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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牙让:空身无获者的旷野
——答《中国诗歌》月刊问
问:您是什么时候开始诗歌写作的?请简要回顾一下自己的诗歌写作历程。
雷平阳:上世纪八十年代初。1983年我从昭通的一所乡村中学高中毕业,考上了昭通师专中文系。入学的那天,见学校的橱窗里有“野草文学社”的征文启事,伏在集体宿舍的一张小书桌上便写下了自己的第一首诗《唱给母亲的歌》。这诗后来得了征文比赛的二等奖,师兄、野草文学社社长张广生,另一个师兄,《野草》杂志的主编、已经仙逝了的张海云,便来宿舍找我,让我加入野草文学社。他们毕业后,我被选为文学社的社长,颇富戏剧性地开始了自己的诗歌创作生涯。接下来的二十多年,阅历艰险,心路曲折,谋生一如刀光剑影中以命相搏,但阅读与写作,始终带着活佛与医生的使命,存在于自己的生活中,而且渐次成为了自己一生不废的底线上的宗教。期间,新闻稿和公文写得最多,也写过小说,后来,在当职业编辑之余,只写诗歌和散文。
问:您诗歌写作的主要题材来源于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内心、神话传说还是新闻报道?
雷平阳:在我的诗集《云南记》的自序中,我曾说过,我的写作乃是“从阅历中来”,也就是说,源于自己的生活于内心。至于神话传说也应该是自己内心奇观中的“神话传说”,至于新闻报道当然也只能是自己生活中的“新闻报道”。
问:您认为自己最有代表性的三首作品是什么,为什么?
雷平阳:有一堆子女的父母,可能会在心里暗自喜欢其中的某个,但他们肯定不会说出来,非要他们说出,这是一件残忍的事。再说了,你要我将自己的作品重新审视一遍,从“代表性”的角度去找出其中三首,这必然会全方位的挑战我的美学观、道德力量和艺术向度,这只能让我“寂然一笑,满脸成灰。”人都难免“心在天山,身老沧州”,已成的这些作品,所谓“代表性”,不外乎就是“公共性”,以三首而做代表,多数人肯定乐于挑选得到鲜花和掌声最多的那三首。于我,似乎没有那三首。非选不可的话,我选《在日照》、《祭父帖》,写的过程一如凌迟;《春风咒》,写完了仿佛还在写,是一首永远也写不完的作品。
问:您作品中的女性意象是来自于自己的家庭、自己的身边还是文学阅读?女性与您的诗歌写作有何必然的联系吗?
雷平阳:我只写过很少关于女性的诗篇,且几乎都关于母亲。这个题材在我写作中的缺席,我视为停顿、留白和无需言说的感恩。
问:您诗歌中自然山水意象与当代中国的自然山水存在什么样的关系?您认为诗人有没有必要关注自然山水?有没有必要关注我们生活的这个地球?
雷平阳:山就是山本身,水就是水本身,我热爱的山水是隐匿的,远在天边。但是,随着工业文明犁庭扫穴的风暴一再地扫荡,它们只存在于纸面上了。我试图以纸面上干净而神圣的山水去对抗风暴,也试图从风暴中横刀夺取几座好山几条好水,事实上,一切都只是一厢情愿。冰川在融化,雪山的高度在一寸一寸地降低,那些古代的山水意象正被现世的刀斧无情地篡改,居住于其间的神灵流离失所,所谓“当代中国的自然山水”意即:见水就修电站,见山就挖矿,异力正见怪不怪地成为“自然”,在这种强横的背景下,我笔下的自然山水意象也已经是一个个作案现场。关注它们已经远远不够,我始终认为,此时此刻,一个诗人,他应该置身于山水之间,让灵魂真正得守护在地球之上,这人鬼神和万物的家园不能沦为暴力美学的玩具。或许,我们的诗篇阻挡了开山断水的大型机械,但还是可以替山喊疼,替水流泪。哈哈,“自然山水意象”,对诗人来说,多么奢侈!
问:您认为自己的诗歌有没有形成独特的艺术风格?如果说有,您是否可以用三百字以内进行概括?
雷平阳:少年精神、山水梦想、在场与叙事,我一直梦想着书写从中国的泥土中生长出来的现代汉语诗歌,文学理想大而无当,才华、智力和实践精神却极其低微,所以,独特的艺术风格尚无从谈起。
问:您认为中国古典诗词、中国现当代诗歌与西方诗歌,哪个方面对您的影响更大一些,为什么?
雷平阳:就诗歌形式而言,西方诗歌影响大,博尔赫斯、布罗茨基、卡瓦菲斯等人都是我喜欢的诗人;就诗歌精神,中国古代诗词是我诗歌的灵魂,《击壤歌》和《诗经》及屈原的诗篇,教会我于旷野之上歌唱,王维、李白和苏东坡等大黑天神,则一直在命令我往语言之中输送血液和魂魄;就写作的动力而言,中国现当代诗歌犹如铺展在我四周的一个热血沙场,置身其上,我岂能安睡?还有一点要强调的是,《诗经》是“北方诗篇”,有合唱性质,《离骚》是“南方诗篇”,私人空间更大,如何在此传统之中找到自己的精神谱系,也是我不息的追求。
问:您对于当代台湾地区的诗歌有何评价?它们对于当代中国诗歌写作产生过何种影响?
