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铃子:我的诗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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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我的诗歌道路始于那片并不开阔的山坡 我出生在重庆垫江城南村。我曾经期待着那年的秋天有什么异象发生,比如,九大行星消逝了一颗;比如母亲梦见一条白蛇,但是没有。母亲说,只下了点小雨,开了几朵菊花。蒋氏家族在当地是个大家族。大家族的命运就是处在永远不可抗拒的没落中。我的父亲在1976年的冬天以拒绝医治一次高烧的方式离开了我。这个以知识分子自居的男人,传承给我的文学少得可怜,他给我留下的记忆除开一楼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书籍方便我折纸飞机在天空飞来飞去外,更多的是羞愧。我家自留地里的玉米杆在他的研究下,竟然没有长出一个包谷。从水田湾大土过路的时候,看见隔壁土地上巨大的果实,我总是脸红。“你四人帮”成了他走后我与小伙伴玩耍时,他们打败我的最有力的武器而不是弹绷子。七岁的时候,蒋氏家族的另外一个优秀男人,成了我的继父。这位年轻时就读于西南军政大学专修俄文(川外的前身),后就读于二野军大即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军事政治大学的男人,与我母亲一样,具有强烈的个性。这决定了我的家是永远的战争,我负责的后勤工作是打扫战场,清扫他们摔碎的垃圾。我常常独自一人留连于垫江二中那遍山坡。我置身其中,细细地数着野菊花的花瓣。那数也数不清的蒲公英、野棉花是我儿时最好的玩伴不言不语,只是在这里,天地之间布设了一小片灿烂而沉默的儿童乐园。仿佛一个秘密,我和这些花花草草彼此交换着各自的小心思,其实,也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小女孩的孤独与哀愁并非都需要理由。 我感到有些恍惚,在重庆江北的一间咖啡馆里。夏日的阳光落在一杯清水里,早已分不清阳光和水了。一样东西可能是另外一样东西,一个人可能是另外一些人。我相信,从那个小女孩到金铃子,有一个迷宫,光阴流转,一个人无数的身影在交叉的小径上相逢,一丝微弱的光让我有幸看到她们,似曾相识,那瓷器一般的敏感,那丝绸一样的的怪癖。我相信,那是诗歌。一种无法用风格归类的汉字,在我命运迁移的途中如那些野花一样时隐时现,散发出宿命而甜蜜的气息。世界旧得可爱。 我的诗歌道路始于那片并不开阔的山坡,事实上,我仍然不能肯定这种说法是否有效?只不过,我宁愿相信一个人的写作与童年经历具有隐秘的关联,它很容易把我带回那片野花丛中,自然的旋律和节奏,少女的秀美和安静,天籁般的风声和呼吸,我们一生也难以抵达的寂寞和纯粹,“芳香、颜色和声音在互相应和”(波德莱尔《应和》)。做诗前,没有一次思绪不是先回到故乡那片山坡。无所事事,没教养,粗鲁,说大话,偷桃花,与爷爷一起想念古人。一切只有风声水起的孤独的中午。只要我开始写诗时,我发现,我已经在那里了。地点也许真的不重要,它们也已不再属于某一个地点,它们在我的身体里像一头幼兽,一不小心撞开了抒情的门扉。 (二)做诗歌亲爱的孩子是件幸福的事 八十年代末期,我就开始了诗歌的书写。相对新诗,我更爱旧诗。很累很辛苦的时候,读一两首感觉恢复了生气;很快乐的时候,读它更是觉得美妙无比。开始填词,像所有初生牛犊一样,直接向诗刊投稿,也总是石沉大海。上次同学聚会,还有同学背下我当年填的一首《西江月。自题小扇》“从前唯我主夏,今朝电扇称王。人间变化本无常。我又何必惆怅。有汗君就挥手,无风我会生凉。暂时舒爽又何妨。管它明天怎样。”不管是古诗还是自由诗,更多的是对自己成长的烦恼和对生活力求走向一种宁静淡然的书写。大量的是对孤独的描写,怪怪的。如果要用语言来形容的话,我的一切都是异常的。在同学们立志当老师、科学家、医生的时候,我更向往的是神学院的长袍,报考神学院成了我的高远志向,当时我已是虔诚的基督徒了,我开始去桂溪镇西门教堂做礼拜,去了几次就再也不去了,在我心地,教堂是静穆而神圣的,但我所去的地方,乱作一团,抽烟的;闲聊的,甚至相互耳语的……我是与神学无缘了。但是上帝却常常出现在我当年的诗歌中。