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球:墨镜之诡
|
2001年夏天,我感到自己的眼睛已不能忍受周围建筑物上,那些银亮、干燥的反光,于是就去街边小店买了副廉价墨镜。在开始戴墨镜之前,我的心里一直很矛盾,我有一个令人好笑的担心,害怕别人会认不出我来:打招呼,还是装做没看见,或者吓人一跳?那层薄薄的黑,让我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某种隐秘的伪装感和陌生情绪。当我第一次戴着墨镜走出中午的办公大楼,所有熟识的人却都象往常一样和我打着招呼,反倒使我显得更加局促不安,宛如成语“掩耳盗铃”中的那个傻冒主角。 我不大清楚墨镜的由来。估计其最初的用途肯定是纯功能性的,防止眼睛被日光灼伤。后来才渐渐演变成一种貌似神秘的饰物,比如电影里扮酷的造型工具。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如果这窗口都被一层阴翳所遮蔽,又将是怎样一种情形。 戴墨镜行为本身,就意味着一种隐藏真相的企图。它使佩戴者在人造黑暗的幽冥中,体会到夜晚对白昼光线的虚拟过滤和覆盖,许多事物都被两道黑黑的窄门仔细隔开。毕竟,我们在日常生活里有太多东西需要被有意识地伪装起来、逃避掉,比如隐私,比如内心情感的真实流露,比如不想应付的繁文缛节的礼貌性交往。。。。。。于是,戴墨镜者也就具有了类似于卡夫卡描述的甲壳虫命运。他利用墨镜制造了一个硬壳,将自己小心翼翼地包裹、隐藏起来(据说隐形人就是穿了件让光线折射的外衣,从而使自己的形迹在光线中消失掉)。他希望自己是一个匿名者,一个突然丢失身份的人,一个与日常经验事物短暂告别的人。他幻想着所有的白天,都变成安全的夜晚,内心被一种异乡人式的平静充盈,时光也变得坦然起来,再没有什么可以暴露在手术刀般犀利光线的审视之下。但我们都知道,当他走进倾泻而下的日光中时,那些惯常的熟人、街道,依旧会从他眼睛以外的特征中辨认出他,将他从墨镜的黑色幻觉里揪出来。这时候,我们感到个人的无辜,你终究是一个被打上种种烙印的符号化动物,一个挣扎在社会学语境中的人。萨特的小说《墙》里写道:他拼命要往墙里钻,墙也在拼命地反抗他。 墨镜给主人带来更加尴尬处境的原因在于,眼镜本来就是改变人与外部世界关系的一种中介物。平常的眼镜是拉近因为眼球自身原因制造出来的距离,而墨镜则相反,它将距离推远。眼镜,并没有改变世界的本来面目,但他改变了佩戴者对于外部世界的看法。黑,变成了冷静,变成了思考的姿态。所以佩戴墨镜的人的表情都是严肃的。它使我们离想象的生活更近、更亲密。 我不敢肯定,在又一个夏天来临的时候,我会不会去翻找那副孤寂躺在抽屉一角的墨镜。我对世界的种种猜想,经常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我相信,这个世界的每件事物,都是真实的、坚固的。但我希望找到一副特殊材料制成的墨镜,将身上多余的特征一一抹去。我想看看,在一个人们发现不到我的世界上,其余的生活,如何继续。 也许夜晚就是那副无所不能的墨镜。也可能是死亡。 2002年1月20日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万冲、赵野对话录:从汉字开始
赵野,当代诗人,1964年出生于四川兴文古宋,毕业于四川大学外文系。出版有诗集多部。现居大理和北京。...[详情] -
邓翔 | 断想:读赵野《石匮书》 | 附:赵野《石匮书》全版
邓翔,1963年出生于四川营山,1983年毕业于成都科技大学自动化系,“第三代人”诗歌运动主要参与者,诗歌民刊“象罔”参与者。个人诗集...[详情] -
四川江油90后诗人周领亨 | 为了爱你,我会弄死自己
周领亨,生于1991年4月,四川江油人。十分不喜欢工作。喜欢读书、电影、金属音乐,主要是对存在主义,城市经验,身体感知,象征,异化...[详情] -
安石榴 | 拆迁的一代:70后诗人身份的退隐和诗歌的出场
本文写于二十六年前世纪之交,原标题《70年代:诗人身份的退隐和诗歌的出场》,彼时作为新生代出场之七零诗人,今已年逾半百,然文中之...[详情] -
曾蒙:国度(长诗)
曾蒙,四川达县渡市人,毕业于西南大学,现供职于四川攀枝花市中心医院,写作逾三十载。16岁开始发表大量作品,并被收入多种选本。前期...[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