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赵卡:兼谈昌耀的《哈拉库图》

  必要的疲倦,或伟大的劳役
  ——兼谈昌耀的《哈拉库图》

  赵卡

  那时古人称颂技勇超群而催锋陷阵者皆曰好汉。
  那时称颂海量无敌而一醉方休的酒徒皆是壮士。
  我正是从哈拉库图城纪残篇读到如下章句:
  ……哈拉库图城堡为行商往来之要区,
  古昔有兵一旅自西门出征鹘于阵无一生还者,
  哀壮士不归从此西门壅闭不开而仅辟东门……

  我觉得昌耀有一部秘传的诗卷,如他的外表那样孤绝,他在其中篡改或编造了一些什么,那里面有一个面目不清的英雄或盗匪,还有一段象征着什么的轶事,或许干脆就是谎言。谎言不够精确,容易混进去杜撰的和痉挛的东西。这就是风格一种,他的悬念式的表现方式极其华丽。

  昌耀的风格迥异于所有同时代的和他所处时代前后的诗人。也就是说,昌耀苦心孤诣的雕琢和无处不在的修饰,使得他在自己的奇崛范畴之内,像个沉默的不断给炉膛添火的炼金术士。到今天,他给人们留下了一个几近传奇式人物的形象,没有一个诗人像他那样,生于大户,少年从戎,经历右派,流放,与藏民结婚生子,突然飞出尘世;甚至于每个读者而言,常常会有如此既惊又喜的感觉,仿佛他诗中的那句,子夜的“一头狮子猫闯入我的枕席,刮起了一阵痉挛的旋风。”

  我曾淘得昌耀的一张模糊不堪的黑白照片,他侧身而倚着什么,手抚着腮帮沉思,面容隐忍但失之优雅,像一尊筋弛力懈的石雕;看起来,他不大像一个冥思的智者,但一定会被人认定为不折不扣的诗歌圣徒。关乎他个人的自尊心的隐秘,就像齐奥朗在1937年说过的,“圣徒活在火焰之中,智者活在火焰之旁。”那是他的无可争议的冠冕,不知道他该是疑惧还是狂喜,或者他干脆分不清疑惧和狂喜的性质;“没有一个历尽沧桑者不曾有落寞的挫折感。没有一个倒毙的猛士不是顷刻萎缩形同侏儒。”悖论于他几乎无处不在,或狂暴的不可一世,或懦弱甚至卑怯到无地自容,他的每根筋肉似乎都在惶惶悚悚地倾诉:“一切都是这样的寂寞啊,果真有过被火焰烤红的天空?果真有过为钢铁而鏖战的不眠之夜?果真有过如花的新娘?果真有过哈拉库图之鹰?果真有过流寓边关的诗人?是这样的寂寞啊寂寞啊寂寞啊,像一只嗡嗡飞远的蜜蜂,寂寞与喧哗同样真实,而命运的汰选与机会同样不可理喻。”

  若吟诵这样的比比皆是的诗句,人可能略显滞重,但我们的内心却是朝圣一般崇高,而不是指责他的娴熟的矫饰技艺,甚至我们都觉得他的任何搬弄词语的企图都具有魔法师的魅力,这种玩味般的敬畏算是一种仪式吗?昌耀的《哈拉库图》(1989年10月),我曾在当年读到,的确有着清晰的仪式性因素,寓言的线性形式,英雄式的壮美,悲剧式的崇高,拒斥阐释,戏剧性的峰回路转,等等。对于仪式性这个问题,诗歌问题专家臧棣说过,“诗的形式包含着一种特殊的仪式。”“诗的形式中最重要的一种自我纠正机制。缺少对仪式因素的领悟,诗人的形式意识就会显得浅薄。”这一点,对其他诗人是否必要,或者甚至是反对的意见,不得而知,但对昌耀而言无疑显得十分必要,因为他的诗朝向了伟大,这也是臧棣定义过的那种“对伟大的诗而言,形式即仪式。”由此,从地理位置上来考察昌耀和世界的关系,就不难理解他的风格性的狭隘和宽阔了:始终坚持了一种陌生的类型化写作。这就是说,他对任何流行体系始终保持着一种天然的警惕,然后,一个人就形成了一种孤独的诗歌传统,这种包含了仪式般的矫饰词语、自我审查的偏见、对诗歌秘密的领悟、悬念、灵魂的快乐抑或痛苦等等的不可能性,恰恰是由昌耀完成的;完成后,这种最难以理解的不可能性就变成了与众不同的可能性。后期的昌耀,也就是从《哈拉库图》为分界线的昌耀是卓绝的,那时他“重走当年边关流寓的故地”,他将分裂出来的那个自我无情的推翻,与纠缠不清的过去似乎作了了结,“我确信没有一个古人的眼泪比今人更少,也没有一个古人的欢乐比今人更多。”他坚持素材的神秘主义和表达的艰涩,灵感对他来说几乎一无用处(布莱克在他的《弥尔顿》中却说,“我将自我灭绝,尊崇灵感的伟大”);他如同高原上的柴油收割机,笨重但音量巨大,有一些疲倦是必要的,如同叶芝的伟大劳役,“寻找一个主题但徒劳无功”造就了他的宏伟的晚期风格。

