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华未眠:玄(弦)之音

  少年时坐在池塘边,忽见一叶下坠,落于水面,水纹袅袅,渐渐隐约于无视,而心思便作如是想:这岸,这地,这浩浩太宇,必已因此一叶之落而全然不同。这一叶下落的细微之声便漾于心间。后读日本“俳圣”芭蕉的俳句:

  “古老一池塘,一蛙跳在水中央,扑通一声响。”(艾伦.沃茨《禅与日本俳句》)

  便感同心受。古老池塘,宇宙之静也,无也,无极也,弦也,空也;一蛙跳入,物之动也,有也,太极也,超弦也,色也;“扑通”声响,反射效应也,觉也,妙也。所以老子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唯物论者,寻声而视,看到池塘。唯心论者,依声而望,目睹蛙跳。审美主义者(艺术家)沉醉在声响中说:妙,妙,妙!

  我所以要在谈玄学之前引用这些,是让读者藉此更好进入“玄”的境界,放弃那些概念化的东西,那些在感觉与理知层面上片面或对立的东西,透过语言,于人天的统摄无分之间去感觉心与物的交汇,去抚触我们人类命运中最早根植的琴弦,去聆听宇宙深处的玲珑音声。

  先秦诸子中,得《易》之精髓的,是老子。他用寥寥五千言的《道德经》,开示了自己对万物的起源以及变化的规律的认识。得《易》理的,是孔子。他用《论语》的聊天方式,把自己认为人应该如何在天地间生存的道理说与人听。而庄子师法老子,师法自然,齐万物,超人伦,而得着无任无累的逍遥理想。庄子大约是中国超人哲学的祖师。道教的修行理想便是庄子提供的“圣人”、“神人”、“至人”。孟子师法孔子,彰扬仁性,而求社会人生理想,做君子、大丈夫。如果说老子和孔子在探讨自然和社会的道理的话。庄子和孟子便是在宣讲自己的做人理想。二者至郭象、二王等终合为“内圣外王“的“心学”已是千年融化之后。而汉时董仲舒以儒礼为主,道术、阴阳五行为辅,建立了一套近乎于现代系统论似的宇宙人生框架。虽然以儒学为主,融了各家一些理论,但忽视了在当时的社会中,儒、道根本难以在人身上调和统一的现实,名为兼收,实为罢黜。但这种宇宙人生论哲学,充分肯定了以天子为代表的统治者的自然合法性和“真理性”,因而也确定了儒在社会人生的中心地位。“天人感应”和“阴阳五行”,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终结了新学的开创,抑制了人类的创造欲望,肯定和稳固了经学的地位,过早的让人性匍匐于大理性框架中,创造了中国文化的“空心人“和“小老头”“”现象。。冯友兰认为中国自秦进入经学时代,自康有为后才终结,但新学尚在萌芽中,我认为是对的。(我还认为并未在康有为时候终结,至今社会思想仍处在经学期,只不过在中国古经中又加入了西方的马、恩经典罢了)。但汉末战乱又一下子破了这个框架,一时间,大家认识到万物和宇宙的道理毕竟和人性还有一条鸿沟,(注意:西方古代哲学一直没有调和人与自然的关糸,双方的对立互化推动西方哲学体糸不断的变化。唯有柏拉图一派在心性之中去沉思自然根植的灵光。直到基督的出现,才架起了天人相通的阶梯。但中间还阻着“原罪”。这也是中国没有宗教信仰的重要原因,它用人间王权代替了上帝。把人的理想和动力终结于社会和自然。)自然人生并非按某种既定的秩序运转,即使有一个宇宙的秩序,也不是人一下子认识得到的。于是,正本清原,重新审视人的根本价值,探讨宇宙人生的真理:“清谈”,便从天灾人祸的血泊中滋生出来,迅速成为一个时代的风尚,而一种以人性为主的本体论哲学:玄学,也就泱泱诞生了。

  玄(弦),老子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他的意识是说,玄是有、无、有欲、无欲、生、灭等等对立事物的统一场。一切事物皆由玄化出。譬如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譬如此一时空和彼一时空,譬如木头和大理石。被誉为二十一世纪最尖端的物理学之一的“弦理论”,认为在10维空间和26维空间领域,目前一切物理定律都会被简单而自然的推论出来,甚至用一根木头,就能生出万物,也就是说,一切事物都自洽于这两个维内,在这两个维中,事物的个性可以转化。目前我不知道“弦理论”是否还宣称精神的本质也在其中自洽自在。在印度《宇宙古史》、《薄伽梵歌》、《奥义书》中记载的创世神话,我想大约也必须站在10维以上的空间方能说出来吧。而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所观照觉悟的道理,大约也在10维或10维以上,所以,佛经反复宣说佛照十方世界。由此可见,我们的人间社会实在是很封闭很渺小的一个笼子。我们每一个人之所以为人,实在有他非常深远的本质,而我们人的归宿,也不仅仅是一杯黄土而已,一定还有它更深远更精致更美好的家园。

