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雨田:海子和他的诗歌(3)

  走向远方的诗人

  21年前的3月26日,生于安徽省怀宁县高河镇查湾村的传奇人物,这位4岁就能无师自通地背诵50多条《毛主席语录》,15岁就高分考上北大的少年大学生,大学毕业被分配在中国政法大学当老师的海子随身带着《新旧约全书》,梭罗的《瓦尔登湖》、海雅达尔的《孤筏重洋》和《康拉得小说选》四本书。下午5:30时,山海关和龙家营之间的一拐弯处,一列1205次的货车经过这里。因为火车拐弯,车速很慢。这时,海子钻到火车车轮下面,就是这次1205次货车把他拦腰轧成了两截。钻车的刹那间,他戴的眼镜毫无磕损。海子死得异常从容,他25岁的生命“完成了其最纯粹的生命言说和最后的伟大诗篇。”

  他的同学,诗人《十月》的编辑骆一禾与海子室友刘广安获知噩耗赶到出事的山海关,见了海子最后一面。骆一禾悲痛地说:“海子死得很有尊严。”他的另一位同学、诗人西川听到这个消息,也悲痛地说:“怎么可能这样这样暴力?他应该活着!”当我在四川听到这个消息时,我说“这怎么可能,他答应我1989年放署假来四川,我们一起登剑门关、游九寨沟……”。

  80年代,被中国诗歌界誉为北大的四条汉子海子(法律系)、骆一禾(文学专业)、西川(外文系)、老木(中文系)都是我的诗歌朋友,见面最多的是西川。海子逝世两个星期前由海子提议,这北大诗歌四条汉子在西川家有过一次聚会。在西川家,他们曾谈到歌德不应让浮士德把“泰初有道”译为“泰初有为”,而应该译为“泰初有生”;还曾谈到过大地丰收后的荒凉和亚历山大英雄双行体等话题。

  海子在世时能与他经常交流的,能理解他或能读懂他的只有他的这两位兄弟情谊般的同学骆一禾、西川。特别是骆一禾在这里,让我们一起来重温一下骆一禾在海子死后不到两个月时间里,他为海子做的事情,就能看出这同学加兄弟之间的情谊。

  1989年3月26日海子去世后,骆一禾同他(海子)的室友刘广安第一时间赶到山海关至龙家营之间约3000千米黄灯慢车道上——海子出事的现场,亲自料理了他的后事。 

  1989年4月第一天,骆一禾与诗人西川联合组织了在北京诗人为海子募捐的大型义捐活动,总共募得两千零三十元义捐款,全部交给了海子老家的贫苦父母。

  1989年4月7日,骆一禾和诗人西川在北京大学组织了一场上千人参加的“海子诗歌朗诵纪念会”。海子在那一天复活——从朗诵者的嘴里,走向我们的心中。

  1989年4月14日,骆一禾在海子所在的中国政法大学作了关于海子诗歌的推介讲演,标题为:《我考虑真正的史诗——早逝的天才海子诗歌总观》。

  这期间,骆一禾倾尽全力推介海子的诗歌,因而当时《诗歌报》《诗刊》《(人民文学)》《开拓文学》《北京青年报》都陆续发表了“纪念海子诗歌”专页。

  这期间,骆一禾倾尽全力投入对海子诗歌的整理和汇编工作,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编好了海子的两本诗集:海子抒情及海子最完整的一部长诗《土地》,并可以马上出版。

  这期间,骆一禾马不停蹄地继续为海子的遗稿奔走呼号……

  海子是骆一禾生死相托的唯一亲人。但是,骆一禾实在太累了!

