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华未眠:生的慨叹

  东汉末年战火纷繁,谣役苛惨,男儿战死荒野,“死人骸骨相撑拄”(陈琳《饮马长城窟行》),世间绘出了“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曹操《蒿里行》)“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王粲《七哀诗》)“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蔡琰《悲愤诗》)“宫室烧尽,街陌荒芜,百官披荆棘,依兵墙间……饥馑稍甚,尚书郎以下自出樵采,或饥死墙壁间。”(《三国志.董卓传》)的凄惨画卷。

  在这频繁的战乱中,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浮世间,一个自小受教于父学的年幼女子,因父亲陷罪,不得不孤身流浪,十六岁嫁夫,不久“夫亡无子,归宁于家。”(《后汉书.董祀妻传》)又旋被胡人掳去,以弱弱纤质入于茫茫胡天,生二子后,被迎回汉,再遇母子离别。几年之后,痛定思痛,一生遭际,化为滔滔江水,萧萧悲风,和着苍凉悲怆的胡笳之声,自命运的不幸处,于心灵的哀绝中声声道来:

  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禀气含生兮莫过我最苦。 天灾国乱兮人无主,独我命薄兮没胡虏。 殊俗异兮身难处,嗜欲不同兮谁可与语? 寻思涉历兮多艰阻,四拍成兮益凄楚。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缘何处我天南海北头?

  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制兹八拍兮拟排忧,奈何曲成兮心转愁。

  胡笳本自出胡中,缘琴翻出音律同。 十八拍兮曲虽终,响有余兮思无穷。

  是丝竹微妙兮均造化之功,哀乐各随人心兮有变则通。 胡与汉兮异域殊风,天与地隔兮子西母东。 苦我怨气兮浩于长空,六合虽广兮受之应不容!

  这哀怆之音穿云裂石,横绝六合,流扬八方,草木垂泪,天地低昂。它是时代的飚风急浪,生之哀旷野上的苍凉长嗥!但是,这声音尽管痛极伤极,但还只是现实人生的悲吭之音。如果把生之哀比作一棵参天大树的话,这声声号哭也只是树枝树叶应和着萧瑟时代秋风而扬起的声浪。这悲怆痛苦是可以疗治的,只要社会安宁,政通人和,就可以风歇声止。但是,这声浪一起,世间惨象和人心突然相撞,如飓风过野,树根树干,均被摇动。因此,一种人生短暂,生死无常的感觉被普遍唤起,从现象的个别的不幸遭遇,从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感喟,转向对人内在命运的慨叹,这是树干的震栗,是骨子中的哀音,是命根深处的概叹!这个概叹,上至英雄豪杰,下至黎民百姓,无一不被感染:

  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蔡琰《悲愤诗》

  天德悠且长,人命一何促。百年未及时,奄若风吹烛。相和歌辞《怨诗行》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古诗十九首(其三)》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飚尘……无为守贫贱,撼轲长苦辛。《古诗十九首(其四)》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古诗十九首(其十一)》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古诗十九首(其十三)》

  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古诗十九首(其十四)》

  神龟虽寿,犹有竞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曹操《步出厦门行》

  人生处一世,忽若朝露晞……自顾非金石,咄唶令心悲。曹植《赠曰马王彪(五)》

  这是生的悲哀,命的律吕,是从悲惨世象间寻出的不可逃逸,也无所逃逸的冷峻现实。如果说以《古诗十九首》为代表的诗中,更多的是抒发对人生命运的无常感叹与不得不接受的无奈现实的话,那么,在曹氏三父子及“建安七子”中,便开始正视这命运,并怀着种种心胸,在这无常的命运上开拓人生的意趣。因为清楚命运,贯于诗文之中,就“清峻,通脱”(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因为要在无常的命运中造出生的意趣,所以居所极大,心意极广,而凡所遭际也极美;写出的诗文便“壮大,华丽。”(同上)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曰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曹操《短歌行》)

  厥初生,造化之陶物,莫不有终期。莫不有终期,圣贤不能免。何不怀此忧,愿螭龙之驾,思想昆仑居。(曹操《精列》

  自在无殉死,达人所共知……人生各有志,终不为此移……生为百夫雄,死为壮士规。王粲《咏史》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刘桢《赠从弟三首(其二)》

  嗟我白发,生一何蚤?长吟永叹,怀我圣考。曰“仁寿寿”,胡不是保?曹丕〈〈短歌行)〉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乐荣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末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曹丕《典论)》

  天地无穷极,阴阳转相因。人居一世间,忽若风吹尘。愿得展功勤,输力于明君。怀此王佐才,慷慨独不群……聘我径寸翰,流藻垂华芬。曹植《薤露行》

  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可再,百年忽我遒。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 知命复何忧。曹植《箜篌引》

  长者能博爱,天下寄其声。曹植《当欲游南山行》

  心悲动我神,弃置莫复陈。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怜。曹植《赠曰马王彪(六)》

  这是人对命运的拯救,是在短暂的人生之中,求一个长远的寄托;是在无常的苦辛中,寻一种心性的欢悦。所以,曹操慷慨而雄峻,任气而事功。曹丕任性而情采,将文章从实用的观念中释放、发现出来,开始了文的单独意义和价值的确定,辟出了“为艺术而艺术的一派” (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实际是给生之哀一种新疗法,开一种生的新意境。而曹植志气雄放,情意哀美,以文写理想人格,寄托遭际,以《洛神赋》为代表,上承宋玉,开辟了“唯美主义”的先河。宋玉写美人,屈原写山鬼等,均以说理抒怀寓意为主。而曹植通篇只写人物、形貌、气度、神态之美,把美单独列为心中一个至高位置。这也是一种寄托生趣的所在。总的来说,建安时期曹氏父子是哀乐合响,欲有为于人世而灵警觉于无常。因此声音厚重而有力,壮美而灵动。

  但是,这魏晋的哀声怆语,并不止于惊栗树干。曹氏的功名、文章、意趣、美情虽令人能有所寄寓,但并不彻底,因为它们都需要建立在一种人生社会价值和生活性情的肯定上面。谁来肯定?不管是功用的,还是审美的,毕竟都是人为的。如果人为的一切都“虚空的虚空”(《旧约.传道书》),“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旧约.传道书》)呢?一切的一切人间有为,不过是人自欺欺人的梦想呢?如果这人间的功名如尘,文名如土,情爱如水呢?如果……

  嵇康、阮藉均逃功名,而且美人在侧,亦不过心目悦之而矣。又“越名教,任自然”,还有一个孙登,长隐于山中,即便是高明如阮藉,也不能引他说一句话,只在阮藉下到山腰,才听到一声令阮藉衷心景仰的啸声,磊落多才的嵇康,也不过得到他一句:“君性烈而才俊,其能免乎?”(《晋书.嵇康传》)

  嵇康、阮藉的生之哀,是树根的警醒了。它是人与自然依附处的根与芽,是生命之有与自然之无的琴弦。幽深而微妙。已超脱了普通人的心胸与见识了,也超脱了文与情的苑园,只能在后面再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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