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波:雷平阳《杀狗的过程》
|
杀狗的过程 ◎ 品荐:沈浩波
这应该是杀狗的 品 最近几年,雷平阳连续出版的两部诗集,一部叫《云南记》,另一部叫《出云南记》。他几乎写遍了云南的大河、山川、村寨、丛林、老虎、麂子、巫师、老妇、幽灵、鬼魂。他是在乎诗歌功能性的诗人,像创作木版画一样写诗,用雕刻镂凿的手艺,记录云南的一切。尤其是那些存在于隐秘中的,正在消逝的部分。 他有版画家的耐心,说书人般对故事的敏感,还有一种为正在消失的世界作史立传的野心。他为丛林和树木作传,为乌蒙山和哀牢山作传,为红河和怒江作传。但无论是作传还是写史,最动人的,永远是其中的“人”。 在《电线杆下的约翰》一诗中,他写一位长眠于地下的传教士约翰,盗墓贼挖开他的坟墓,从一堆白骨的手中,抢走刻写着《圣经》的象牙;在《在勐昂镇,访佛爷》一诗中,他写一个老和尚,六十年前遁入空门,四十年前为赡养父母还俗,十年前因妻离子散,撑着一把雨伞,再次遁入空门,他写这位正慢慢变枯的老僧,枕边堆着的那些经卷,有汗味,烟尘,也弥漫着一个老人羞于启齿的孤独;《在蛮耗镇》一诗中,她写一位老妇,年轻时,与从这里骑马北上的红军团长短暂的相爱,守着团长送的一支驳壳枪,度过了60年的时光;在《哀牢山的雨季》中,他写西南联大的一位教授,被山上的土匪用五斤鸦片请上山,为自己的母亲写碑文,他写的碑记,至今仍然深藏在哀牢山的荒草丛中,有着“我们久已生疏的华美、哀叹和感恩。” 雷平阳的云南,不是云南的城市,而是与现代文明反向的,埋藏在山野中的蛮荒,是仅存的蛮荒,正在被文明取代的蛮荒。因此雷平阳的诗歌,也像是在做碑,在碑上记录这荒野中历史的残片。但这并不是说,雷平阳是一位反现代文明的诗人,事实上,在雷平阳的诗中,并没有太多的所谓原始与现代,自然与工业的二元对立。他只是试图与这些即将消失的事物对话,甚至融入其中,感受和挽留那种处于时空夹缝中的荒凉。他并不是一个所谓的“自然诗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人文诗人”。 我尤其喜欢他那些诗中有人,人有故事的诗歌。在这些诗中,他用故事为人写史,用人为这残留的莽荒中的文明立传。只要有人,则无论是在纽约、伦敦、上海、东京,还是在勐腊、哀牢山、澜沧江、基诺山,就都有同样的灵魂。诗人在为灵魂作传,为承载这些灵魂的土地记录残史。在人的飘荡的灵魂面前:哪里的世界不是世界?何处的人生不是人生?什么是蛮荒?什么又是现代?一列火车和一只奔跑的麂子,到底又有什么天大的区别?
不同的环境,赋予了这些灵魂不同的故事。雷平阳在诗歌中祭奠这些死去或者仍然活着的鬼魂,其背景是万物有灵的原始。对于诗歌而言,也就被涂抹上了一层神秘的油彩,这也构成了雷平阳诗歌的魅力。在《吝啬鬼》一诗中,他写一位姓徐的老鳏夫: 这首诗中,除了鬼魂护米,道士挥剑的“荒诞不经”带来的异质感,也体现了雷平阳在诗歌中讲故事,在诗歌中扮演说书人的偏好,和实现这种偏好时所体现出的叙述的耐心。雷平阳的叙述,不往聪明取巧里写,不往轻薄潦草里写,一笔一划的刻凿,像铁匠打铁,石匠刻碑。这种写法,有一种粗拙的、野生的文体感,像村寨中原住民喝酒的粗瓷碗,配合着莽荒深处的云南背景,相得益彰,形成了鲜明的风格。 当代诗人越来越重视叙述在诗歌中的作用,但很少有诗人像雷平阳这样,有在诗歌中讲述完整故事的企图。通常状况下,叙述是诗人让诗歌具备现代质感的一种语言手段,但在雷平阳的很多诗中,叙述的功能被放大到用来写史立传。从这个角度讲,他有点像古代的行吟诗人,最初的诗人,用诗体语言记录历史的说书式诗人。而他所选择的题材——文明边缘,莽荒深处的云南——恰好也具备了这种古典的原始感。这是一种天然处在某种沉寂的,被时间遗忘的,渴望被表达,被记录,被呈现的原始,恰好碰到了一位有足够耐心的,爱讲故事的方式写诗的诗人。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