  “城堡,宿命永恒不变的感伤主题”,劈头的一句,如人们在诗中所见的,幻象意识是使他着迷的东西;《哈拉库图》有着中立的语调,和史蒂文斯那一类诗人相反,昌耀从不拒绝从历史神话或民间轶事中借用词汇,这些被借用来的词汇被昌耀重新定义,因此,昌耀发明的英雄主义叙事的诗章有着明确的使命,就像马拉美的意图一样,要求人耐得住非凡的寂寞,深渊般的孤独,必要的疲倦,劳役一般,将“虚无”和“存在”的各种残章断简串接起来,构成一部接近极限的“书”。这实际上还和一个人颠沛流离的命运有关,他得对自己毫不容情的拆解,甚至敢于戳穿自己的面具,到底是一个表面上的虚无主义者,还是一个寻求觉醒的精神错乱者,答案就呈现在问题中,“果真有过流寓边关的诗人?”诗人曾因诗获罪,在那段诡异的凶年,诗人被流放到青海,所以,昌耀有一本诗集干脆命名为《命运之书》。即使被流放,诗人也未曾哪怕短暂的改变他天性的一面,就像博尔赫斯每天穿行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大街上,以拐杖敲击地面一样。人们一定熟悉昌耀擅长的古汉语句子,凝重而艰涩,悬念般的意象,仿佛他诗中说的那样,“唯古卷散佚,案牍焚如,每日几成绝响。”这种史蒂文斯式的美学句式令人目不暇接,其中的寓言性又令人内心不安,“光荣的面具已随武士的呐喊西沉,如同蜂蜡般炫目,而终软化,粉尘一般流失。无论利剑,无论铜矢,无论先人的骨笛,都不容抵御这日轮辐射的魔法,造物总以这灼灼的、每日采自东方的花冠,冷眼嘲弄万类,可不寒而栗,而唤醒世人天性敬畏的情感,让思图妄动的手足虔诚肃立而惧于非礼,而有一缕温馨袭来如柏木的清香呈示善的氛围,按摩孤寂的灵魂,予人无限悠远的思绪。”无论遣词还是用句,类似于“蜂蜡般炫目”“日轮辐射”“虔诚肃立而惧于非礼”这样陌生化的矫饰的表达,使他的语言沾上了油滑的习气却失掉了叮当作响的骨气,语言精道老辣到了极点,他的词总是带着苦味儿,昌耀擅长以独特的方式以引起读者的注意。

  每一次读《哈拉库图》,都会感到昌耀的内心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你甚至无法想象到他到底用了什么技术将汉语铸成了一种精纯的语言的,他意味深长的煞有介事,“啊,情感的一切玄思妙想原就早都有过的了。想那活佛驻锡,巫祝娱神,行空荒之地千里。想那王子百姓衣皮引弓之民驰骋凭陵插帐驻墩。想那金鼓笛管简板木鱼布先王八卦书童颂《易经•天地定位》之章。”既热烈空虚,又倦乏无力,他是站在一个极端的立场上反对另一个极端的,两只猛兽在他的诗篇里抽搐痉挛地纽结在一起;“城堡,这是岁月烧结的一炉矿石,带着暗淡的烟色,残破委琐,千疮百孔,滞留土丘如神龙皱缩的一段蜕皮在荒草,常与牧羊人为伴。”他绝不赦免语言,语言在他手里仿佛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他不允许他沉睡,绝望,沉沦,永逝,也不允许他以狂热信徒的语气暴烈的嚣喊,这是他的如怨如诉的矛盾修辞,仿佛有力的指节捏碎核桃般的脆响。昌耀始终是一个技艺高超的匠人,善于掩饰肌肉的松弛,挥霍着被禁锢了的激情,这种位列神秘主义的内心狂飙犹如两匹暴戾的野兽疯狂对搏,他制造了自己的狭窄,然后寻觅宽阔的地带扩展荒凉之途,简直令人痴痴发狂,惊骇不已。“记忆的负重先天深沉。人类习惯遗忘。人类与任何动物无别而习于趋利避害。而遵循快乐原则。”评估式的句子夹杂着分析,紧凑而带着些微的情绪,这几乎构成了昌耀式的日常生活。他总是在悼念遗忘,那种崇高性的风格直逼华兹华斯和济慈;反过来看,这也是他的激情,因匠气雄伟,以致于语调僵硬,缺乏趣味,显得虚假有余而真诚不足。据说瓦雷里能把一个毫不重要的意念说得饶有风趣,可能很多诗人都会和这位诗人意趣接近,但昌耀不能,他是那种截然相反的人,简直是怪事一桩。

