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平阳:渡口(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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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悬崖高耸、凌乱,江水从雪山来 由圣地到浮世,面容日渐粗粝 呈灰白色。有人的声音加入流水,岸边的 榕树,就开始测度云朵的高差 以及小世界的荒芜。这儿已是穷边 但澜沧江仍然朝着前方,又划出了一条 几十公里长的河床,作为渡口的后院 收留跑步前来的溃散、破碎和流毒 “江水里有个声音在喊我,喊我死?” 我且在心底切除幻听的耳朵,卷起血管 不让它与江水秘密会合,做个哑巴 拒绝与江水交流。像徐牛一样 天地之间,一个人守渡、摆渡,领受 昏天黑地的孤独。澜沧江怀揣着 圣旨、电报、经书和药品,跑得汗水纷飞 徐牛渡是静止的,徐牛喝醉了,在睡觉 我也想在澜沧江上草草打发一生 有个渡口以自己的名字命名 想了一下,心脏之上却结了一层寒冰 波涛耸动脊梁,暮色必将诞生 他和我,坐在木船里喝酒 日落之后,我看繁星比瓜大,他什么 也不看,看酒。继而大雾下山 世界重归司岗里、阿央白,他皮肤黝黑 隐身了,剩下一双布满血丝的豹眼 我用他对应灵薄狱中的流水 和岸上不知出处的虫鸣 “兄弟,再来一碗,醉死,醉死算了……” 每次这么说,徐牛的声音 都提供终点和结局 二 隔着两个朝代,诗人赵翼行至高黎贡山 歌曰:“回视飞鸟但见背,俯瞰众峰 已在骭。”他觉得,这方好山好水 在云南落草,乃天大之憾 “归途我欲挟之行,携置姑苏虎丘路!” 二零一三年五月,我行至同一座山 他说的气象,早已被他连根拔走 残山剩水,天与地,隔着不止两个朝代 相爱和相残。惟一令人振奋 蛮荒得以流传,恨憾得以流传,幸莫大焉 在一片坟地里,我还听见一问一答 甲问:“你知道什么叫战争?” 乙答:“每一张树叶上都有三个弹孔!” 幸莫大焉,人鬼还没有分家 尘土、石头、草木,还有痛感 甘蔗在岩石间生长,瘦弱但信奉甜 玉米的青苗借橄榄树的阴影躲避烈日 苦海无边,却持守着饱满的 生存信念。山洞里有一座小庙 泥巴塑的三尊偶像,左边是耶稣 右边是释迦牟尼,端坐中间的 是土地菩萨。不知天高地厚,不分 主次纲常,强化的仍然是土地的高高在上 教徒、金刚、罗汉,生活在村庄里 有的劈柴、击壤、凿井,有的 洗衣、哺乳、做饭,内心深处 还附带留存着泛神论和巫术 敬畏万物,祭拜鬼怪,从生到死 没有话语权,但从不动改天换地的之念 三 醉卧至半夜,江风摇船,我与徐牛 梦中的流水高过了船舷 鱼儿在梦境之上产卵,白花花的一片 堪比月色。雷声隐约而沉闷 闪电次第开遍万籁寂静的江与山 我继续沉沦,怀中抱紧笔直的橹片 他纵身跃到船头,对着闪电、雷声和江水 一边自慰,一边大吼,疯狂抽搐的身体 像另外一叶带电的小舟,翻卷在 天堂的门口——与其和行踪不定的女人 交欢,不如和体内的妖孽 在石破天惊时邂逅并骨碎肉飞 ——那一刻,在不同的戏剧中,我与他 身体倦怠了,灵魂却在战神的引导下 于刀锋上,迅疾地奔走 骤然来临的暴雨,没有让人心灰意冷 缅甸一方的岸上有人大叫:“徐牛,徐牛……” 这种时候过江的人,徐牛知道,他们 通常都是些离死不远的人。