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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短的前言
我出生于1964年7月17日,已到了所谓知天命的年纪,但实际上唯一明白的就是,无论如何,总是时间在消费着我们,就像卡在齿轮里的一粒细沙,平时很难察觉,在万籁俱寂的时候,往往就会听到啃骨头一样的声音。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新天新地展现在眼前,自己却依然穿着旧日的衣服。这些诗歌,便可以看作是这种内心挣扎的记录。所选文本均为2007年9月9日南下执教后写下的,也约略反映出自我塑型的艰难过程。故乡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金陵是一个无法追得上的幻影,我便在两者之间不断徘徊。相信这些词句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心灵史和生活实录,同时也是文化旅行的一个案例。感谢我的父母生养了我,感谢我的亲人和朋友们,更感谢这五十年来不断磨砺我的人和事。在这个世上,所有人,都在一个更深的层面与我会聚。
2014年10月7日于南京
马永波,著名诗人、批评家、文艺学博士后,出版策划人,英美后现代诗歌的主要译介者和研究者,学术方向为中西现代诗学、后现代文艺思潮、生态批评。
秋天的敲击
秋天,我们坐在屋子里
听树叶上的风声,说着一些什么
我们有时停下,听一听外面
风声和雨声,有时分不清楚
有阳光的时候,我们会压低声音
我们并没有谈到树木和外面
那些好看的鸟儿按时来吃黑亮的树籽
吐了一地,秋天变得空旷了
黎明的火车把鸣叫藏在草里
“有人在我们头上钉钉子。”
我偶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们坐在那里,不动
从一开始,我们就应该一动不动
2010-10-25
你的声音——给大玲
冬天薄暮,集体宿舍改造成的住宅走廊里
更加暗淡了,邻居们回家的声音
炉子相继点燃的噼啪声,红红的炉火
一层层腐烂的白菜和土豆生芽的气味
呢子大衣上粘着的雪花和你头发上的雪花
你们说着工厂里的事情,说着便宜货
幼儿园和孩子,你的声音
还是现在的样子,不年轻,也不年老
你不变的声音,带来了北方的冬天
带来了十二月党人的风雪和远方
带来了我们早已不复存在的生活
你的声音,在狭窄漆黑的走廊里响着
一直响着,温暖而明朗
仿佛除了这个普通的薄暮
世界上不存在饥饿,劳烦和分离
屋子里只有一张大床
靠着窗户的暖气片,一个孩子睡在那里
枕着我的黑色皮夹克
等我把它从他头下轻轻抽出
发现他陌生的脸微微转过去,他是谁的孩子
他不属于我们。凌乱的屋子等待着你的手
而你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响着
模糊而明朗,像炉火摇曳着
保证着这午后的睡眠终会醒来
保证着我们贫穷而踏实的生活
像你的声音不会改变
2010-09-29
七夕于南下列车上所作
——给红雨和文辉
有一些生活我们是没有经历过的
那些隐士的褐色小屋,那些帽子和祈祷
落在河流与青山之外
陪伴着满是白杨的故乡
它们入夜时闪出微弱的光亮
那时,雨总会把葡萄架下偷听的孩子
淋得精湿,在土炕上画地图
把初秋的寒颤一直传到我们身上
他还没有忘记在逃逸前
尝上几粒半青半涩的葡萄
正如有些人离着一海的距离
他们的呼吸会形成芳香的云
他们的话语是雪和蝴蝶,越过冬天的海
在我们的脚前安置下羔羊和灯
他们预示着我们未来的样貌
