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平阳新作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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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 徒 与落日打赌,我赌 在那些悲观的倒立者眼中,会有一些 形迹可疑的人,在空中为它的沉落 而欢呼。也赌过,当它落下 黑夜将不再是它的同谋 而且会有很多肩上扛着铁塔的人 主动加入死者的队列 在没有阳光的地方,过得不亦乐乎 反抗太阳的再一次喷薄 我的赌徒生涯,从来没有输过 但我一直想输。有一次 对一位诗人说:“写诗这么多年 我就想来到您的面前并彻底认输!” 他以为自己是太阳,对我 不屑一顾。我想,他会没落 我却未必会输。又一次 在哀牢山碰上一位老猎人 他说,虎豹横行时看不见虎豹 虎豹灭绝了却处处都有虎豹在出没 他说出了真理,但我与他打赌 我指着两个护林员,赌一个人 是豹子,另一个人是老虎 他不信,但他输得很惨 ——他刚端起枪来,假装射击 这两个人马上就露出虎豹的本来面目 一个人剥夺了他的自由 收走了他祖传的猎枪 另一个人对他行使公开的暴力 打断了他的三根肋骨 在少林寺 我也在练功:在文字里苦修 铁布衫、金钟罩 纸内包着烈火,杀机四伏,笔笔刀锋 即使经卷,安神,断妄,超度 一念之差,万事皆空 我本不相信肉体内有铁器、有翅膀 有排山倒海的气力,但子弹一样的 带毒的字词,总是催生出神来的异禀 文字狱中,囚徒多有柔骨功 封杀令、禁声咒,也必有人深谙蹿纵术 和木人功。有时候,走火入魔 困在险峰或被关在炼丹炉,甚至 被套上头罩,押赴梦中的断头台 我会随遇而安,把每一个地方 都视为终点,一生虚度,再不挪动 衣衫若铁,发肤似钢 我躲过了一劫又一劫,保全了生的独立性 苟且与懦弱的安全感。我不曾 奢求刀棍之下的文字,全都拥有 不朽的尊严,尽管胸中的热血之烈 杀心之重,堪比绝路上饕餮人命的罗汉 僧衣内都是秀才,折扇后总有圣徒 刺血写经,为天地立心 都是夸大了个体的神功而又 百无一用。屠龙术,乌托邦 犹如今天中午的阳光,无声地落入草丛 站在塔林隔栏的外面,我倒吸 一口冷气,欲作狮子吼 但脚底之下,厚厚的土层里 似乎有人还在重温梅花桩 春天的小鸟,则在柏树之间 借塔林的高低,演示着轻功 登观星台 都想登高,作出世之游 历法命名的时间,更像形态各异的空间 次第排列,让今天的观光客 在梦想家死过的高台上 睁开眼便看到一条空中走廊 直通天上的寺院 我缺席的世道不可统计,我推掉的 空间与时间,也收归了星象家 不要以为我是借故 在天空里另挖一条地洞 存放虚无的王冠与浮财 我也有观星的怪癖,迷恋删繁就简 多一星则多一碍,少一束光 则少一阵喧闹。可以想象 黄河与银河同源,天与地都在这儿 搭起安放心灵的圣坛 我知道这些都不关我什么事 世事尽可忘掉,战天斗地的壮举 也不必牵挂于怀,不过尔尔 我不过豆粒之躯,我不过蝼蚁之命 到此,站得再高,终归还在世内 河南省的落日,我无法将其 重新抓回天上来 在蒙自 我假装没有 到过这里,对乐土心不在焉 我假装没有用南湖 做照妖镜,找出身边 活埋在躯壳中的鬼 我假装,自己亡命于 哀牢山,红河的水 没有我的血液 那么冷,那么红。