像出殡一样 他把船视为棺木,撑到了彼岸 两个穿着雨衣的中年男人跳了上来 满江都跑着不死心的短命鬼,见多了 徐牛一句话不说,返航途中,唱起了歌 “山高坡陡,我的儿啊,你在哪一条山沟 江水流淌,我的儿啊,你在哪一片沙洲……” 黑夜,暴雨,江上,徐牛的歌声 类似喊魂。雨衣客中的一个,掏出枪 指了指我,然后逼住徐牛:“你们老实点 否则……”第一次面对枪口 我双腿发软,徐牛却一声冷笑 指着我,对着持枪人咆哮 “别把他吓死了,枪,收起!” 船随之停在了渡口,“滚,给老子滚快点!” 徐牛再一次咆哮时,两个不知做什么营生的 雨衣客,踉踉跄跄,扑向了国土 四 江水被开肠破肚之后,一座座电站 就是一座座能量巨大的天堂 上帝的牧羊人,在山中迷路了 赶着羊群,沿着电网的线路向前走 他坚信,任何一种路都存在尽头 而尽头也一定会有村庄和坟墓 他是一个执迷不悟的信徒 却在无意识中把信仰当成了赌注—— 当他和羊群途经城市,站在电线的 蜘蛛网下面,他失去了尽头。旷野消失了 陡峭的世界幻化成了魂路图上的魔窟 没有青草和水,人与建筑仿佛 中了魔咒一样冰冷,他与他的羊群 亦听从这魔咒,在屠宰场血腥的流水线上 瞬间就被剥皮抽筋,转世为一堆堆白骨 同样,从大海上溯,鱼群 游至拦江大坝,一点也不相信 世界的尽头不是雪山而是一堵绝壁 它们觉得很反常,前往水源圣地 道路竟然如此短促。它们团团乱转时 蜂拥而至的,是灰色的渔民 来不及回望大海,来不及绝望 它们已经一一被捕 是该有人将鱼的骨刺与冤魂 带回江的下游,那儿的两岸 寺庙林立,另外的一些国度,这条江 还是慈母,还是不可冒犯的 众生和死者永恒的安息处 五 喜欢小赌一把,但徐牛逢赌必输 一个牛贩子,双眼充血 用匕首顶着他的胸膛:“再不还钱 这儿不会再有徐牛渡!”一个木材商 把徐牛欠下的赌资,换算成运费 让徐牛免费为他偷运红豆杉和望天树 也有贩卖虎骨、象牙和犀牛角的人 只要徐牛不当暗线,偶遇盘查时 还能保持沉默,他们就会拍着他的肩膀 “那些欠账一笔勾销了!”并顺手 扔给他一串象骨念珠。兵荒马乱的时候 江的两岸都是失魂落魄的难民 徐牛的渡船运送不了那么多 看见有人跳江横渡并被波涛带走 他就放声大哭,深感自己 一输再输,输得近乎赤裸 一同跟着输掉的,远不止这些。小小的船舱 没有世界观,担不起为时代摆渡的重负 但这条激流之上的小船,却一再地为之沉没 为之支离破碎。在船上,徐牛捡到过翡翠、鸦片 刀枪和迷药。让他手足无措的是,不止一次 船到岸了,渡客都走光了,船内的包袱不知谁人 遗下,打开来,里面是嗷嗷待哺的孩子 丢在船上的一条绣花棉被,他掀开,吓了一跳 里面有一位老父亲,患老年痴呆,四肢被麻绳绑住 江边有很多座坟墓,其中一座,埋的是一位母亲 ——她从东北出发,来找儿子,儿子杳如黄鹤 搭船过江时,她最后一口鲜血吐光,跳进了流水 徐牛还打开过一个雕花的木箱子,里面装着 一本家谱,一份遗嘱和两堆遗骨…… 有一次,野渡无人,徐牛坐在船头钓鱼 没有鱼儿上钩,却有一根黑洞洞的枪管顶住了 自己的后脑:“快开船,不然,老子开枪了!” 