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琳:“诗歌教会了我谦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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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教会了我谦卑” 宋 琳 不止一个评论者提及泉子是一个思考型的诗人,普通读者亦不难从他的诗中产生一个印象,即他的诗无论写什么,都有一种沉重感,似乎那就是思想的分量了。然而,这里可能存在某种误解:将风格化的话语方式等同于言说对象本身。一般来说,诗的言说不同于哲学言说,而且,诗与哲学之辩如今几乎已演绎成诗与散文之辩了。现代汉语诗歌在建立自身的合法性过程中,最大的焦虑莫过于缺乏可公度的形式,只有废名等极少数诗人意识到散文化恰恰是现代诗的必然出路,废名的确触及到了什么是现代诗的诗意这一现代性的关键问题。如果沿着他的思路,可公度的形式这一古诗的梦想应该放弃,那么,诗人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从事形式自创,要么彻底打破诗与散文(或诗与哲学)的界限,给诗歌以新的定义。 泉子属于在写作实践中从事后一种冒险的诗人之一。他迄今出版了四本诗集,由于对一些他所钟爱的题材不断地重写,使他的诗处在一种未完成状态,我想这并非他刻意所追求,而是基于对开放的文本的理解。所谓开放的文本,不仅是对阅读满足的预期,如艾柯对文学野餐会的描述——“作者带去符号,读者带去意义”所揭示的那样,而且在作者的意识中是可以被重构的文本。一首诗无论形式上如何自足,它的意义空间永远是开放的,不会被一次性书写耗尽,每一首诗都可以被理解成是“伟大的原作”的翻译,因此它一经成形,即指向另一首诗——另一版本的翻译。写作动力学对每个诗人心灵的作用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因此每个诗人都有他(她)自己的“原作”。泉子的个人诗学自述比较集中地体现在长篇随笔《诗之思》中,这本书也以未完成的方式,陪伴着他的诗歌写作并继续扩展着他的思考,此类精神操练与其说是立此存照式的阶段性思考的路标,不如说是未获得恰当形式的诗性燃烧的剩余材料,是思想的灰烬,某些闪烁着真知灼见的片段足以再次显示诗人可以与思想家对话的资质。或许诗歌自身亦不过是语言在灰烬上的铭文,重要的不是它以怎样的方式被历史所记忆,而是它曾经在一个身体中经历了怎样热烈的燃烧。在《你我有多渺小》这首诗中,泉子表达了时间对人的胜利:
历史不过是你随手记录在烟盒上, 时间的胜利甚至囊括人的历史书写,无论是诗的抑或哲学的。单从字面意义去推导泉子的历史观只能属于臆测,“历史”这个词在这里毋宁是“人类的愚行”或“沉默的大多数”的一个换喻,诗人个人化的述作,对于作为“自由落体”而堆积起来的“历史废墟”(本雅明语)而言,不过等同于未被时间之火完全耗尽的话语残余,因为“灰烬依然不够彻底”①,它就像水银经过高温处理冷却后附着于玻璃表面且具备了鉴照的功能,而其中的镜像竟如此虚幻,以至于只映衬出书写者的微不足道。我们并不能由此得出泉子是一个历史虚无主义者的结论,或许正相反,他对历史在这个时代的堕落感受甚深,而针对与历史的堕落相对应的语言的堕落,他的救赎意愿非常明确:“诗歌是神灵与语言的相遇。是作为堕落之物的语言,再一次获得救赎的一个瞬间。”(《诗之思》219节)泉子此处的思考向度与弥赛亚主义的救赎观念不谋而合,根据本雅明的阐释,亚当在伊甸园中用来命名万物的语言是神授的语言,它彰显着真理,随着亚当的堕落,语言也丧失了命名的功能,从而沦为指涉性的符号。救赎就是修复原初的澄明,穿越历史的缝隙,重建与本原的东西的内在关联。他在《光晕》中写道:“每一秒的时间都是一道弥赛亚可能从中进来的窄门”,几乎可与泉子以上所言相互发明。海子曾在长诗《太阳》中召唤弥赛亚,对他而言,弥赛亚是返回天堂的一个隐喻,其意义类似于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天梯,泉子并未在诗中直接构筑想象的天堂,而是将弥赛亚救赎与历史上的文化英雄结合起来,这些英雄既有耶稣基督、佛陀、孔子、默罕默德这样的圣人,也包括屈原、杜甫、但丁、倪瓒等诗人和艺术家,他们构成了一个序列,一个英雄谱,从他们身上泉子吸收着能量,并决心成为其中的一员。然而如此高的自我期许不可能不使他诚惶诚恐,在《莫名的惊悚》这首歌咏古代英雄的诗中,他透露了这种渴望超凡入圣而朝乾夕惕的心境:
那在未知中,永远无法完成的你,会成为另一个英雄吗? 据说荷尔德林是因为看见阿波罗神而被光芒击中并且发疯的,他在《世纪之歌》这首诗中写道自己被神从高空中抛下来的情景;里尔克也有深度的恐惧体验,《杜依诺哀歌》第十歌首句“是谁在天使的行列里听见我的怒吼?”即是从大海的涛声里获得的神谕。泉子相信在自己的身后站立着一个伟大的行列,从《对峙》这首诗中的诗句——“在与时间那艰苦卓绝的对峙中/我身后站立着的,是一个时代的人群/不,那甚至是世世代代的人群”——我感受到他源于大乘佛教众生普度的悲心。生命的意义并非孤立肉身的在世,而只有像一滴水重返河流那样,“为那与时间一样绵长的奔腾赋形”,才能在完整性中实现自身存在的价值。他经常含泪注视身边的人群、风物,不仅因物色相召之不能获安,还因思念一切众生而不能自持,感恩于短暂的幸存,“尘世的残余”。《十年》、《他们去了哪里》等诗篇都属于“唱给生者的挽歌”②,西泠桥上的青年男女在长达十年的注视中,乌发从未变白,而那些面庞不会知道,它们在人群中仅只浮现一次;小路尽头的一堵墙、一个白色的庞然大物可能矗立数十年,上百年,但在幻化中却是方生方灭,刹那间即为荒草或别的庞然大物所替代,而“另一个我”亦将替代“我”,来到“此刻”连连发问。泉子诗中的“我”是一个复合主体的代称,所谓复合主体即感受与认知的多重性主体,它不是单向度地向外,也不是单向度地向内的,它自身什么也不是,只充当有传导功能的中介,就其无个性(无我执)特征而言与灵媒极其相似。从“我”的对待方式看,佛教的性空观念给予泉子较深的影响:
剥下这些御寒遮羞之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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