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永波短诗十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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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角也分公母啊 她为我买来早晨的菱角 趁梦还喘息着伏在我身上 把它们全部煮熟,然后 用她嫩嫩的小牙把它们咬开 说老的比较好吃,很粉 我发现菱角有四只角 和牛脑袋一样,是公的 早上她就提到母菱角 是两只角的,我想像不出 浮萍般的叶子下面它们的样子 女人都划着木盆去采 这一点,她承认比不过自己的母亲 下午的菱角从稍远一点的池塘 由另一双南方女子的小手不停地递来 它们全是母的,而且 怎么说呢,样子和叉开腿的那个 一样,还是快别说这个了 它们摊在隔夜发潮的报纸上 很容易从中间咬开 我用早上吃剩的公菱角的硬 挖掘着母菱角的软 但总没有小时候挖得那么彻底 总会剩下一点顽固的内容 像我们体内一点点得意的脏 (2007-09-25,中秋节黄昏,到南方后的第一首诗。) 早晨和夜晚的鸣鸟 这是一首分成两部分的诗 就像白昼和夜晚组成一个完整的日子 可是我却不在那个日子里 就像有两只鸟在一片林子里叫 彼此看不见,也听不见 林子被光线分成明暗的两半 或者干脆就没有什么鸟 林子里只有两片黄色的叶子互相摩擦 不过早晨总会有一只喜鹊 他沿着道路走来,和小男孩一样吹着口哨 背着手,吃饱了小肚子,因为不用上学 而感到满意。他一路东瞅西望 灰色的羽毛上镶嵌着蓝色晨光 有时突然猛冲进灌木丛 让那里抖动得像一只蓬松的鸡 又从另一边钻出来,搓搓手,若无其事 你要是遇见他,要给他让路,鞠躬问好 他不会理你,只会把越来越深的眼珠转向树梢 而夜晚的鸣鸟始终藏在半空的黑暗中 到午夜越发密集,在几棵水杉周围 好像一群孩子翻翻滚滚打成一团 这回轮到我吃饱了,背着手 因为不用上班而感到满意 在只有小路发亮的林中散步 像个小男孩吹着断续的口哨 像童年重新接起来的断掉的皮带 而鸟鸣,总会在口哨响起时嘎然停止 稍后,便会更热烈地响成一片 白色鸟矢 白色鸟矢从黑暗的高处落下 闪着光,落在青石小路上 看不清树头上的鸟是什么颜色 到黎明,小路上将点点斑斑 有的集中在一个地方 就像我们开班会后留下的瓜子壳 它们很快就会干掉 和白色油漆一样,也许在空中就干了 林子里依然住着密集的寂静 即便鸟矢滴落,发出扑啦啦的声响 即便有鸟随后飞落在地上 昂着鼓胀的胸脯散步,有点得意 这些在黑暗中留下闪光语言的小家伙 这些在黑暗中落下的半流质的固体 也洒在低处的叶子上,甚至恋人的肩膀上 当你在初冬的黑暗中穿过这样的一片树林 当你在远方,把火车的汽笛藏在草丛 你会笑一笑,原谅这些和肩章一样闪亮的痕迹 你会停下,抬头望着树顶,长久地 直到树越来越高,高入了星空 直到那些白色的星尘再一次 从宇宙深处的水泥搅拌机里,旋转着吹出 八哥你好 小区里住一楼的,各家都有一个小院子 生长着无花果、桂花,和别的树 花花草草,有的还种上点小青菜 一次我走过,从背后传来清晰的“你好” 在这个地方,我几乎没有熟人,转身 只有鸟笼子像冬天的果实静止在树枝上 一只八哥蹲在里面,若无其事 鼻子上插着几根毛,一动不动 “你好你好你好。”这呆鸟没有反应 那以后轮到我走过,总要用东北话先给它问好 但却再也没有听见南京腔的“你好”从背后传来 偶尔在我接近时,它会先发制人地说声“你好” 语调尖细怪异,带着一丝嘲弄 始终弄不明白它在什么情况下会说话 是阳光好的时候,还是吃饱了的时候 于是,每次走过,我都会放慢脚步 提防着这呆鸟一高兴大叫一声,吓我一跳 我把这些句子钉在告示板上 和那些寻鸟启事挨在一起 这些日子,鸟儿失踪的事情时有发生 往往只有鸟声还留在笼子里或沿着叶子边缘滚动 一个朋友过来,在这些句子下面写道—— 我家小区也有一只相当友好的八哥 经常不停地先行问候路过的人 你如果回答它,它还会用本地方言问:“做什么呀?” “做什么呀?”但我想你即便如实回答了,比如你说 “去吃饭。”“来抓你这黑呆鸟。”甚至,“关你屁事!” 那呆鸟脑袋里的种子也绝不会发芽 除非有一把躺在它身体里的钥匙开始转动 另外一天,又一个朋友路过 在这首诗下面写上—— 我只是路过,顺便说“你好” 仿佛这首诗是一只入冬的八哥 像鸟儿原谅了冬天荒凉的打谷场 首先是鸟声,能辨认出一开始总是喜鹊 然后其他不知名的鸟们应合、加入进来 这些鸟冬天也会起得这么早 让早起捡银杏的和尚暗中羞愧 如果下雪,鸟的背上一定会落上雪花 它们从树丛跳到路上,或者相反 它们飞起时,不会刻意抖落身上的雪花 鸟声一开始总是稀疏而犹豫 等到密集起来的时候,太阳一定已升起老高 它们先是把我唤醒,然后让我重新入梦 在半睡半醒中,这些声音开始显示出意义 正如我的身体像一架被夜晚拆散的机器 自动组装起来,轻微地开始震动 譬如说,“像鸟儿原谅了冬天荒凉的打谷场。” 