这时也果然听见一阵阵枪声来自江边斜坡 侧眼一瞅,十几个人在追赶两个人,都在 跑向渡口。追赶的人朝天放枪,跑在前面的人 一边抛洒假钞,一边胡乱向身后射击 用枪顶住徐牛这个人,徐牛见过 光头,大脸,浑身是肉,是个笑和尚 还俗的和尚,自称贩卖山货。这一次 和尚不笑,一脚踢飞了徐牛的鱼竿 “开船,马上开船!”船刚离岸 两个逃命者已到了江边,跪在地上 向离岸的笑和尚哀求:“大哥,带兄弟一起走吧!” 笑和尚不让徐牛返回,两个逃命者,其中一个 抬起了枪,呯地一声,徐牛的脸上便溅满了血浆 饮弹的不是徐牛,是不再会笑的和尚 风吹岩穴,水波拍岸 宿醉中醒来,徐牛对着苍天、大地和我 高喊了三声,据说,他身体中各个器官的魂魄 因此纷纷醒来,手耳鼻眼喉,心脾肺肝胃 都有奇异的力量死死地守护 他又从船舱里抱出了一坛玉米酒 “兄弟,我是个众魂离散的鬼 今天咱们接着喝,直到风平浪静!” 与徐牛比,我状如一株玉米 醉倒或亡失,唯一的灵魂,只会托付给 另一株玉米。我是孤单的,脆弱的 盼望山上站着的玉米神 拉我一把。但我似乎又迷上了 孑然一身的孤绝与自在,渴望在这儿 下落不明,被秘密处决。那就喝 往死里喝吧。喝到中途,看见过月亮 还听见徐牛在呵斥离他而去的 逃至对岸的魂魄。再喝,将身份证 钱夹和手机,以及诗稿,扔进了水中…… 哭了没有?哭了。诅咒了没有? 诅咒了。哀求了没有?哀求了 裸体了没有?裸体了。学鬼叫了没有? 鬼叫了。揍徐牛了没有?揍了 喊爹娘了没有?喊了。忏悔了没有? 忏悔了。问天了没有?问了 发毒誓了没有?发了。想死了没有? 想死了。借尸还魂了没有?没有 六 修筑寺庙的地方,是野草和荆棘让出来的 建起村庄的地方,是野草和荆棘让出来的 种植庄稼的地方,是野草和荆棘让出来的 ——有些地方,则是人们 从野草和荆棘那儿横刀夺来 比如煤窑、采石场和木材加工厂 墓地是野草和荆棘让出来的,野草和荆棘 还让出了牢狱和刑场。医院和学校 是野草和荆棘让出来的,并顺便让出了 图书馆和精子库——有些地方 却是人们从野草和荆棘那儿 强行征用的,比如水泥路、钢铁公司 和形形色色的广场,以及纪念堂 商山和南山是野草和荆棘让出来的 昆仑和敦煌是野草和荆棘让出来的 长安和北京是野草和荆棘让出来的 这些地方又让野草和荆棘长满了 自己的心脏——有些地方,至今一派荒凉 但野草和荆棘不想按自己的意志 自由地枯荣,它们想彻底让出 它们学会了汉字和英语,想在高速公路上 狂奔,并死在高速公路上 巨石自成神灵 身下埋着皇帝;垃圾处理厂的原址 曾是一个美人的坟墓 屠宰场的前身是财神庙,庙门前 一对石狮子,屠夫在狮子头上磨刀 削走了半截狮子头,后人信奉为神迹 哦,想让新的尸体上长出野草和荆棘 想让寺庙、村庄和庄稼地里 长出野草和荆棘;想让一座座城市综合体 也让一让,把会所和贵宾休息室 让给野草和荆棘。哦,我们只能 寄望于反扑过来的野草和荆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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