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马永波短诗十五首

马永波

  马永波,著名诗人、批评家、文艺学博士后,出版策划人,英美后现代诗歌的主要译介者和研究者,学术方向为中西现代诗学、后现代文艺思潮、生态批评。

  圣天牛
  
  黑背白点,你叫个啥名字
  在人行道上不慌不忙,又像个帝王
  两条长须捕捉着空气中的波动
  我跟在你后面,看你到底要去哪里
  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多危险啊
  你好像根本是不管不顾
  我超过你,拦在你前头,用黄色皮鞋
  哪知你居然转过来跟着我
  我不断后退,不知道你是龙颜大怒
  还是被黄色或者运动所吸引
  也许是我身体的热度
  我不断后退,一直到人行道边缘
  我站在路边石上,你居然爬了上来
  我赶紧跳开,躲远,看着你在绿草地旁
  继续不慌不忙,仍然朝着一个方向
  
  2009.5.27
  
  写给马原
  
  (致即将告别人生一阶段的儿子,祝福他高考顺利)
  
  那一年,我孤单的旧提包
  装着一点点衣物,和无能的悲愤
  那一年啊,在寒冷的车站,你九岁
  你的九岁抱住我的腿,“爸爸我不占地方,
  你把我放你提包里,带我一起走吧。”
  如今又是一年白色的时光
  
  如今又是生离,生离之后,终究是死别
  每一次生离,都仅仅是预演
  让我们能够习惯别无选择
  人生不可推迟,列车总要出站
  从黑暗中启程,中间是熹微,而终点
  也是黑暗,不同的黑暗
  
  在我的存在之外你静静成长,无奈地长大
  要面对一个并不宽大的世界
  总有一天,你撞入的不再是爸爸的怀抱
  不要怕,我高大的孩子,我在世上唯一的结果
  在一个更大更温暖的怀抱中永无分离
  至于命运,我们猛地推开门
  撞他个满脸花,哈哈,让他满地找牙
  
  2009.6.5凌晨
  
  暴君
  
  午夜的暴君被白日的混乱气味所纠缠
  从僵硬的领口向下,穿黑衬衫的温柔
  将艺术家苍白纤细的手指伸向黑色的根
  这暴君又开始呻吟着唱歌了
  他唱歌的时候暂时允许被称作“亲耐滴”
  “有毒的大土豆”,“好家伙”
  允许那些嫔妃姬妾吱哇乱叫,“这是干什么呀?”
  “遛遛鸟!”他在山坡上起伏
  他从起伏的山坡上滚下来
  像一头被喂了太多白糖的灰色大象
  他的统治在黎明变成绝望的游戏
  越发黑白分明的眼神形而上地斜着
  “hip,too narrow”,太窄的臀部
  暂时消除了他的嫉妒,作为艺术家
  他的金顶打开了天空的“空”
  他的罗马在灰烬里呼吸
  他的孤独是在布满镜子的大厅里寻找一只倾听的耳朵
  和一个叫做“人民”的影子捉迷藏
  作为暴君,他的皇袍遮盖了幽暗的蓄水池
  一个被他废弃的身体,用时髦的平胸
  把他自己的软刀子压进他的肋骨
  骨头缓慢而清晰的破裂声
  帮助他最后一次经历人道
  
  2009.6.11
  
  肚肚疼
  
  你还不太会说话
  你不知道自己里面怎么了
  你只是哭,哭,哭
  我们都不知道自己里面怎么了
  我们,是我们所达不到的
  毛衣可以反着穿,我们不能
  
  你整夜地哭,你一直在哭
  偶尔哭累了睡一小会
  又被疼痛揪起来
  我们疲惫得像两个刚刚新婚归来的人
  一张窄床像独木舟,摇颤着
  
  你那时有一尺长吗
  浑身通红,眼睛黑得像恐怖片
  疼痛在我们看不见够不到的地方
  妈妈也哭,她找不到通向你的路
  仿佛你是一只蝴蝶,在黑暗的深渊中独自飘坠
  我们甩下的绳索再粗,也够不到你
  