我假装 剑麻就是我的肋骨 上面结满了蛛网;碧色寨没有 借我一间空房子,堆放那些 更无辜的妄想与死亡 我假装,荒废或拆除的房屋中 没有庙宇,抛在水泥地上 的白骨,不是我的亲人 我假装自己就是个伪道士 左手握着十三经,右手 则在烹狗或屠牛。我假装什么 都没看见,纪念碑烧制石灰 神像炼成黄金,躲到天外 的河山,也被剥皮抽筋,空遗 残山剩水。我假装 没有听见蝴蝶的哀求 强加给它们的铁翅膀 重过了自由。我假装什么 都没有被剥夺,保险柜里 藏着太多的虚无,但他们 让我做了看守人。我假装 在今夜的烧烤摊上 又喝得大醉,襟抱都用来 装酒了,再也装不下 愤怒与仇恨。我假装一切正常 假装心上没有插着匕首 假装我一点也不疼,而且 拥有一生也用不完的独立性 假装只要有滇南这座庇护所 我就能琵琶别抱 或借尸还魂 地安门 那一夜,我醉倒在地安门 身边是雾霾,心上是白霜,一个人 独自抵挡北京的冷 我的朋友们,如果你们 谁从那儿路过,请把我喊醒 请向我问好 无人车站 不是一个人都没有,北回归线穿过 那个车站,有个人在那儿 守着北回归线,他的工作虚无缥缈 铁路就将废弃了,只有运矿的货车 偶尔还会路过。这个名叫老六的 人,很久没什么正事 找来一根塑料管,把水引来 天天不停地洗枕木。或者一本正经地 坐在结满蛛网的售票窗口 一再地问空气:“去哪儿,要几张票?” 有时还对空气很不耐烦:“声音大点 我没听清!”实在无聊的时候 老六就把北回归线石碑涂成红色 过上一天,又改成黑色。然后 又变成绿色、黄色、白色,或者 不知是什么色的色。如果还不能排遣 内心的空虚,他就把石碑刨出来 背在身上,沿着铁轨走到下一个车站 又走回来。有时,心情不错 他就绕道前往一个个荒僻的村庄 坐在石碑上,给村民讲解北回归线 村庄里没什么人了,都是些 灵魂出窍的老人,听不明白是什么线 一口咬定,这线,就是一条看不见的 鬼走的路线。他也不反驳 跟着大家笑得满脸掉尘土,或者 什么话也不再说,静静地抽烟 有一年夏天,旱灾封锁了北回归线 老六想吸引众人的目光,把石碑 敲成了碎片,并向上级谎称: “石碑像中了邪似的,在一个午后 突然炸开!”上级没有中他的圈套 在电话里不想多听他胡骗,轻描淡写 让他重新找块石头,插在车站 车站的后面有一个湖泊,水面上 经常有鹭鸶和白鹤,老六酒醉之后 就会把它们一只只捕来,按在石碑上 拔毛。拔掉毛羽的鹭鸶和白鹤 身上冒着血珠子,在铁路上乱跑 跑出一公里,听见老六在哭笑 再接着跑一阵,哭笑声都消失了 铁路旁的哀牢山,陷入秋天 空洞而又清凉的静默 我在这个车站的仓库住过一夜 老六很热情,扒开满地的老鼠骨架 给我铺地铺。我躺在上面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四周白森森的 整个晚上,我死闭着眼睛 却怎么也不能入睡,感觉自己 从此患上了鼠疫,身体里白森森的 在世上 每天都在途径刑场,与很多 初次见面的人产生分歧 从而永久决裂。会议室的第一排 听魔术师剖析摄魂术,核心是一把刀 涂上麻醉剂,先是在你眼前晃动 说一点也不疼,然后才杀死一只白鼠 与此同时,有人高高举起铁锤 在你的注视下,把一截象骨打成粉末 在教堂或图书馆,文字的表面 洒满了阳光和月色,里面则掺入了 迷药甚至毒药。