当我在变暗的窗前愉快地合上书
田野上暮色降临
白色弯月慢慢转过她的脸
万物归家,妹妹,你们也是一样
2010-08-18
我所欣喜的事物收藏单
校园小湖中,一个校工用两只塑料戳子划水
沿岸收起鱼笼,看了看
把一条挺大的鱼又倒回了湖里
戳子的颜色,一黄一绿
雨后清晨,博爱园山溪的藤蔓
鼓胀出淡绿色小葫芦
一只成年水火鸡不停地扎入水下捉鱼虾
没入幽暗之前,它直立的尾巴发动机一样颤动
两只小鸟乖乖地在荷叶中间慢慢游动
等老鸟在一段距离外浮出,便加速开过去
小胸脯挺着,这样的动作反复了十几次
不知道老鸟是爸爸还是妈妈
也不知道另一只老鸟在哪儿
等我在溪水里洗了手,等我跺脚
惊得水岸边的草虾弯曲地向后弹跳
等我回到家,马原还和大虾一样弯曲地睡在床上
妃子笑,樱桃,杨梅,杏子,油桃和李子
几乎已全军覆没
2010-06-11
白色诗集
——早春接仝晓锋诗集有感并贺老友四十八岁诞辰
一本66首诗歌的白色诗集
写在99页纸上,早春二月的青色气流
从群山和书页上掠过
多日不出门,中午变得高了起来
在学校的南门外,我坐在一家简陋的小店中
靠近门口,吃一碗难吃的盖浇饭
不时地翻阅一下诗集,看上两行
或者抬头看着北边隐隐的紫金山
像一个刚刚从树洞里醒来的熊
书里边有人在讲着我们生活的故事
我也在其中,我们的谈话没有扰乱任何事物
我们深夜翻过爬满蜗牛的围墙
那些干净的字句,像水洗过的卵石
在夜里会微微发光
早晨,我们把它们摆在窗台上
看上面的花纹时而清晰,时而暗淡
也许会有神秘的不知名的鸟向它们喷吐气息
那些坠着草绳的日子过去了
你变得越来越沉默
可我依然能听见你在说话
讲着我们生活的故事
看见你的手伸出去,扭亮一盏灯
当黄昏像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你的房间
那时你的脸,总是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那些日子过去了,日子还在继续
还在到来,像一条不断分岔的道路
怒放的海棠,仿佛褪色的纸花
回去的路上,依然能看见隐隐的青山
我故意走得很慢,阳光真好
阳光一定照在青山之外
而青山,仿佛一种不变的确证
一路上,我心情愉快,带着虚无的微笑
感谢每一粒辛辣的空气分子
2011-04-23
巨轮回转的春天梦见父亲
我蹲在路边,把旧式提包里的东西翻出来
半瓶可乐,几个空啤酒瓶,压到下面的书
总是能翻出些重新变得有趣的段落
我就蹲在那里看
我想重新开始生活
父亲帮我把那些瓶子扔掉
我们说,买点草莓和牛奶吧
安静的牛奶,草莓的刺儿在生气
有教师模样的人走过来
好奇地问我笔记上的公式
那是抄的卷子,还没有做完
他说,做吧,别人都在做
这是春天,周围没有人,我还蹲在路边
2012.2.23
梦见父亲
大雨后和父亲走在湖边
一尺深的泥泞
我们把青草踩倒,才能继续走下去
很多亲人在村里等我们一起过节
黑色的泥里混合着稻黄色的牛粪
泥泞的声音一路陪伴我们
我们不说话,胶皮靴子发出牛的吼叫
那些泥土的房屋更矮了
门窗像拉开一半的抽屉
我和父亲像父亲和儿子那样沉默着
我们身后,那些青草又慢慢立起来
滴着黑色的泥
2012-04-05
父亲的马棚
我在父亲的马棚里到处撒尿
屋地是斜坡,只有未成年的黑暗晃动
许多亲戚,说脏话的两个表妹用唾沫润湿钉子
模仿木匠,磨坊的风车挂在墙上静止成扇子
父亲裹严大被,混在人群中离开自己的马棚
我表姐那么大的未婚妻穿着宽松的马裤,装瘸
我偷窥她下坡的运动员的宽后背
在黑暗的墙上摩擦肋骨
然后在梦中仔细地辨认自己
2012.4.24
相依
午夜,闪电撕裂厚重的天空的帷幕
他从黑暗中醒来
雨在外面诉说着微不足道的小事
像幽怨的妇人擦亮一颗又一颗钉子
房门无声地打开了,或者是一直开着