  把你放在妈妈的肚子上
  你趴在那里,你想重新回到里面
  那里温暖而安全,有微微发亮的水
  你趴在那里,一只手就能把你盖住
  你听着妈妈的呼吸,终于睡着了
  
  疼痛在我肚子里生根,邪恶的红色的根
  扭转着向下。我,没有妈妈了
  
  2009.6.28
  
  摇篮中的摩西
  
  一出生你就被放在篮子里
  在河水,灯心草,芦苇之中摇荡
  白杨俯身,天鹅和野鸭
  熟悉了你无花果的容貌
  
  河水向远方的阴暗冲击
  篮子轻轻摇荡,上涨的河水
  把带角的星星推向岸边
  推向苇草间低语的白色纤足
  
  你安静地睡着,面容温和
  那一定是晴朗的秋日
  惊喜的呼声在天空里消逝
  风在吹拂那懒洋洋灼热的乳房
  
  水波摇荡着你,暂时忘记了未来
  偶尔有高大树木的荫凉落在你眼睑上
  你睡着,世界像双胞胎,同你一起
  睡在因浸水而逐渐沉重的摇篮中
  
  2009.7.4
  
  君子之交
    
  很多东西都和跑气的啤酒一样走了味
  君子之交淡如水,果真和自来水一样
  说来就来,说关就关,还带着漂白粉味
  爱情也和窗户纸一样,一捅就破
    
  口口声声好朋友,好朋友
  一年到头连个电话也没有
  一个短信一毛来钱,几分钟的热情
  就像案子上摆的纸老虎
  经不住磕头燎蜡烛微弱的火烧
    
  我们都很端庄,把虚构的自我端起来
  供在脑袋顶上,像个佛爷
  再把真实的自己装到套子里
  我们都活成了别人,是别人给我们上足了发条
  在不超过脸盆大小的空间转来转去
    
  我们都是行尸走肉,扛着自己的尸体行于无人的人间
  
  2009.7
  
  北方的沙果红了
  
  沙果树老了,在院子一角,它的手臂伸出篱笆外面
  几根树枝折断,带着累累果实垂下来
  园子里的青菜已经稀疏
  黄色老房子里已亮起了灯光
  黄昏像一种预感从远山漫过来
  我去茅房,它就搭在沙果树下
  随着暮色,沙果一颗颗落在茅房的木板屋顶上
  又蹦到黑色垄沟里,腐烂
  我听着,蹲了很久
  沙果一颗颗砰砰地落在我的头上,越来越急
  盖过了入夜小镇的所有声响
  
  2009.9.25
  
  新鲜的大坑
  
  一整年,那个田野中央的大粪坑都没有消失
  太阳一天一天使它变得迟钝
  变成褐色,结了硬壳
  分布着冻出来一般的蜿蜒裂缝
  雨水和新鲜的粪便似乎总是在夜晚
  加入进来,它偶尔发出懒洋洋的咕噜声
  它隔在树林和学校之间
  每天我们都要路过它,离得稍远一些
  天晴的时候,总有大群的乌鸦起起落落
  发出阳光一样明朗的叫声
  在午后的田野,叫声传得很远
  连同热烘烘的臭气
  它们有时在厚厚的硬壳上行走
  一直走到大坑的中央
  就在这样的时候,我们的土块
  总是以优美的弧线落入坑中
  被砸开的地方露出新鲜粪便的黄色
  然后土块慢慢下沉,大坑慢慢合拢
  那些乌鸦只是飞起来盘旋上一会
  又聚集在坑边。我总在等待粪坑被掏空
  彻底干涸,露出坑底的秘密
  夏天很快过去了,学校变得空荡荡的
  大坑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消失了
  还有那些乌鸦,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田野上弥漫着得了霉病的苞米的气味
  
  2009.9.29
  
  中秋节与妻书
  
  她随一枚月亮退入了深山
  她越来越冷了
  溪水的声音越来越远
  当它消失在雪下
  她把潮湿的木柴和耙子拿回来
  她在冰冷的粗布上擦手
  看月亮在雪松上旋转
  喝酒,把落叶堆在窗下
  
  深秋窗上的呵气
  
  这是寒冷的北方,寒冷的秋天的清晨
  我走过胡同里,似乎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我还是小学生,那时我惯于早起
  踏露水,打拳,或是端着颜料和小碗
  爬到仓房上画日出的云
  我似乎不急于回家,只是路过
  
  院子里的土豆花屋檐那么高
  硕大的花朵垂着,有耐寒的扫帚梅陪着
  天蓝油漆窗户没有支起来,静悄悄
  穿白内衣的母亲,没有开灯
  在清晨幽暗的玻璃窗后梳头
  家人们夜晚的呼吸让窗户有些模糊
  可我还是能清晰地看见母亲
  和她洗脸用的微微冒着热气的铁盆
  知道自己只是路过,只是看看
  
  许多年,小院子早已被寂静所代替
  我独独忘不了天冷的时候
  那平房窗玻璃上夜晚凝结的呼吸
  还有窗前梳头的母亲,柔软的白衣
  大约和我现在一样年龄
  
  2009.10.15
  
  微雨的中午对最高真理的觉悟
  
  这场雨使中午如同黄昏一样昏黄
  雨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无人知道
  也无人知道在雨中回来的
  是什么样恐怖的无名
  我靠在窗前读一本枯燥的《导论》
  里面说,存在着一个精神点
  在那里,生与死,过去与未来,成为同一
  光线暗弱,我合上书
  让一场秋天的冷雨停息在书中
  随便向楼下望去,打着伞走过的人
  只有两只脚,一只喜鹊展开翅膀
  从行人的前面掠向树丛
  如果没有我,他们之间不会产生任何关联
  