90年一个夏天失眠的夜晚我写道:“晚安,上帝/ 晚安,醉心于碧空的可怜的诗人/晚安,一切灵魂的眼睛/晚安,一切珍视的仇恨//在这怀疑的深夜/烦恼使你心绪不宁/晚安吧,喧嚣的白昼已经死去/到处插满千千万万朵玫瑰/明天是个明朗的早晨/我将陪你到此倾听蔓妙的歌声/当我对少女发出啧啧赞赏//上帝啊,有你在一起/每到一处都有一片绿茵长成” 我还能记起当年惶恐不安的样子,这些分行的文字是诗吗?但另一个声音分明在说,写吧,别管它是不是诗。一股消极的力量和一股积极的力量在我的笔端此消彼长,有时像温润的潮水漫上青春的脚后跟,水面细风生。有时像险急的浪头扑来,因为孤立而迷茫。诗歌中的消极力量如此迫切地逼近我,多年之后,我才在诗人济慈那里得到了回应,一种诗歌的和谐,一种硬与软的平衡,消极之力在其中是多么必要的润滑。但在当时,在诗歌的暗道里,我能找到的灯光实在有限得很,拜伦是我那时热爱的诗人,这位为希腊自由而捐躯的天才诗人很合一个浪漫少女的胃口,我拜倒在他那自由奔放的文字的密林里,而经常错过学校午餐的时间。直到今天,我仍然愿意把一个下午的光阴磨灭在《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里。91年我写下《海》“勃发的海草在生长,鱼儿在安睡/我听见旗幡下垂的呓语/现实和快乐,向我逼近”“ 哦,大海/此刻多么静穆/仿佛刚刚接待过天神,还保持着羞涩的仪容”“海乃一身清白/ 她会不会疲惫/而我的眼睛呢。”(1991.3《海》)浪漫主义的问题也许正在这里,一方面,它足以把我们笼罩在一片梦幻的薄雾中,但另一方面,我们中间很少有人真正找到浪漫主义。 我写诗,甚至有不停书写糟诗的好习惯。“雾簌簌而下/森林之主在此诅咒了/归去来兮,归去来兮/我立于山顶/泪如雨下”(1992.4《森林之语》)一切都不能够阻止我的书写,那时候和我交流的唯一一个写诗的人就是陈家坪。他写诗,我也写诗。我写诗是把诗写来压抽屉的。他是在与廖亦武一起印一本叫《知识分子》的刊物。在我记忆中有三次,我差点走进诗歌圈。一次是他喊我去看一个诗人朋友的画展,我问什么画展,他说人体艺术画展。我想与一个异性朋友去看人体艺术展,实在是一件很窘的事,没有去。还有次是海子死了,他对我说:海子死了,你去参加他的纪念会不?很多诗人都要参加。我说:海子是哪个嘛,我不认识,不去。我猜他听到我这样的回答,一定是矿的。有一次我终于决定和他去看看世面。我跟着他畏手畏脚的走进华西医大附近的一个叫小人物的书吧。廖亦武正和几个美女聊天,他很胖,光头。与其说他像个诗人,不如说像黑社会老大。这与我想像中的诗人不一样,我总把诗人想成瘦的高个的样子,一律是拜伦式的形象。我甚至以为胖的人就不要写诗,自己做生意去。我不敢和他们说话,廖问我:你读过我什么诗。我诚惶诚恐地说:没有读过。我当时真是无地自容,就是很惭愧很惭愧的那种。 95年到2005年8月中断了诗歌的写作。那些散落在记忆中的浪漫的大词随同纸片消失。我感到惊奇的是,这一消失就是十年。不写的原因是写不出来,不能够写了。2005年8月7日的黄昏。我闲坐于家,可以说还是有些百无聊赖,我想除了保险,我还能做什么?诗歌这个词突然涌上心头,一阵莫名的温暖和沮丧。穿越如此漫长的时光走廊,诗歌再度降临了。叶芝在《the second coming》中描述了鹰击长空,万物分崩离析之后,一个新神降临,不可名状亦不可言喻。如果抛开他的神秘主义的宗教观,以及奥登批评他的“装神弄鬼”的美学趣味,我相信我那一刻的体验正是一个新神的降临,一次洗礼和新生。我那荒芜的诗歌田园回来了,没有杂草,唯见荒凉的月光撒满心间。 “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杜审言《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仿佛我诗歌的故乡,那片摇动的野花正在呼唤着我的乳名,我知道,我必须重新上路了。我知道,我生命中的某一个重要的关节打通了,它通向我的童年,通向那片山坡。谁说一个人的一生只是时间的加法?我更想说的是,减法让我们聚焦人生,集中一点,我们才能真正看清心中最隐痛也最欢乐的那部分。再次回到诗歌怀抱是幸福的,这幸福是那么大。 我只信任一种存在——诗歌。 (三)未能完成的书写 05年8月6号的下午,我在百度里输入两个字“诗歌”,出现了一个网站,中国诗歌网。我当时非常惊讶,还有这么多人在写诗。仿佛一条即将干枯的河水,一下子来到了大海。