  1989年5月13日,骆一禾写了一篇纪念海子的文章,标题为《海子生涯》(后载上《上海文学》1989年9期)。这篇文章成为了他的绝笔,因为这天深夜,即5月14日的凌晨,骆一禾因突发脑溢血而终于晕倒在广场……他被送往医院做了开­手术,但是无效。他昏睡了18天,于1989年5月31日下午1点31分,在北京天坛医院逝世。

  骆一禾是在海子离去后的第49天,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看海子的自杀

  “海子的死带给了人们巨大和持久的震撼。在这样一个缺乏精神价值尺度的时代,有一个诗人自杀了,他逼大家重新审视,认识诗歌与生命(西川语)”。海子离开我们快21年了,圈内圈外大多是从形而上对海子加以判断或评说。我作为海子的诗友,从不否认海子的自杀有其形而上的原因,更不否认海子之死对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意义。这些年里,国内的许多文学报刊向我约稿,让我写写海子,我都一一拒绝了,因为我怕在远乡的海子再受到伤害,我清楚,我更知道海子在世时受到的伤害够多了。20多年来,我在国内的多所大学作过文学创作讲座,但就海子和海子诗歌的专题,今天是首例。

  1990年5月,我应朋友之约,写过纪念海子,骆一禾的一篇长文《死去的中国诗人》,题记有这样一段话:“我不想知道生活正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也不想知道我的灵魂深处承受着什么,我在面对现实,我在面对自己,但我更期待着能面对无数个真诚的人和他们的心灵”。我在这篇长文中谈过海子自杀的原因,这里我把几点原因作以分析如下:

  其一爱情失败。这也是海子自杀的导火线。海子自杀前的那个星期五,大约是1989年3月16日,海子见到过他初恋的女朋友。就是我在前面谈到的那个内蒙古女孩,她在1987年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学生时特别喜欢海子的诗,曾经深爱海子。我1987年夏天在朋友雁北的家见过这个女孩(雁北姨妹)。在我的印象中,她是中等身材,有一张圆圆的脸庞,长得漂亮。海子最初一些诗大多发表在内蒙的刊物上都与这个女孩子有关。她是海子一生所深爱的人,海子为她写过许多爱情诗,发起疯来一封情书可以写到两万字以上。分手的原因我在前面已经谈到过。海子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已在深圳建立了自己的家庭。海子见到她,她对海子很冷淡。当天晚上,海子与他教研究室的同事喝了好多酒。他大概是喝得太多了,讲了许多当年他和这个女孩子的事。第二天早上酒醒过来,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醉后讲了许多不该讲的话,他问同事他昨天晚上说了些什么,是不是讲了些他不该说的话。同事说你什么也没说,但海子坚信自己讲了许多会伤害那个女孩子的话。他感到万分自责,不能自我原谅,觉得对不起自己所爱的人,并认为这是对那个女孩的最大伤害。自己简直是罪不容恕。四天之后,海子敲开朋友苇岸宿舍的门时,已是一脸憔悴,并且第一句就是:我差点死了。

  这一事件,就是海子自杀最直接的原因。从海子此后的两份遗书来看,这也许的确是促成他自杀的一个重要原因。

  海子深爱着的这个女孩于1990年前后移居国外。燎原写的《海子评传》出版后的2001年下半年,这个女孩从美国给海子的父母写过一封信,据说此人现在又从国外回到国内。

  其二名誉问题,海子在世时其作品不被文学界认可。外国作家弥尔顿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追求荣誉是所有伟人的通病。我想海子也不是一个对被社会承没有兴趣的人。但和所有中国当代诗人一样,海子也面临着两方面的阻力。一方面是社会对于诗人的不信任,以及同权力结合在一起守旧文学对于先锋文学的抵抗。这不是一个文学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另一方面是受到压制的先锋文学界内部的互不信任、互不理解、互相排斥。海子生前(甚至死后)可谓深受其害。