  幸福的蒸汽——给大姐
  
  她还是像在老家的县城那样习惯早起
  或者当外面黑暗一片的时候
  就能听见她在厨房里忙碌的响动
  往常冰冷的厨房也慢慢热了起来
  不久,玻璃上就满是蒸汽
  这些白色的香喷喷的精灵
  不消散,只是升高,升高
  不断地向上攀升,冒出天花板
  与屋顶上的寒霜再次遭遇并获胜之后
  一直向树顶上或蓝色或黑暗的天空升去
  
  这些日子她得习惯这个城市暧昧的表情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和成串的灰尘
  习惯我的睡眠将早餐推迟到中午
  让她热腾腾的劳动一再变凉
  习惯我的沉默寡言,就像习惯我开着电视看书
  
  她先是检查了永平写出来的诗
  纠正有关童年担水的一点记忆差错
  小心地藏起对那些没有写出的期待
  有许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当我靠着门框,一边看她忙碌
  一边问起小时候的事情
  就像把五只绿色的土豆摆上窗台
  
  我们姐弟三人有时坐在屋里说说话
  说着说着,想起来的事情就多了起来
  仿佛闷热地窖里的块根都生出了白生生的芽子
  仿佛爸爸就在隔壁抽烟,写材料
  妈妈还在厨房里炸土豆,油锅滋滋响
  而当她对自己的厨艺偶尔露出一丝不安的歉意
  这时,透过蒸汽的云朵,我的大姐
  怎么越来越像
  我那早已不在人世的母亲
  
  2010.1.22
  
  凌晨读书,读到世界之恶
  
  屋子里还是很冷,没有火炉的噼啪
  也没有暖气中热水循环的声响
  来淹没奥古斯丁的古老训诫
  他说恶乃自由意志的滥用
  我嘟囔着,失眠乃非我所愿
  我乃睡在我的深渊,深渊是醒着的
  
  然后火光一闪,莱布尼茨
  从原子中冒出峥嵘头角
  宣称神意主宰世界
  恶只是局部观照的结果
  它实为善之部分,乃未完成之善
  他刚刚说完,儿子就侧过身去
  和鱼儿一样规避灯光粗鲁的手指
  但从黎明前的黑暗宇宙看过来
  我脑袋大小的窗子
  为早行者投上了粗糙而温暖的颗粒
  
  阴沉的别尔嘉耶夫从旷野发言
  身边围绕着石头、羊群和雪花
  他说恶的本质是对存在秩序的颠倒
  是存在的漫画,是把低级的放到高级的位置上
  比如霜落在雪上
  比如把诗歌凌驾于生命之上
  比如像我这样颠倒黑白,读书,并且消逝
  
  于是,我合上书
  窗外,一个冬天正在消逝
  
  2010.2.7
  
  每当我独卧
  
  每当我独卧,我会侧身蜷起双膝
  护着自己,每当这个时候
  从黑暗中,便会有一只温暖的手臂伸来
  环住我,甜丝丝好闻的呼吸
  就会吹拂我的耳朵后面
  我就听到一个轻轻的声音:
  不怕,不怕,妈妈来了,妈妈来了
  我就要五十岁了,我越来越小了
  而以前是这样,在童年漫长的
  好像总也不会结束的夏日午后
  在北方铺着凉席的土炕上
  我悄悄挪开那只温暖的白手臂
  溜到院子里,和阳光游戏
  并偶尔透过明亮的窗玻璃
  看一眼不到四十岁的母亲,感到安心
  
  2010.3.21
  
  母亲的失眠症
  
  窗上的白霜仿佛在烛光下颤抖
  她太爱黑暗了——她无法入睡
  她有时沉默地坐着,用我的旧作业本卷纸烟
  她摸过的事物都逐一变得喑哑
  烟头的红火像透过白霜的星星一明一灭
  烟灰保持着形状,长于未燃尽的许诺
  
  很多年过去,屋子里芳香而辛辣的烟味
  让我醒过来,倾听着外面的树影
  它从地面延伸到墙壁上,升起,变大
  风一直吹着单薄的屋顶
  屋顶下睡着我所有的亲人
  黑暗中所有的事物都在说话
  颤抖着冰冷的唇
  我爱这黑暗,我不忍睡去
  
  2010.12.27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