我重新有了一个名字:金铃子。这名字代表三个意思:一棵苦楝树,具有树的坚定与缄默;一只鸣虫,诗人应该是行呤歌者,他身背竖琴,自弹自唱诉述世事,一路行呤;“子”与古人同之意。在这里我认识了胡不归、檀作文、老乃、施世游、吴功青、冯碧落、冷雨桑、齐宗弟、南风等我非常喜爱的诗人。我第一次在网上贴上诗歌《你要晴朗地走过这一片绿茵》:“你的背影渐行渐远/是谁在田野花海里徘徊/是谁还在野外的诱惑里/当遥远的玉肩向你暗示/当空虚叩击你的房门/亲人,要得知忠诚的份量/你要晴朗地走过这一片绿茵”。与所有重新回到诗歌中的人们一样,我开始疯狂的书写。每天写,好像要把流逝的时间抱回来。 从05年8月到06年6月,书写的几百首诗歌中,自己真正满意的认为称得上诗歌的也就几首。《蝴蝶》《我可以等到你的》《我心的深谷》。直到06年7月《我的火蛇》的到来,全诗二百多行,这是一次失败的书写。失败的书写并不能够阻止我思考失败的原因。如何控制作品中的感情,是一个大问题。用艾略特的说法:“诗人跟一般人不同的地方我想就是在于他是一个感情的操纵者而不是一个感情的放纵者。”长诗的书写方式,其结构复杂意向密集,不再是传统技艺上短诗的“起承转合”。在我看来诗歌书写者到一定的程度,不谈到或者自然地走到他找寻的诗歌“技艺”上是不可能的。我们总是在为突破自身的障碍而不停的努力,并修正自己。不思考的书写者是滥写者。我不喜欢这样的浪费。而我一直在浪费中。 多年来,总有朋友惊讶着说:“你还在写诗?”。是的,我还在写诗,它是我寻求医治心灵的良药,我对它很客气,也很恭敬。“客气”与“恭敬”是我对待诗歌的态度。我在说:我仰望着我/正如你所看到的,光/同时把我隐藏。(金铃子《我仰望着我》)这是我的浮夸,我一个人走向空地,在自己的追随中把自己淹死。我感到我不停的震颤,与我预料的一样,召唤我回来的唯一的东西只有诗歌,但我并不想把自己置于它的脚下。在铺满山花的夜晚,我称自己为王(金铃子《相怜于同病》)。清凉幽深的山谷,那些野草为我而设/我用树枝写下:吾为王时。(金铃子《我葡萄园的故乡》)。是的,吾为王时。在《你说桂花》中用了“垂青”。我在这样的书写,也许来自于我对孤独的深邃理解,也许来自我的傲慢。没有什么能阻止我的狂热和浮夸 /唯有爱,像一只衰老的长翅歌雀,在它歌唱之前 /我还记得满怀谦卑(金铃子《消瘦》)是的,唯有爱,还让我记得满怀谦卑。我在这样的活着,我就是我的帝国,在一片辽阔的寂静中,我迎风而开,而后,迅速萎谢,凋零。 为什么写诗。写诗是一件毫无道理,又不得不做的事。写诗是一件极其个人的事,它只与心灵有关。我歌唱是我需要歌唱,而不是为谁歌唱。“我的歌/只当是只言片语/是传说中的鸟王,吹出满地情书/我惊叹春天的秀发/它的每一寸肌肤/它干净的睡衣,它对我微笑。(金铃子《赞歌》)是的,在我还能够写诗的时候,我觉得我是多么的幸福,我不知道,我这么幸福该感谢谁。 诗歌什么时候来?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她来得突然,时而慷慨,你无法阻挡;时而吝啬,你等不来。在我坐立不安时,在我惶惶不知所以时,我知道她来了。洗手、铺好白纸、拿着笔,事实上,我不知道要写什么,仅仅是一种感觉:非写不可,不写不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拼命的拖曳,词语的洞口重新张开。几日不写就很难受,很荒芜,感到特别的孤独,心里总是充满恐惧与怀疑,难道我不能写了?这怀疑本身就是我的灾难,是我痛苦的根源,但是我知道“不能写”终会来的,也许是明天。我祈祷它来得迟一些,再迟一些。因此,任何人在我面前说他以前写诗,现在不想写了。或者说,我是不轻易动笔的。我就会想:你以为你是谁? 诗歌太美,词语的追求永无止境,就算我们穷尽几千年也是路漫漫兮,何况你我短短的几十年。诗人生下来,生成什么样子是上帝的事情。而我们要矫正自己的躯体,是件痛苦的事,只能说悟性高的人,他与诗歌相邻更近一些;悟性低的人,相邻诗歌远一些。我们永远只能够是它的邻居,这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事情就是这样。一个人,突然有一天,他决定写诗了,就是这样。一个人,突然有一天,他不能写了,就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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