雷平阳:关注少,没认真研究。但我感觉港台诗人的写作,是对中国大陆诗歌上世纪50、60和70年代的救命式的补充,或可以说,是那文化乱世中国诗歌的补天石。其影响,政治性大于艺术性。
问:您在诗歌形式上有什么样的追求?您认为诗歌与其他文体是不是存在本质的区别?
雷平阳:一首好诗,何尝不是一篇好小说、好散文?又何尝不是音乐、舞蹈和绘画?我是个文体一是淡漠的写作者和阅读者,常常把蒲松龄和克里斯多夫的小说当诗歌读,也常把《铜鼓王》和《神曲》读成小说,在段成式的《酉阳杂俎》和卡尔维诺的大量作品中,我则常常同时看见了诗歌、散文和小说,它们是滚沸的大海皮肤之下共同起舞的岛屿,缺了谁,都不能称之为文学的狂欢。唯其如此,我的诗歌写作,偏爱叙事,也乐于画面的呈现和词意的准确与单一,同时,我还崇尚误读空间的有效设置……总之我喜欢干一些与“诗”无关的活计。
问:您认为最近十年的中国诗人在评价自我作品上存在什么样的问题?您认为诗人最可贵的品质是什么?
雷平阳:凡写作者,或多或少都会掂量一下自己作品,有人针对长宽高,有人针对体积和重量,也有人立足于圆周和半径,这种行为如果是基于反省与自觉、开辟与重建,其本质上就归属于写作本身而非自我评价。因此我更关注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写作者,那些锣鼓喧天、热衷于仪典、乐此不疲地修筑纪念碑的人,不是我文学历程中必须造访的人,他们对自己进行了怎样的评价,我不知道,也不关心。读书和写作,于我而言,是为了在不可知的世界中寻找灵魂相似的人或者物,乃至于鬼神,我宁可空身无获、独立荒原,也不会给自己插上虚妄的翅膀,命令自己进行飞行表演。我崇敬的诗人,写《击壤歌》的无名氏、中年后的王维、佩剑时的李白、内心供养圣徒的雅姆、用灵魂唠唠叨叨的卡瓦菲斯……他们的品质,天然而高贵、纯真而睿智,即使落拓无形仍然风骨凛冽,当然,他们必须是赤子!
问:你认为评价自由体新诗与中国古典诗歌的标准有什么不一样?您认为好诗的标准由哪些方面所构成?对于诗歌作品的评价需不需要有一个统一的标准?
雷平阳:诗歌还是诗歌,但“自由体”与“中国古典”已经不是一个概念,尽管自由体新诗中也存在类似与古典诗歌中格律一样的东西。一些至今仍活在古代的人好古讽今,一些活在未来的人意欲将古代的一切彻底埋葬,两者相见,分外眼红,我的感觉,两者要么都是喜剧中的演职人员,要么他们属于不同的星球。但要想泾渭分明地建立评价“自由体新诗”与“中国古典诗歌”的不同体系,又是何其艰难,至少我不会去做这种无用功,也不会用“自由体”和“古典”作刀锋,把诗歌割裂成两半,我对它们中的优秀部分,一视同仁地热爱,标准建立在亘古不变的灵肉俱在的人类情感之上。至于它们中间,谁是“好诗”,我会以怎样的标准去取舍,我想,我只会说我不喜欢那些魂不守舍的东西,审美理想的“有神”、道德自觉的“有神”,乃是我的诗歌梦想,因其难以达成,因其知识无底洞的底!
诗歌没有统一的标准。若有,弄一模具,复制即可,一夜之间就可消灭诗人。
问:您认为当代中国的乡土诗写作成就如何?您自己的乡土诗有什么样的独到追求?
雷平阳:很多年没碰上乡土诗人了,我不知道“乡土”上还有没有诗人,我也不知道某些诗人笔下的“乡土”还存在否,我当然不知道现在所谓的乡土诗还是不是我们想要的乡土诗。一切都面目全非了,很多“乡土”无非是心造的幻影;很多诗人都多少年没有返乡了或说那条返乡的路早就消失了,很多“乡土诗”无非是悼词或投降书,这种时候谈论“乡土诗”的成就,就像一个穷人在梦中高唱幸福之歌。我们不乏书写“乡土”的诗歌群体,可这种彼岸写作,其有效性仅局限于对流离失所者的无谓抚摸,和对乡土的苍凉回首。是什么让我们无法立足于乡土?是什么将我们彻底隔离于乡土之外?是什么让我们无法或不敢返回乡土?是什么在短短三十年时间内无情地篡改了乡土的自然形态和精神史?“乡土诗”的时代已经展开,但出现伟大的“乡土诗”的时代还没有来临。或许,我们还得等等!
问:你在诗中是如何写动物与植物的?
雷平阳:在我的故乡云南,哈尼族、佤族、布朗族和基诺族等民族,都相信万物有灵,人与各类物种是平等的,动植物是人或鬼神的另一种存活方式,对此我没有异议并乐于遵守其善待之道。几年前的一天,我去芒市,我的诗歌兄弟扬弃带我去登“雷牙让山”,他告诉我,“雷牙让”的意思是“野草和荆棘让出来的地方”。野草和荆棘让出这地方来干什么?供人们修行和生活!这样的观念很自然地深植我心,让我屡屡写到动物和植物,都觉得它们是命,尊严和慈悲通常比人拥有的还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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