  这里,我举两年事。一是海子继1987年的“北京西山批判”之后,他在当年北京“幸存者俱乐部”中又一次受到指责,说“他写长诗是犯了一个时代性的错误,并且把他的诗贬得一无是处”(见西种的《死亡后记》)。这次发出这一指责的,是朦胧诗的元老多多。多多有自己作为中国新时期地下诗人和先躯的背景与资历,有资格指出海子长诗的不足。也许他还认为这是对海子一种严厉的关爱。然而,海子由此受到的,却是一次严重的情感伤害。我想这并不是海子的承受力太差或心灵的极端脆弱,事情逻辑过程应该是这样的:当你满怀真诚地对待一个人,尊重一个人,而这个人却根本无视你这种珍贵的情感,甚至把这一尊重反过来当作他教训你的资格和砝码时,作为一个以善良本分之心对待世界的人,使你感到不能承受的,将不是一个具体事件的本身,而是由此映现的人性的不可捉摸。极而言之,它将使你对人性和这个世界所持有的基本态度发生动摇。为此,海子曾在骆一禾跟前伤心地哭过。骆一禾则为此而在致一位诗人的信中表示了他的愤怒:海子的生存和诗歌写作环境,是一种没有环境的环境。

  这一事件对海子大约不至是冷风擦耳性的刺伤,可以作为这一判断反证的,是多多之后为此反过来对自己的自责。在海子离世后仅7天的1989年4月2日的“首届幸存者艺术节”上,为“自己的直率而伤了海子的诗人多多痛悔不已,失声痛哭了很久”(见苇岸《怀念海子》一文的修订版,载《不死的海子》一书)。多多之所以能作出如些强烈的自责反应,当首先在于其真诚的诗人本质;此外,作为诗人的他,也无疑能体会到这一事端对海子心理刺激上的严重性。

  二是成都诗人尚仲敏的刺伤。这一事件与第一件性质上类同,但却更难让海子接受。因为第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还有一种诗人式的直言不讳的坦率在。而这一次呈现的,却是诗人最不能容忍的人性的阴暗。就是海子1988年4月份那次四川之旅,海子当时对尚仲敏怀有好感,回北京他对骆一禾说过“我们应该在北京帮帮他”。然而,令海子无论如何不会想到的是,是尚仲敏在背后却沉沉地对他放了一枝冷箭——1988年秋季,海子在四川的《非非年鉴•1988年理论卷》上读到了尚仲敏一篇题名为《向自己学习》的约7000字的文章,其中有这样一段不乏俏皮色彩但却充注着刻薄阴冷的文字:

  有一位寻根的诗友从外省来,带来了很多这方面的消息:假如你要写诗,你就必须对这个民族负责,要紧紧抓住它的过去。你不能把诗写得太短,因为现在是呼唤史诗的时候了。诗歌一定要有玄学上的意义,否则就会愧对祖先的伟大回声……和我相处的几日,他一直悉眉苦恼,闷闷不乐,通过仔细观察,我发现他的痛苦是真实的、自然的、根深蒂固的。这使我敬畏和惭愧。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部一万多行的诗,我禁不住想起了《神曲》的作者但丁,尽管我知道在这种朋友面前应不谦虚的,但我还是怀着一种惋惜的情感劝告他说:

  有一个但丁就足够了!

  在空泛、漫长的言辞后面,隐藏了一颗乏味和自囚的心灵。对旧事物的迷恋和复辟,对过往岁月的感伤,必须伴随着对新事物和今天的反动。我们现在还能够默默相对、各怀心思,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我的敌人。

  这段文字开头部分对海子原意的复述也许没有太大的出入,但他却显然做了置海子于呆鸟和蠢鹅形象的讥诮化语言处理,并通篇充斥着一个自以为是的智者悲天悯人的戏耍口吻。从纯粹的智力上而言,尚仲敏大约并不足以作为海子的对手;而且,他对海子以及自己的原话复述都是不可靠的。一个简单的判断依据是,如果他们当时真是这样一番交谈,海子是绝不会将尚仲敏引为友人,并动了在北京帮帮他的念头的。问题的关键之处还在于,尚仲敏尽可表达他与海子相左甚至是对立的诗歌观念,但却不妨把事情干得磊落一些,哪怕做一回江湖上的冷面杀手。但尚仲敏的行为却恰恰相反,他在当面与你志同道合,乃至“敬畏”、“惭愧”,但当你怀着友情的暖意转过身去准备为这友情再续柴加温时,他却突然脸色一变,以对你进行“睿智”的挖苦。这样的“友情”和人伦行为无疑是可怕的,它足以给一个天真处世的心灵似阴冷的暗伤。

