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谷禾:那么多金色的叶子突然飞起来(七首)

  那么多金色的叶子突然飞起来
  
  在这个早晨
  那么多金色的叶子以近于无限透明的蓝色为背景
  突然飞了起来
  
  仅仅因为寒流突至吗
  它们就脱离枝头,纷纷扬扬地飞了起来——
  仿佛断弦上的千万只蝴蝶
  
  其实是在这个城市深处的某一条街道上
  从某一个瞬间
  它们义无反顾地,飞了起来
  
  落在你的头发上,脖子里,身体上
  更多的叶子,飘飘摇摇地飞落去了你脚下的马路上
  
  ——带着悲伤的形状,爱情的形状,时间的形状
  但它仅只是一片叶子——
  一片无法覆盖你也无发占领你的金色的叶子
  
  2010
  
  回忆照耀现实
  
  一次次地批斗,让牛高马大的地主
  过早弯下了脊梁。你信吗?
  
  一次次地死亡——丈夫、公公、女儿,婆婆
  上午的小儿子、下午的大儿子
  连续的,把俏农妇逼成了哑巴。你信吗?
  
  “一次次地,我吃着自己的儿子,边呕吐
  边吃,我猪狗不如。不如。从活过来
  到现在,我没尝过肉,我死了下油锅。你信吗?”
  
  一次次地把人踩于脚下,踏着堆垒的血肉
  他爬上最高的深渊,踩响了地雷。你信吗?
  
  一次次地隐匿真相,撒谎成为习惯
  一次次地,强取巧夺
  他已没有了面对历史的勇气。你信吗?
  
  诗歌可以疗伤,宽心,可以分担罪过
  但不可以是杜康,也不可以是流泪的忏悔书。你信吗?
  
  2011                
  
  父亲回到我们中间
  
  春天来了,要请父亲回到
  我们中间来
  
  春天来了,要让父亲把头发染黑
  把黑棉袄脱去
  秀出胸前的肌肉,和腹中的力气
  把门前的马车
  在我们的惊呼声里,反复举起来
  
  春天来了,我是说
  河水解冻了,树枝发芽了
  机器在灌溉了
  绿蚂蚱梦见迷迭香花丛
  当羞赧升起在母亲目光里,一定要请父亲
  回到我们中间来
  
  要允许一个父亲犯错
  允许他复生
  要允许他恶作剧
  允许他以一只麻雀的形式,以一只跛脚鸭的形式
  以一只屎壳郎的形式
  或者以浪子回头的勇气,回到我们中间来
  
  春天来了,要允许父亲
  从婴儿开始
  回到我们中间来
  要让父亲在我们的掌心传递
  从我的掌心,到你的掌心,她或者他的掌心
  到母亲颤巍巍的掌心
  
  春天来了,要让他在掌心
  传递的过程中
  重新做回我们披头散发的老父亲
  
  2011               
  
  怒火之诗
  
  灾患无处不在,死亡无处不在
  怒火不在此处集结,绽开烛光和花束
  必在另一个地方,席卷更大的风暴
  我们在尘埃里偷生,用麻木描画辉煌的上帝之城
  我们断折的翅膀,能否扇起蝴蝶效应?
  但刽子手仍然在厅堂里喝酒、打牌、狎妓
  当他们醉倒,顶灯照亮一个个肥头大耳
  垂在床边的那只脏手,暗影里闪闪发亮
  ——就在昨晚,我们被它逼签了城下之盟
  我们在尘埃里偷生,过着鼹鼠的日子
  嘲笑失足妇女,并在她们的不屑里出城
  我们在冒着气泡的河流里潜泳,一抬眼,望见树杈上
  舞蹈的鱼。装着假肢的大雁
  模仿飞机失事,一遍遍俯冲下来
  空荡荡的村子里,留守的老农把脱落的假牙
  和炒熟的麦子一起埋进泥土。但来年的颗粒无收
  不是我的,来年的求告无门也不是
  在钢铁的熔炉里,每个人都是助燃的黑炭
  火焰的一部分,都是熄灭的灰烬
  我们以泪洗面,我们花枝招展
  燃尽了自己,也不能把世界照亮。没有致敬
  没有哀乐荡漾。我们身下的大船
  不是诺亚方舟,它如何把我们带向遥远的亚拉腊山?
  绝望中我们呼唤月亮的影子
  呼唤密匝匝的星空。我们活着
  在世界的角落,在尘埃里,仿佛失败的种子
  