  “大诗人甚至能独自一人形成一种诗歌传统。”臧棣拿惠特曼举例时这样说,转到昌耀这里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诗歌文体里的诗歌文体,几近莎士比亚式的大胆作为,又如马拉美称坡为“绝对的文学事例”,这种武断式的定论即使于昌耀而言并无什么大碍。在我们这个时代,或许需要一种在限度内被夸大的事实,以防止持怀疑论者的无端诽谤,我们发现,唯有词语如赌博,他的确深信不疑,却又怀着一种疯狂的惶恐;昌耀的老谋深算的信念始终坚持了宏大的一面,即使是卑小的或日常的事物,在他的诗中都抵达至崇高。“啊,你被故土捏制的陶陨,又在那里哇哇呜地吹奏着一个,关于憨墩墩的故事了。唯有你的憨墩墩才是不朽的大事业么?”他像一个思前虑后的赌徒准确下注,有着冷漠的假面,关节弹跳的激情,每一个词都是桀骜不驯的猛兽,高尚和残暴,猥琐或诡诈奸巧,棱棱突暴的筋肉,咬紧牙关压制着伺机一扑的惶乱。

  昌耀总是将热烈或严峻的场景置于诗化的思辨之中,如这般“直到贩卖窑货的穆斯林商旅终于吆喝起修讫的木轮车,趟过村边小溪的过水路面隐没在村外雾霭,没有一个世人能向我讲述哈拉库图城堡。”如同死亡长眠于绝对之境,即使写下犀利的是诗章也不能惊扰到它,游客便是诗人,对他情之所系的虚无主义发一通轻浮的赞美,“我们年轻时挖掘的盘山水渠还在老地方,衰朽如一个永远不得生育的老处女。”《哈拉库图》的血腥让人扼腕叹息,“他说那处填满卵石的坑穴刨出过许多白骨。”昌耀不经意间写了那些格言与警句,迂回于章节之间,优雅,从容,密度过大却又不致引发人的倦怠,“啊,昔日的美人,”他那样感慨。“正午,我与为一少妇出殡的灵车邂逅,”“我跟随灵车向墓地缓行,我听见心尖滴血暗暗洒满一路。死亡终是对生的净化?秋天啊,秋天啊,秋天啊……高山冰凌闪烁的射角已透出萧杀之气,”他的生活除了早些的凶年,后来便变得波澜不惊,当然,除了他2000年春天的骇世一跃。这么说来,辅以他的诗佐证,他似乎隐匿了一个“病史”,他反抗的东西或许就是他赞美的,他轻蔑一切的或许就是他沉溺其中的,比如色情的细节和诡异的命运,作为病史的重要特征,就是他沉默着挑衅了这些。

  “恐惧,他不解哈拉库图的译意何以是黑喇嘛?历史啊总也意味着一部不无谐戏的英雄剧?”昌耀的最后一句,揭迷似的,出现了这样一个词,“黑喇嘛”。“黑喇嘛”,怎么会是“黑喇嘛”呢,哈拉库图不是还有别的意思么?波德莱尔曾说,“要看透一个诗人的灵魂,就必须在他的作品中搜寻那些最常见的词,这样的词会是透露出什么让他心驰神往。”“黑喇嘛”,丹毕坚赞,他流窜过于国境、草原、戈壁、监狱之间,他嗜血为命,残暴不仁,他占据如城堡一样的要塞,修建迷宫一样的巢穴,自立关卡,劫掠商队,让敌人闻风丧胆,“黑喇嘛”之名迅速传播开来;即使如探险家瑞典人斯文•赫定,美国人欧文•拉铁摩尔,俄罗斯人奥勃鲁切夫等,都在自己的中亚探险专著里描述丹毕坚赞,称其“匪帮”或“侠盗”。如果昌耀说的是这个人,那么命名为哈拉库图的城堡就太令人瞠目结舌了,如同缓冲地带的黑暗深渊,为它写下任何诗篇的人都是一个专注于消耗自我和摧毁自我的人,他将在那个已经毁灭了的地方重新诞生,像齐奥朗那样。齐奥朗在《二元对立》一文中写道:“我们能够一边忍受生命的恶痛,一边摒弃着生命,一边任自己被涌出的欲望所左右,又一边排斥着欲望。”

  2013-8-20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