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刘泽球:下午的盖碗茶

  阳光如炼乳一般在低矮的建筑之间甜蜜地流淌着。街上是暖洋洋的灰尘。说书人的声音如远远滚过的石头敲打着我们的耳膜。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一个下午,一个叫做柏隆的小镇。我和一位镇上教书的大学同学在闲逛中,被说书人的声音吸引进那家满是竹椅的茶馆,在一群老人中间,故作老成地不时端起盖碗,浅浅啜上一口。说书人讲的内容早已没有什么印象。但那个下午却留在了我记忆的某个地方。

  我是从大学时代开始迷恋上喝茶的。学校服务公司开了间茶馆。老师坐在里面守,没有学生敢进去。我们几个同学就借着给学校打工的名义把它承包下来。于是,我经常会在下午,带上本书或者笔记本之类,到里面消磨。那个时候,大家都喝廉价的炒青或者花茶。喝花茶的人居多。花茶又分特级、一级、二级和三级。茶很便宜,一般两毛一碗,特花三毛一碗。一律的盖碗。大家围着一张桌子,或者单独地静坐,也没人在意你喝的是哪个等级的茶。时至今日,仍然让我觉得那个时候的花茶是最有平民化感觉的。很多和我们一样不愿意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学生就经常在里面泡着,漫无边际地指点江山,忽而天上,忽而人间。毕业时,有的学生已经俨然是老茶客了,可以一边与人聊天,一边把桌子上的茶碗盖把玩得溜溜地旋转。那是多么自由而慵软的时光。

  倒过去一二十年,四川每个地方都有很多老茶馆,尤其是那种坝坝茶馆,盖碗茶颇为盛行。很多老作家在描写四川茶馆里那种热闹氛围和市井轶事时,都少不了要提到盖碗茶。比如:茶博士举着壶嘴长长的茶壶,隔着老远距离给客人掺茶,却不溅出半点开水,或者挽着齐到肩膀的整摞茶碗,在人群中飞走。盖碗摆放也有着若干规矩,茶老板一眼就能看出客人的需求。而盖碗是最适合泡花茶的。因为盖碗比较浅,盛装不了多少开水,若泡其他茶,几口下去,就没有茶味了。花茶有花的馥郁,故味道要浓郁而持久些。其实,善喝茶的行家,特别是推崇南方茶文化的行家,大都鄙视花茶。以往,南方的茶运到北方,路途遥远,茶叶很容易变味,故商家掺入茉莉花,甚至再加点香精,以掩盖陈味,不想却让北方人以为此才为茶之真味,然后盛行开来。

  去年以来,一直在琢磨编写一本茶文化方面的书,查了许多资料,发现江浙、安徽一带南方省份茶文化方面的专著很多,而四川几乎是空白。川人爱茶,却被人认为少有文化的味道。这个文化的味道,大抵是四川人喝茶,不注重环境、器具和仪式之类,或者说缺少文人气息吧。喝茶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繁复。所谓文化,倒也不一定是文人说了才算的。有时,倒也为花茶之被贬损而不平。在我看来,盛装在盖碗里的花茶恰恰是最能代表四川茶文化的,更有历史的镜头感。喝茶,不需要文化的考量。喝茶,已经让我们在文化之中了。

  前不久,与朋友去一家餐馆吃饭。中式的漆木大圆桌。凉菜刚上来,服务员就端着黄纹饰的盖碗进来,每人一碗。碗盖清脆地滑过碗沿,一股熟悉而浓郁的茉莉花香扑鼻而来,煞是让人心情愉悦,再浅浅地饮下一小口,突然又想起多年以前在柏隆小镇上品着盖碗,听人说书的事情。才发觉,离开盖碗的日子着实很久了。

  这些年,越来越多的茶馆从露天搬到装修精美的楼房里。以往谈天说地、评理说事的“道场”,渐渐变成打麻将、斗地主的“赌场”。可供品茗的茶多起来。品茶的器具也更见精致。但盖碗却鲜有看到,同其他与时尚渐行渐远的老物件一样,与现代茶馆所刻意经营的那种商务感,变得格格不入了。盖碗使用起来确也有些不便之处,许多流行的好茶叶是经不住盖碗那种不歇点地冲泡的,商家自是懒得打理,现在的人也难有那种耐心去浅浅地品啜和玩味。盖碗的淡出成了某种必然。

  不觉中,有些想念那些无所事事坐着的下午,那种浅浅地啜饮的味道,花香与茶香在舌头上混合着、慢慢散开,那是一种非常个人化的经验。品盖碗,需要一种不争的心态,让把抚着碗盖的手指轻轻地触碰着生活温暖的体温。一盏盖碗,瞬间让我恢复了被时间和俗务尘封了的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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