这个句子像一把干草叉斜着伸进画面中来 看不见那操纵它的手。我的头脑 也像机器,把一些词语组装成思想 譬如,“如果鸟儿飞走,冬天的打谷场 是否会原谅自身的荒凉 或者所有鸣叫的思想早已飞离我的身体?” 显然,这样的想法来自早晨的寒意 它让我再次原谅了自己,暂时忘记了 那目光明亮的生活,和初冬刺眼的阳光 今天早上我是一只鸟 今天早上我是一只鸟 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 为什么醒来就在一个干燥的空巢里 充满了我自己褐色的粉红色的体温 当然还有白色,而白色的肯定是灰尘 从不存在的树顶上,众星鞠躬退去 他们越来越暗淡的长袍拖曳着 皱褶里闪耀着随时会爆裂的孢子 他们也老了,他们整夜都俯身在透风的巢上 甚至有时像童年那样,抵着脑袋 (但愿他们的头上没有长角) 于是这只鸟从透明的树干上溜达下来 它先是从落叶的手心里喝了点水 有些涩。又尝了几只有裂纹的小核桃 然后跑到草丛里啄了十来只冷了的栗子 还踢了几下墙角冻得发绿的白菜和麻土豆 它吃饱了小肚子,开始抬头看着树顶 那里一片光秃,叶子都不见了 这时一只狗狗跑过来闻它,它就把翅膀挡在脸上 退后几步,看见狗狗的主人背着手 “真是猪狗不如的生活啊!” 这只猪狗不如的鸟开始有些郁闷 它的自由需要管理,而那无形的园丁 也许正直起腰来,无心地望着大海 搞与整 (三致汤养宗) “我搞肉和鱼。”早上,他掌握过蓝色的大手 捏着一根小鸡骨头,或者是一块带脆骨的排骨 他咬下去的样子,小熊一般专注而可爱 肉还是肉,他把搞过的肉放下,好像是在等待 肉里再长出骨头,再长出马克思的扁羽毛笔 连同大海浓缩成的蓝墨水 蹬蹬蹬跑上他前臂的斜坡 鱼也是肉,鱼的身体好,我来搞点鱼 通红的,老绿的,丑丑的,皱巴巴的小耳朵 再把那大海的圆桌,搞到倾斜的田野里 我们坐在那里,给满是后门的村庄整点黑材料 却不搞阶级斗争,也不搞红二团的小妞 我们只搞有微毒的诗,再整上几壶热乎乎的老酒 直到月亮把一串串耀眼的骷髅向桌上掷来 2008.11.12 杀猪了 锅里的肉香还在沸腾,混合着模糊的人语声 从外屋飘进来,已经是午夜 他们还在忙碌,新春联是红的 被雪堆温暖的沙果树上亮着的灯笼是红的 院子的门是虚掩的,巷子里炮仗的纸屑也是红的 我们四个小黑脑瓜并排在南炕沿上 我们假装睡着了,其实后来我的确睡着了 被迷迷糊糊地拎起来 一大碗烀猪肉拌酱油 二十年还没消化完,那口自家养的猪 我常给它挠痒痒,从背到肚子 它会慢慢地翻身,露出有红乳头的胖胖的肚皮 再不吃猪了,也再没有一对和我一般年纪的夫妻 深夜在厨房忙碌,被香浓的蒸汽笼罩 偶尔悄悄探身看一眼他们的孩子 看那一并排睡着的四个小黑脑瓜,感到安心 2008/9/26 清晨的考古学 譬如有一首诗遗忘在梦中 清晨你在林中散步,把鸭子的叫声 列入让你欣喜的事物清单 一切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了 被你关上的门后,灰尘不再发光 无论你怎么努力 那些词语都像是重新滑回深水的鱼 你所写下的都是那首梦中之诗的影子 于是你继续散步,继续遇见 半生不熟的面孔,微笑,点头,打着招呼 仿佛你可以醒来,仿佛你一直坐在清晨的阳光中 有些茫然 秋天的锯木者 有阳光的中午,房前的空地 都会传来持续不断的刨木声 好像有一个勤劳的木匠 在趁着光线好的时候赶着出活 但始终看不见人影 他很有耐心,又锯又刨 我想象他有一付南方人的身量 在长条案子周围灵巧地转来转去 不时把尚未成型的未来端起来,眯起眼打量 这声音一日日深入粗糙的树身 这声音让叶子落得越来越快 仿佛是要把锯屑遮盖起来 大路变得空旷而明亮,像头痛 好像有人就要永远地离开家乡 那声音呢?什么声音 你是在问我吗?谁在那儿,谁在说话? 雪的消息 在我的故乡,下雪 是时常发生的事情 那些我向他们打听过雪的消息的人 都消失在故乡深处 就像雪消失在天空之中 于是,寒冷从一个词中渗透出来 像从石头内部泛出的霜 一些人呵着气回来了 他们没有名字却显得非常熟悉 因为下雪,在我的故乡 是时常发生的事情 仿佛在汽车上,道路迎面而来 一些粗糙的景物被照亮 片刻后又是无穷的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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