广场、街边、超市 不准你回头,背心抵着匕首 每个人必须从唯物回到唯心 以个体的名义,加入拜物教的大游行 恭迎从流放地归来的财神,窗帘的背后 却又预设了清教徒杀心暴烈的狙击手 村庄里人烟越来越稀,工厂里 也看不到什么人影,他们都去了 矿洞和涡轮,去了生活严酷的审讯室 ……确实,我曾一次次想过 能不能在枪响之前,偷捕几个活口 冤死者手上肯定有不少的秘密 以及被篡改过的动物的归类记录,也许他们 被归入了狼、狐狸和狗。我还想过 不妨抛开书本,停止写诗,做个盗墓贼 挖开沦为禁地的泥土,在月光下 开棺验尸,我倒要看看 这些被埋得很深的鬼,他们手中 是否还拿着过期的毒酒 和只剩下木柄的匕首,是否私吞了 我们的厄运、耻辱和暴死 我承认,野花、流水、街道和住宅楼 有预谋地封锁了现场,我至今 没有找到具体的墓地,并固执地认为 我们这些苟活者,其实已被隐形的子弹 和刺刀,洞穿过无数次,被埋葬了很久 呯呯呯,谁都以为是心跳 嚓嚓嚓,诗人还以为是在松竹梅中散步 忘情时被枝蔓撕裂了衣袖。有一天 酒后,豪情万丈,路过刑场时 我突然跑得比子弹还快 扑倒下跪的领刑者,为他们松绑 结果令人沮丧,一个劫法场的书生 他临死也不信——这些人 都是自首而且拒绝拯救,而且子弹 还没上身,他们已经一个不剩地死去 暮色 暮色,就是红花上泛出了一点灰 绿树上泛出了一点灰 白色的山茅草和佛塔的金顶上 也泛出了一点灰。天就要黑了 泰北的高速公路上多出了一层灰 路边的僧人,身高比中午矮了一截 袈裟上也多了一层灰 他们刚从尘世间回来,身躯里 多了一个诗人的灵魂,灰上加灰 我想到路边的丛林去走走 带着孤儿的孤独,变成写诗的鬼 我想到寺庙里去借宿一夜 让众神听一听鬼魂自由的歌吟 但我的心脏,在那一刻 碎化成灰。我坐在一片华人的 墓地中央,他们的坟头已经荒芜 但统一朝着云南,墓碑上的汉字 晚风拂过,飘起一缕缕灰 与我作伴的是几只泰国的乌鸦 它们在月亮升起时飞走 飞走的是黑色,留下来的 是让月光变成灰的不死的灰中灰 我也有离开的时候,能看见我 一身泛灰的人,他们却闭着眼睛 山谷中 它具有事物流逝的方向 和窄门,很多人曾经在其间来往 灵与肉,浮沉明灭,纷纷扬扬 我从那儿路过,几十公里的通道上 唯有石头与流水 风和云朵,虚实无常地变幻着人形 我也将被替换,替换我的 我希望是另一个我—— 一条蜕皮的大蟒,沉睡中拒绝苏醒 横卧在荒凉的石头路旁边 像一截长满青苔的朽木 上面坐着一个,目光清澈 来自老挝丰沙里省的小尼姑 我 我是来自雪山的瘸子 不想跟上时间和流水的步伐 我是腾云驾雾的盲人 拒绝放射内心枝状的闪电 我是围墙外徘徊的哑巴 为了紧锁喉咙里的诉状、雷霆和秘密 我是迷宫里的左撇子 醉心于反常理、反多数人 我是流亡路上的驼背,弓着的 背脊,已经习惯了高压 我是住在大海里的聋子 一生的假想敌就是电杆上的高音喇叭 我是雨林中修习巫术的六指人 多出来的器官,我把他们献给鬼神 我是六亲不认的傻瓜 反智的年代,喜欢当马戏团的演员 我是理发店里神经质的秃头 偏执地要求手上拿刀的人 数清我满头来历不明的伤口 我是巨人国中心神不宁的侏儒 有人替我挡乱世的子弹,我替人们 收尸、守灵、超度,往返于生死两界之间 我是诗人,一个隐身于众多躯壳中 孤愤而又堕落的残废,健全人拥有的一切 我都没有权利去拥有 就让我站在你们的对立面 一片悬崖之上,向高远的天空 反复投上幽灵般的反对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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