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球:镜与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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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年纪轻轻就有一副苍老如荒芜之草场般的心境,也许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幽闭症所围困的幻觉使然。许多年来,我养成了天黑以后,出门散步的习惯:穿过一条肮脏不堪,弥漫着腐烂蔬菜水果气味的菜场,再经由一两条被陌生面孔热情摩擦的街巷——现在,它们通称为夜市或跳蚤市场——在一座熟识的书店或唱片店里盘桓短暂之后,再原路返回,一切都是那么固定,自然而然。我可以在那些熟悉的气息和陌生的面孔之间,把白天投向外部的眼光暂时收回到对自己内心的注视。理一理所有未经大脑充分沉淀和分解的人和事和思考。然而,实际的情况是,多数时间,只能任由大片大片的空白,或者一两种莫名的气味和图像来充盈我的大脑。这一切反倒使仿佛漫长得无边的散步有了一种期待的意味。 一个只能靠回忆来生活的人,是可悲,甚或可怕?因为他的目光是向后的,仿佛那往事的影子里总有一种沉重的分量在强有力地牵引着他,让他从眼前的生活,或对未来的幻觉里,重临那已成为过去,却又恍惚随时都在身边啼叫般惊扰着触摸着他的种种记忆之物。据说,博尔赫斯对镜子的恐惧,正在于镜子让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并不是绝对的唯一,而恰恰是无限。他完全可能在镜子表达的世界里有着完全不同的另一次,无数次形态的生命。他拒绝镜子,也就是在拒绝分裂的深渊,拒绝从这一鲜活的生命形态被带入另一完全不同的陌生生命形态。他需要的只有一种,就是躯体形象的每个部份都完整地依附在灵魂的周围恒久的“一”。而我大约是相似的另一种人。我也有一面镜子,这镜子不是平面的,而是多棱面的,它由各种回忆和幻想的力量所组成。每当我从某个方向看去,撞入瞳孔的却总是每一次都不尽相同的影像,同一件事同一个人往往会变成不同表情的多面孔之物。或者我曾经爱过一个人,甚至献出过我年轻时代动脉里纯情的鲜血,但实际上可能却早已将她拒绝,要不夜夜苏醒于我内心的就是一副全然陌生的隔世之脸和素手。我象凝视一件从未见过的新颖植物一样呵护着那些过去,以及对过去的缤纷回忆。我不知道,我面对的是被时光之刀划得遍体印迹的一个我,还是许多的,乃至无数的我或别人——属于我的其他次遥远生命体。 只有在回忆和幻想所分泌,凝结的丝状之物交织的内心里,人才会明白,他远远不属于他的工作,生活所规定的那个平庸无奇的时空交叉点。 外面是风,钥匙一样叮当磕碰在玻璃表面上的风。 它有着柳条一样的手,池水一样涟漪的心。 你可以从它柔软的流动上嗅见月亮一样遥远而坚实的岩块,胡须一样长满地平线的林丛,以及漫过河流漆黑的低地上一两截守望的矮桩,还有房子,粮食,红葡萄酒,烟草好闻的袅袅雾霭。 从记忆里站起身,于是我便消失了,在一幅也许是童年偶尔涂抹的铅笔画上,遇到橡皮无情的脚跟。 现在,是我看,我听,我嗅,我触摸。既在一切之中,又绝然于一切之外。 在所有事物的身体上,我的目光脱离了我的眼窝。它渐渐有了自己的形体。它化作青烟随着一两簇燃烧的火焰挤向那点燃它的主人黑色身影四周。然而,我嗅到了什么?从这些有颜色却无固定形态的飘动中?一个又一个雨后的北方普通平房,一对煽动的鼻翼探向还有细小水滴游移的窗外:雨,潮湿的坑洼,一块泡得发烂的旧布,砖房浸透水的暗红色。。。。。。不,这些都不是那被我一呼吸就直接进入我内心容器的东西!我嗅着,饥渴一样张开了一吐一吞的嘴巴。它来自半截掉在地上,或者远在木板围墙以外的几棵杨树上湿漉漉的枝条。那散发着水雾的气息是浓烈而神秘的。它伴随着一种无法诉说清楚的情绪而生,这情绪又渐渐苏醒一样从我的躯体里面,伸向身外的大气,仍被乌云簇拥着的天空,印着水渍的冰凉地面。有时紧紧跟随着它的是一种柔软、稠密的幼小心灵无法理喻的爱意,有时是阳光抖动在一树秋天的白杨叶片上哗啦啦的眩目闪亮。。。。。。曾经有一次,我去内江探访一位朋友。当我踏入一条向上倾斜的坡路,突然间一阵风为我送来一大片飞飞扬扬的白色柳絮,甚至我身边来去的一个又一个匆忙的人体,也仿佛是被它们树叶一样的飘走飘回的。在那个下午,一条不长的坡路,我看见了风的形体,并且通过风滤向我鼻翼的纤尘,再次嗅到了一股股无法抵御的湿漉漉的枝条味。显然,它们来自时间的另一头,另一姑且称之为起点的地方。在那些作为起点的童年印象里,我发现自己一直是个期待者。我所守候的,或者是进入他生命之前的一个记忆,或者是他生命将要泊去的某个岸端。于是,在这钟意义上,我纯然又始终都生活在过去的时间里,与童年同步一致的钟表刻度里,一分一秒也不曾移动,不曾无用的遗失。 也许记忆里那些珍贵的生命感觉,果真象一枚枚永远都在闪亮的金币,它们不是用来被花掉,去换回一两块面包,半瓶烧酒,数支卷烟,或者情感之类脆弱的玩意儿,它们只被一副灵魂的抽屉所容纳,有如银行里一笔永远不会支取的存款,虽然有着可观的利息——却需要用回忆和幻想来增值。 我一次又一次把头种籽般深深埋进天空瓦蓝色硕大的宁静,以便让回忆和幻想一次又一次迷离地发芽。或许,我也是另一个被梦中孕育,并制造出来的人。那暗中的塑造者,不管是谁,他都不会想到,我在自己的意义上已经脱离了他,他那也许还沾着泥土与做梦材料的手。 让我接近,无限的接近,许多个会生长,会吐露枝叶的记忆中心没有篱墙的块茎。或者,我在五岁的时候,二十岁的时候,就已拥有了作为迟暮之年的权利:我摸到了生之初始与死之终结所合成的生命之锁相扣的接口,但它们于我是松动的,是有裂缝的墙,我这一双始终童真的眼窥见了那生命体永远新鲜的无限。 是的,真实,没有欺骗,没有尘埃的生活,被泪水与欢乐两极火焰拥抱的生活!
“永远,永远,我在炉边童话的原野上 (节录自迪兰·托马斯《梦中的乡村》) 1995年于四川德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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