是在自然中彻底的隐形。它让我们感到日常生活平淡的虚无,除非人能够持有一份肉体尘埃之外的内心永恒,超验的永恒。 它召唤着我们向宇宙自然,向生命的本来面目无限靠拢。不是虚假地面向自然,而是以精神意义的创造,进入自然,进入自然背后的宇宙之根性。那是起初的开端,最后的终点。或者,根本就不存在开端和结束,而是宇宙子宫永无休止的孕育。只有在此时,我们才相信,我们有着与万物一致的语言,才终于找到我们在大地上的落脚点,存在的依据。 这就是喜多郎的道路,超验的,启示的,也是创造的道路。 199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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