  魏晋的玄学,当然不可能在认识论上达到这个高度,但在形而上的心灵沉思中,很有可能有一些瞬间的顿悟,从而开辟了魏晋玄学的新思维。魏晋玄学的代表人物是何晏和王弼,李泽厚认为王弼更能代表魏晋思潮,我认为是对的。何晏尚停留在老庄孔孟的思想中,只是对一些具体认识和功用作了一些很高明的发挥。而玉弼则注入了一股清新之气,流入了一脉新鲜血液。

  “弼字辅嗣,何劭为其传曰:‘弼幼而察惠,年十余好老氏,通辩能言。。。。。。于时何晏为吏部尚书,甚奇弼,叹之曰:圣人称后生可畏,若斯人者,可与言天人之际乎?’。。。。。。何晏以为圣人无喜怒哀乐,其论甚精,钟会等述之,弼与不同,以为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今以其无累便谓不复应物,失之多矣。”(《王弼集校释》)

  何晏认为圣人没有喜怒哀乐。实际是老庄人生哲学的翻版,因为以人去认同自然之规律,当然以为人情毫不价值,因此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庄子说:“圣人无情,至人无亲,神人无爱。”所以,道家始终缺失爱心,总是做个自了的。而同一个意思,在基督教中,却讲“博爱无偏”,在佛教中讲“众生平等”。都是劝人去掉类别之心,平等视物。道家总有点愤世嫉俗,基督教则自视崇高。佛教刚不偏不倚,若有情若无情,如王弼所说“应物而无累于物。”在寂然中,有了一点活泼;在“齐物”中,多了份自由自适。所以,在我看来,王弼在少年(《三国志》记他二十余岁便死了)一定有过与天地之心交汇的某些时刻,否则难以体物如此之深。王弼实际是从心灵的根子上觉醒过来的人。他憬悟到人与圣人之间的同与异,看清那层阶梯和通道。所以,我以为魏晋玄学的思辩和沉思风尚,是产生禅宗的关键原因之一。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悟道,到第四观。他看清宇宙轮回,事物变化,人类生死之因果,便陷入一种寂灭的悲哀中。幸好这时,一个更高的神祉暗示了他,他才初转法轮。神祉的暗示也好,王弼的某种领悟也好,都是静中一动,都是个体意志的某种深刻肯定,都是对“青蛙”之跳对无限存在产生影响的信念,都是无为背景上的有为。当代西方用中国易学开一新学派:混沌学。它主要研究个体、偶然、微小事物通过系统而产生巨大作用,认为它们也是宇宙的根本力,所谓“蝴蝶效应”、“四两拔千斤”等,都是自然中的典范例子。因此,玄学和清谈开辟了魏晋人自我觉醒的道路,他们在人与宇宙自然的交汇中,寻到了一种更深层次的生命价值的认定。这才是嵇康、阮藉、刘伶等拒官任性的最根本原因,才是陶潜“此中有真意,欲辩巳忘言。”的“真意”所在。就是透过名实不符的虚名而求“真宰”(《诗品》),就是丢开条条框框的“教”条而顺应自然,就是撕开礼俗而开放性情,就是介于整体而以个体为主。历史文明的进步,永远是对既有糸统的突破而开始的,以个体创造被系统融入而成熟,以命定为新的系统而成为桎梏而至于腐朽。因此,每一个生命,都有它比人为的社会化的东西更重要的本质意义,都以它独持的不可替换的样式成为一种等同于大生命的价值。失去了这个基础,魏晋的风度便是一种颓废和衰败了。

  据《世说新语.夙慧》载:“何晏七岁,明慧若神,魏武奇爱之,以晏在宫内,因欲以为子。晏乃画地令方,自处其中。人问其故,答曰:" 何氏之庐也。" 魏武知之,即遣还”

  七岁孩儿,即知我就是我,不可依附他人。

  又据《世说新语.言语》载:“恒温与殷浩少时齐名,常有竞心,恒问殷:“卿何如我?”殷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不攀附任何权贵而违心,不汲汲于任何功名而生妄想,清净地思考天地间的道理,保持初朴的赤子之心,按天生的性情去生活,保持自我,大约是玄学的旨意了。玄学是心灵和精神勇者的学问,往往越过已知的境界,进入无有的空虚之中,在空虚中栽培实有的花朵,灿放自我的光辉。它是用美妙自如的一跳,改变此生宇宙。因而声音幽远而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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