  2011
  
  爱情之诗
  
  爱情能在我们的身体里驻留多久?
  瞬间或永恒?
  时间牌健腹机,一点一点地
  挤去我们身上肥厚的脂肪,你继续在健身房里
  挥汗如雨,制造爱情曲线
  但爱情不能塑形美体,不是飞行器,不要导航仪
  也不要躲避雷雨和闪电。不是甜蜜的蜂窝
  不要蜂王盘踞,成群的工蜂
  做田野的采花盗。不是槐花、枣花和百花
  不要你以命酿造,贴上标签,摆上货架
  爱情能在我们的身体里驻留多久?
  我们的嘴唇咬合着,仿佛精密的齿轮
  如此也不能指证你的齿间留着爱情的香气
  当有船开来,河边垂钓的人,眼皮不抬地
  注视着鱼漂的晃动。而鱼在水下,只盯着
  诱饵起伏,等待钩口夺食。这是鱼的弱智吗?
  有时候,爱情突然现身某段音乐
  恍如衣袂飘飘的幻影,但你抓不住它
  仿佛它只存在于演奏的过程,而与音乐无关
  你当然清楚杜鹃并非子规
  但当杜鹃啼血,你分辨不清它是鸟儿
  还是山花。风吹起一地的落叶
  在鸟儿尸骨的缝隙间,留下不同的形状
  我们说,爱情在天上,在水里。但没有勇气
  达于永恒?一直到今天,我们赤裸的手臂
  仍然留有骨头的斑纹,仿佛徽章
  我们继续追问:爱情能在一袭婚纱里驻留多久?
  能在神父的祝福里驻留多久?能在剔透的
  钻戒里驻留多久……能在虚无里驻留多久?
  时间消失了,风吹寂静,波浪把虚无推向天边
  
  2011
  
  自行车之诗
  
  我有过四辆自行车。一辆永久牌
  加重车型,那时我18岁,在小镇上教书
  我用三个月的工资买来了它
  我骑着它,回村里帮父亲收麦子
  去县城约会女友,每天去邮局取回订阅的报刊
  这个顶呱呱的家伙,一路载着我
  风光无限地飞驰在大路上
  如果不是晕头晕脑地扔在了邮局门口
  我不会有接下来那辆28型凤凰,闪着银光的
  小尤物,它在我梦里,也系着小偷的牵挂
  终于在一个月明之夜消失了踪影
  那一年,女儿磕破脸,妻动手术,父亲外出被收容
  倒霉事儿一桩接着一桩
  它的丢失不过是触了小霉头
  我甚至怀疑是小尤物主动选择了出走
  第三辆只能算一夜情,我从车行里买来
  扎在楼道口,去到屋子里招呼妻出来过眼
  转脸已被谁顺手牵羊
  最后我买来一辆二手,骑着它,转遍了
  这个城市的大小胡同
  直到把它骑成一堆废铁
  我的自行车人生,我的被时间磨损的青春
  因为一次次丢失
  才作为尴尬的供词,被一首诗记录下来
  在消逝的途中停留了一会儿
  
  2011
  
  刀子和刀子
  
  刀子和刀子,对坐在堂前
  隔着一杯好茶
  听到彼此的心跳
  这时候,刀子的光芒还敛在鞘里
  但月光唤醒了它,让它壁立三尺悬崖
  生出了问斩流水的决绝
  抽刀,挥过去,握刀的手
  电光火石地抖了一下
  只一下,千丈白发从空中落下来
  刀子又坐回了,端茶近唇
  吹了吹灼烫的涟漪,轻轻抿一下
  从此消弭了踪影
  刀子飘然离去的一刻,不再光芒护体
  恍如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回望一眼空荡的堂口
  它败给了另一把刀子,也还原了
  一座刀子的废墟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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