一行小小的赤裸的脚印
啪嗒啪嗒走到他的床边
他闭着眼睛,一只小手掀开他的被子
一个发抖的小身体,在他身边躺下
转过身,抱着被角,满足地,很快睡着了
呼吸像炉膛里忽明忽暗的余烬
依然是午夜,梧桐树光秃的枝型烛台
雨寻找着万物的缝隙
闪电偶尔照亮小教堂白色的尖顶
漆黑的栅栏,一个木十字架上枯萎的小花环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房门无声地打开,或者是一直开着
一行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
像落叶,啪嗒啪嗒走到他床边
他希望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光裸的青色腿弯
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寒气钻到他的被子里
雨从红砖烟囱里落到冰冷的炉膛里
远处废墟上的灯光,照亮一个空空的房间
阴影靠在墙上
2012.5.25
嫁接的自我
我也有假象,起初你会以为我很难相处
A difficulty man,一个困难的人
然后会发觉我其实很随和
但过一阵子,或者十年
我又变得难起来,但也还是假象
你说,“真相也是假象。”
有许多天,我想不起你是谁,你是鲍德里亚吗
不对,你是本地人,生错了时代
你的嗓子里住着复合的幽灵
而我有个难以消毒的外地人的自我
从词语的硬领中,像灯泡从天顶弯下来
我们,一个唱戏的,一个写诗的
我们浪漫去,让别人死去吧
我们把他们的弯路走直
踩得又滑又白,像小小的银鲑鱼
又过了些日子,我经过没有灯光的后台
发现你在空气里,是一个头发上撒着苹果花的女子
我们生活于此地的年月不会被轻易抹去
我们是谁——寒冷天穹上燃烧的碎冰
2012.12.22凌晨
一句重庆话
斗硬,俺们东北人叫斗狠,而且好勇
就是喜欢勇敢的人,好勇是好的
斗狠是不好的,而且斗硬,应该是男人的事
女人的软怎么用来和别人比硬
不过也对,女人本就是男人的肋骨
所以比男人身上的一切都硬,除了脑门
脑门里的思想其实最硬,而且软硬不吃
你说这些的时候,我正从磁器口往江边走
看见码头汇,隐龙门,蓦然,穿出迷雾
江对面的半岛上,凭空显出一座正在生长的高楼
大唐·方舟,然后,一系列大词耸立起来
如纽约·纽约,洲际停车场,星际酒店
国际金融中心,全球招租的金字招牌
闪闪发光,和杜甫茅屋周围的五个五星级厕所
遥相呼应。另外一天,你又说
浮木和池塘的故事,池塘想跟着浮木到处流浪
我仔细想了想,发现,原来我一直站在沙滩上
我的脚在陷入流沙中,我的球形脚跟
在和柔软的时间斗硬,而我真正想说的是
别和任何东西斗硬,无论它是软是硬
正如无论门是关是开,都不能用脑门去撞
那时,我们可以在嘉陵江和长江清浊分明的交汇处
坐下来,坐下来,不停地,慢动作地,坐下来
像两只玩累了的气球,挨在一起
不说话,让我们里面无法用软硬形容的空气
隔着红色和蓝色的皮肤,互相触摸
2013-01-25
与大师在一起
钟绳在钟的天空中摇晃
在钟的黑暗中升高
并不影响我无情地占据
你的大床,把你满床的书和情人
都挤走,让你蜷缩到沙发上
变得更小,哈,亲爱的大师
五十岁的大师,还有比这个更开心的事吗
至于开花的绿豆,和开花的树枝
让它们在发黑的锅里再等上一春天
我们把手插在兜里,冷冷地看着
我们,又吹起了口哨
2013.3.10
灰鸽子和路易
365个黑夜和大海中的海
鸟鸣使睡眠的山涧更加幽深
在最幽深处,一切都不会真的分离
一只大手将崩坠的万有托住
今生,感谢那些小生命陪伴我们一程
来世,我们陪伴他们永久
在辉煌的大殿,在爱的圆环之中
我们就是那圆环,那不会破裂的金链
2013-04-12
