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球:狗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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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工作的关系,我认识一些从事打狗工作的人。简单讲,就是每年固定时间展开一次或者几次搜捕行动,将一些没有办证的狗抓起来,集中打死、掩埋。那些狗绝大多数不是疯狗,区别只在于它是否拥有一张被称为准养证的小本本。如果你看过电影《卡拉是条狗》,你就会知道,这是一种对狗、对人都一样荒谬不堪的逻辑。那些被打死的狗往往都不知道什么会发生,有的还会调皮地和人作游戏或者亲近。我的一个朋友,他是这个城市从事打狗工作的一个不大不小的负责人。经他抓走、被打死的狗数不胜数,那是他的工作,但他自己养的一条狗死去时,他却哭得一塌糊涂。自从狗被驯化成人类的朋友以来,狗和人之间就具有了一种家族式的亲情。我养过几条狗。当我写下狗这个字的时候,它们欢呼的跳跃和叫声就会在离手掌不远的地方影子般出现。但我已不能将它们从文字中一一召回。我只想讲其中一条狗的故事。 95年的时候,妹妹从成都带回一条狗——杂交的北京犬,模样很乖巧,毛色是黄白相间的,有一对熊猫似的黑眼眶,于是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Panda(汉语意熊猫)。Panda非常聪明,能听懂六十多个单词,分辨得出家庭每个成员的称谓,并且能够运用身体语言去向主人表达自己的想法,比如肚子饿了,它会直立起来,用两只前爪作揖;想主人带它出去,会自己把狗链叼到主人面前,如是等等。最绝的是,当家里人从外面回来,刚刚走到大院门口时,它就会早早跑到门前,轻轻摇动尾巴,随着主人的渐渐走近,它的身体和尾巴会摇摆得愈加剧烈,而我们也会从它摇摆的姿势和程度判断出是家里的哪位成员回来了——要知道,从大院门口到家里,有足足50米远的通道和楼梯!Panda是如此的通人性,以至于我们时常默许它在半夜悄悄跳上床,在床头找到自己睡觉的地方。它的死亡来得比较蹊跷。事实上,那时Panda已经是一条“老狗”了,行动不如过去敏捷,而且养成了早上睡懒觉的习惯。99年秋天,家里莫名其妙来了两只老鼠,一黑一白,父亲花了不少功夫也没有把它们赶走,于是就从单位上拿回一些鼠药掺在方便面里,起初几天,老鼠和狗都不吃。但有一天早晨,Panda起来的特别早,不停地在父亲和母亲的床前用前爪拨弄他们的枕头,显得异常兴奋。快到中午的时候,妹妹发现Panda把掺鼠药的方便面吃了。Panda死去的模样很惨,那是一种神经毒药,它浑身僵直,两眼外鼓,只有当家里成员闻讯赶回时,它才挣扎着摇一下尾巴。奇怪的是,当Panda死后,那两只行踪诡异的老鼠也不知去向了。第二年除夕的黎明,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Panda并没有死去,而是象往常一样轻轻跳上床,蹑手蹑脚地踩着我的身体,将鼻子伸到我的耳边,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它喷出的熟悉的热气和擦着脸旁的触须。我在梦中向挥手,将它赶开。早饭时,当我向家里讲起那个梦时,妹妹和弟弟都惊叫起来,因为他们也在凌晨的时候,做过几乎一样的梦。我不敢说这是灵魂存在的某种证据,也许是Panda对主人非常怀念,所以它的灵魂穿过厚重的生死之墙来看望它的主人;也许是我们太过于想念它了。但无论如何,我们无法解释事情会是这样的巧合。晚上,我们找出Panda用过的盘子,在里面满满地盛上一盘水饺,放在窗外,象个家庭成员一样同我们一起分享年夜饭。 我们把Panda埋葬在河流上游的一个坡地上,四周是葱茏的野草。冬天,成群的徙鸟在那里翩跹着觅食。它不会感到寂寞。在它之后,我们又相继埋葬了两条爱犬。那是些痛苦的经历。许多温暖的细节象覆盖在它们身上的泥沙一样,也细细地在我们的记忆里流泻着,象无数刀尖般的脚在那里行走。 我依然喜欢狗,喜欢在傍晚散步时,看着熟悉或者陌生的人带着他们的狗从广场周边走过。但我决定不再养狗。狗活着时带给主人的欢乐,会在它死去后变成无法挥去的隐痛,让我们时时要去拜访一个名叫“怀念”的老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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