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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永波,著名诗人、批评家、文艺学博士后,出版策划人,英美后现代诗歌的主要译介者和研究者,学术方向为中西现代诗学、后现代文艺思潮、生态批评。
有关房子的梦
买了新房子,两间旧平房的东屋
感觉不安全,居然夜里抱着被子
去大街边睡。回到家
有几个人笑嘻嘻地说,屋里有地窖
他们揭开铁板,从里面取出果菜
那地窖更像是地下的锅炉房
又一天,从外面回来
我家的屋门开着
一个丑陋无比的巨女正在洗地毯
被子什么的也全给洗了
惊问,“你是谁,怎么乱动我家东西?”
回答是我花钱请的,而且还没付她工钱
这个家我似乎是头一次来
这个女人我也不认识
正在僵持间,西屋邻居出来
一个很狡猾的农妇
证实那女子说的是真的
这个邻居我也不认识
她们纠缠不休,甚至显出
无赖和委屈的模样
无奈,报警吧,出去打手机
却怎么也说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四顾,附近一家饭店招牌很大
有关家的梦
电视台女主持采访一个光头
两个人居然闯进我家发嗲
坐在床上,围着我的被子
只露个脑袋做节目
几名记者模样的家伙
把我满屋子的书随便挪来挪去
搬家吧,在一个非常熟悉的地区
连续搬了好几次
到最后终于找不到家在哪儿了
原来那些熟悉的小街
根本就没有名字
梦见双亲
和什么人一顿乱打之后
绕很远的路回家
没有院子的平房
钥匙在门上插着
房子里灯光明亮
是冬天,母亲起身招呼我
我问怎么钥匙插在门上
答是父亲开门时把它弄弯了
父亲在房子更里面
似乎在准备过年
他没有说什么
他们似乎过得很好
重回工厂
电梯还是到十三楼
但在停下之前总会无规律地水平运动一段
和在煤矿的水平巷道里一样
而且停之前总要跳一跳
像一个人鼓着腮帮子抵御严寒
结果总是无法与地面齐平
有时电梯没有墙
只有我靠着的一角背风
能看见钢缆上的锈和油泥
办公室在最里面
中间要经过一个个埋头画图的同事
他们仿佛对我的归来毫不意外
只在我经过时依次抬起头
没什么表情,或者淡淡一笑
窗外依然是那条日渐枯瘦的松花江
更远处依然是只有死者能爬上去的大肚子烟囱
依然是一片灰绿分不出季节的田野
我侧身坐下,展开放在斜桌上的一张蓝图
抖开折痕,努力辨认着自己所在的位置
却怎么也看不清那年深日久褪色的线条
我必须把它们看清楚,这很重要
没有领导来安排工作
这正是我感到焦虑的地方
2008.12.9
梦见元正
起初有一大帮朋友,热闹闹的
开完会或看完电影出来
没有人张罗喝酒,我捏捏兜里的钱
很薄,发粘,不够领一帮人喝的了
转眼好像城市里就布满了街道
每条街道上都消失着一个人
我们两个蹲在站台上等车
面前突然变出来两瓶啤酒,我们手把瓶
蹲在那里吹,季节好像是初秋
后来我一个人走向陌生的黑暗深处
你仿佛一直在我身边,走得很慢
我们几乎没有说话,不知那是哪一个城市
到处是稀疏的篱笆,小细脖子的向日葵
灯都灭了,只有公共厕所还亮着
连你也变得那么疲倦
我不知道我后来去了哪里
2009.3.20
距离的抽象
你们站在远处,隔一段时间
就冒出来一句,“想你呢。”
然后倚靠在我不认识的树上
掏出叶腋下的花,你们是一些女人和水果
或者是每天早上拉动卷尺量地盘的喜鹊
有时我捏捏果柄脱落后扁平的凹处
那里总是软的,继续着潮湿和深
我闻闻气味,然后在粗糙的树身上擦去指纹
而动过手术的鲜艳水果,终于
连塞尚的口袋都撑不起来了
“想你呢”,烂穿了底的电池冒着化学气泡
用死亡原谅了我,但这一次
我要侧身走过,把手插在更深的裤兜里
2009.2.22
正午的神学
草地边缘一棵开花的梨树
一只喜鹊在草地中央用力撕扯着什么
绷紧的尾巴微微颤抖着
我一开始没有走近
梨花、喜鹊与这个中午
梨花落了满地,风刮着
风似乎是在我走近时刮起来的
梨花、风与我,还有树上的蜜蜂
构成了某种关系,我担心
蜜蜂的翅膀会被打湿
因为天色暗了下来
当我走开,喜鹊又回到草地上打量着什么
更远处,又闪现出另外的梨树
我发现的事物越来越多
甚至一对无言的压缩在一起的情侣
它们构成的中午让我头晕
如果我没有进入,如果我只是路过呢
可是太晚了,雨开始落了下来
我不在雨中时,梨树、喜鹊和雨
会不会合成一个身体,消失上一段时间
2009.3.21
一只黑鸟引导我
它总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
它从生叶的瑞香飞到桂花树上
又从无花的桂花树飞上樱花树
也不搭理在那里开班会的麻雀
我跟着它,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
我想我总能看清它的模样
一棵棵树的间隔好像始终没变
它每落到树枝上便会一动不动
不回头看我,也不鸣叫,嘴喙笔直
我曾在越来越浓密的树顶听见它
这一袭黑衣的使者,歌声却婉转多变
它总在前面等我,一种力量
引导它穿过海浪捕捉的千万只巨手
现在它引导我,离人世越来越远
这维吉尔的神鸟,终于落在地上
迅速长成参天大树,和一地浓荫
2009.4.2
清明,一大群人在家中等我
他们肯定在交头接耳
荷马调好了里拉琴,准备歌唱一个人的愤怒
弥尔顿正在向女儿描述撒旦和硫磺的火焰
博尔赫斯则趁机把宇宙缩成一张图表
赫拉克利特与巴门尼德
一直在争论过程和实体
卢克莱修悬挂起灵魂的蜂群
累累垂垂,直到变成最远的星星
奥维德在黑海之滨独自徘徊
只有时间是他的伙伴
但丁细数维吉尔头上的月桂树叶
头痛欲裂的浮士德不是厌倦知识
只是厌倦了固执的情人学生
济慈,急于邀请我与他一同闪耀
玩同性恋的毕肖普,准备用绿色的酒瓶
教给我一门并不难掌握的“丧失的艺术”
鸽子从深渊中升起,裹着浓雾
阿里阿德涅依然缠着线团,剑放在脚边
奥德修斯的黑帆依然向落日之外航行
这一帮家伙吵吵嚷嚷,互相碰着脑门
唯独那无名的客人倚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
仿佛我走在外面,雨就去了更远的地方
仿佛从此我一直走在回家的路上
知道等我猛地推开门,他们都会收起表情
像在书架的悬崖上筑巢的海鸟,目光明亮
沉默地俯视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20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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