圣诞节梦见父亲
高大的父亲,正与朋友在一起
脸上有泥,我心疼地跑过去
用白色线手套为他擦拭
一边骄傲地说,我爸是英雄
战斗英雄,然后欢快地跑开
叫着,游泳去喽
正是冬天,满地冰雪
人们在诅咒着什么,半天不动
我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到那家
叫齐傲志的泳馆
两个同乡让我坐拖拉机去
我根本不会游泳
2014-04-24
美,必招致毁灭,何况唐诗之美
(和向以鲜《唐诗弥撒曲》)
当明净的秋天照见高堂上堆积的雪,
逐渐僵硬的向日葵头就睁开复眼,
当蒙尘的明镜照见嵌在衣袖上的鲛人泪,
驼铃就坠在耳朵上摇荡风铃的远方,
当孤悬天地之间的银镯扁舟,
照见鸳鸯头顶的墨绿,照见纱帽上的浅绿,
多了二两肉的瘦诗人就用乌纱滤去新酒的混浊,
再把帽子变灯笼,头顶着去深草里寻找私生子,
当灯笼上的雪照见那么几棵树就构成的黑暗,
照见林边徘徊被刀光映得惨白的英雄,
当英雄正梦见自己在路上种石头,
当低语的雪片如大批幽灵嗅着地面而来。
2014-08-24
《绿皮火车》
——致战继民和由唯宏二兄
我们是几根不安分的手指
在长得过份的绿手套里
时而弯曲,时而又伸直
试一试这旧手套的舒适度与安全性
于是,这绿手套越抻越长
松松垮垮,和邋遢女人的裤裆一般
在白杨树和柳树组成的高草丛中
向蓝玻璃的远方伸去,要试一试
金色秋光小鱼丸的温度和弹性
试一试,雨便在车窗上泼下大批透明的精子
你追我赶,奔赴生命荒凉的出口
将细密的种籽扎在搁置过久的烂草莓上
试一试,这绿手套的坎德姆先生,这带刺的大黄瓜
便偷偷塞入,日渐松垮的时间虫洞
2014-09-12
我失去了那个孩子
我失去了那么多,也没有得到自己
我失去了那个孩子含在嘴里的手指的甜
失去了那双好奇眼睛里黑白分明的吃惊
失去了那眼睛里的笑意,它已带上了嘲讽
甚至这嘲讽也已经消散,或是成了白内障
甚至失去了那眼睛里微微辗转的一整片大陆
甚至远方云层里归来的白马那垂下的头,和背上的火焰
我失去了那曾经众多的身体
只有母亲吻过的嘴唇的纯洁
毛玻璃后随着水声而激动的爱的坚强
正在灌浆的玉米那还没有被老太阳的大黄牙污染的新鲜
我同时失去了那些身体里的废墟和圣殿
失去了那一对站在我左右的夫妻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失去了那拉着我的手
手上芳香的烟草味和掌纹里温暖的种子
我失去了他们,他们在越来越少的骨灰里说话
还在说着我与生俱来的疲惫,我头顶上的灰
说着我的命运,仿佛隔壁的邻居命悬一线
我失去了那片秋雨中的田野
和每一座坟头沉默的黑羊
我把黑夜蒙在脸上,回到无人之家
无地之国,回到没有母亲的子宫
抱紧所剩无几的我,强忍着一口气,活到死
2014.9.14
午夜的街头与一只猫相遇
你侧身躺在大街中央,眼睛还半睁着
可怜的小东西,出了什么事
你的眼神好像在问我,生命是什么
我刚从一个讨论生命是什么的会议上回来
喝醉了酒,因为生命是多么美好
虽然那讨论会很无聊,发言的都是僵尸
我可绝没有想到会这样与你相遇
“死”就躺在我这个“生”必经的路上
好像在向我发问,未知死,焉知生
午夜街头,突然静了下来,我徘徊片刻
想找根树枝把你扁平的尸体挑到路边去
那些呼啸而过的汽车会一次次碾过
直到你瘦骨棱棱的疼痛被太阳的清洁工收走
或是变成一个金黄的蜂窝,淌着血蜜
可最终我什么也没做,和你交换过会意的眼神
我转身离开,像一个灵魂离开自己的躯壳
2014.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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