  海子与尚仲敏在成都相处的日子里,尚仲敏曾为海子写过一首题为《告别》的诗:

  过往年代的大师
  那些美丽的名字和语句
  深入人心,势不可当
  但这一切多么徒劳
  我已上当受骗
  后面的人还将继续
  生命琐碎,诗歌虚假无力
  我们痛悔的事物日新月异
  看一看眼前吧;歌唱或者沉默
  这一切多么徒劳

  1988年冬天,我在北京与海子相处的几天里,他几次向我谈到以上两件事,心里特别伤感,有一次还哭出声音。

  其三是性格悲观,缺乏交流。我在与海子相处的几天时间,发现他的性格:简单纯洁,偏执倔强和敏感,有时还带点忧愁和伤感,有时沉浸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在海子的房间里,你找不到电视机、录音机和收音机。海子在贫穷、单调与孤独之中写作,他既不会跳舞、游泳,也不会骑自行车。在他毕业离开北京大学以后的这些年里,他只看过一次电影——1986年夏天,还是西川去昌平看他,西川硬拉着他去看了根据陀斯妥耶夫斯基小说改编的苏联电影《白痴》。除了两次西藏之行和四川之行外,就是去给学生们上课,海子的日常生活基本是这样的:每天晚上写作直至第二天早上7点,整个上午睡觉,整个下午读书,简单吃点东西,晚上7点以后继续开始写作。而海子根本不是一个生性内向的人,我们在一起时,他兴高采烈地给我讲他小时候如何在雨天里光着屁股偷吃地里的茭白……

  海子有时候希望与别人交流。记得有一次,他走进昌平一家饭馆。他对饭馆老板说:“我给大家朗诵我的诗,你们能不能给我酒喝?”饭馆老板说:“我们可以给你酒喝,但你别在这儿朗诵。”是简单、枯燥的生活害了海子,他的生活太缺少交流了。

  1988年底,海子的同学骆一禾、西川先后结了婚,但海子坚持不结婚,而且还劝骆一禾,西川也不要结婚。他在昌平的那位女朋友,就是因为他拒绝与人家结婚才离开他。海子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似乎拒绝改变他生活的封闭。

  其四是埋藏内心的自杀情结。海子是一个有自杀情结的人,他在1986年11月18日的日记中这样写到“……我差一点自杀了,我的尸体或许已经沉下海水,或许已经焚化;父母兄弟在痛苦,别人仍在惊异,鄙视……”另外,我们从海子的大量诗作中(如发表于1989年第一、二期《十月》上的《太阳?诗剧》和他的长诗《太阳?断头篇》等),也可以找到海子自杀的精神线索。他在诗中反复、具体地写到死亡:死亡与农业、死亡与泥土、死亡与天堂,以及鲜血、头盖骨、尸体等等。海子对于死亡的谈论甚至不仅限于诗歌写作中。我们在交流时,他曾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要我选择死的话,我就选择自杀”。

  海子选择卧轨,或许是因为他不呆能选择从飞机上往下跳,卧轨似乎是最便当、最干净、最尊严的一种方式。我想海子是在死亡意象、死亡幻像、死亡话题中沉浸太深了,这一切对海子形成了一种巨大的暗示。海子的另一个自我暗示是“天才短命”。在分析了以往作家、艺术家的生活方式与其寿命的神秘关系时,海子得出这一结论;他尊称那些“短命天才”为光洁的“王子”。或许海子与那些“王子”有着某种心理和写作风格上的认同,于是“短命”对他的生命和写作方式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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