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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陷冰,本名游贤兵,籍贯重庆涪陵,现居重庆南岸。为人师表数载。亦诗亦文,写作专栏多种,有数百万字的作品见诸各类报刊及网络。新闻、随笔作品主要发表于各类报刊,自1998年始,长期混迹于重庆报媒。
重庆十年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这现实里的梁山
多少美女视死如归涌进后宫
我过着从盛唐到大宋的好时光
实际上这战国一般混乱的重庆
我每年战死一个自己
被麻辣二兄以呕吐的方式谋害
那酒啊,那荡妇,那缠身的疾病
从里到外,把我粉刷一新
这筋骨,从此可以拿去搭成一座山
这血肉,从此可以拿去注成两条河
把一些人消化,进骨髓
把一些人放逐,去天边
这十年,剩下我和钥匙、一堆空酒瓶
剩下轻轻捂住体温的棉花
我想做一个不识字的农妇
我想做一个不识字的农妇
用鸡蛋的白换回盐巴的咸
一生儿女满堂不缺柴烧
我就这样在炊烟里钻进穿出
让绿豆汤在家人的期待中慢慢变凉
我想做一个不识字的农妇
在河边洗衣在家中打扫
忽略了身体的衰老
我知道春天
却不认识姹紫与嫣红,鸟语和花香
我想做一个不识字的农妇
一听说孩子在学校不听老师的话
就急得直哭的农妇
我想做一个不识字的农妇
冬水田里栽秧,被蚂蝗咬痛
丝瓜架下乘凉,让蚊子叮醒
迷信、自私、浅短而又相信报应
果实一个不剩收进了粮仓
种子一粒不少种进了土里
我把汗水的肥料
将庄稼养得像乡上的干部
我想做一个不识字的农妇
因为忙碌骂了孩子
晚上睡觉打呼噜
吵醒了我那劳累的丈夫
我想做一个不识字的农妇
站在田野里露出惊讶的目光
仰望天空的飞鸟搬家
而不相信自己已经喂养了城市
我想做一个不识字的农妇
赶场天没有马和花
只有一段花布
让我念叨了一宿
我想做一个不识字的农妇
受够了恶邻的欺辱
坐在田梗上剥葵花籽
白白的小腿从泥巴中
不被自己意识地透露出来
而蚂蚁绕过我肥大的屁股
一脸幸福的茫然
情人
床和地板的海洋翻滚
我支起桅杆你拉响汽笛
而风暴说来就来
几口海水之后
我们少时熟练的广播体操
节奏开始摇晃
动用那么多的动词打响第一枪
暴动就此发生
我“啪”的一声打灭灯盏
你“啊”的一声吹响号角
事实上数不清的围追堵截
国安眼皮底下的东躲西藏
我是勇敢的游击队员
你是伟大的地下工作者
在那些不能命名的白天和黑夜
你偶尔流出眼泪的鲜血
我总是缠满纸巾的纱布
可是前方的长安在哪里?
我不能成为你的国王
你也很难成为我的王后
我们被绿茶滋润的身体
一再恢复平民的身份:
你回到尚未命名的肉体旁边
像上班的女人
我回到眩目的证照中心
像卡车司机
结局是情节不能送去阳光下发表
改革出现了后果:
我们的儿女在上学的路上
总是担心碰上两条缠绕的毒蛇
小乳房
庸俗地说,那的确是一只小小的酒杯
小家才够盛产的柔软玉器,恰够盈握
左手一杯,右手一杯
其实里面没有酒,大叔已醉卧再三
比起那些酒后的大茶碗,你略显小气
你说“喂”,大叔就想到“A”
小小的巫术,尺寸刚够获得他的谅解
雪地上灵动的兔子
是大自然恩赐的宠物
大叔喜欢这样玩物丧志的日子
没有口号,无需誓言,你一顺眉,他一低头
就是一场死去活来、大梦三生
内心的菜园
即使不采用别人的命名
我照样能分辨里面的一群蔬菜
像肝脏的是瓜,像心脏的是果
杠豆是直肠子,番茄爱脸红
它们以风作借口自由晃荡
毫不掩饰与花调情,与绿叶相亲
我时常走过它们的身边,只装作没看见
即使道路泥泞的季节我也照样出门
我认为那恰是施肥的好时机——
愿意留下是营养,不愿意留下也是营养
而天气好的时候,我就借来精英们的梯子
悄悄地爬上去,观看园子里那些使坏的虫子
我同样祝福它们:那些丰收背后的私生子
春天人们播种我就播种
夏天人们浇水我才浇水
秋天收获完毕,人们把酒言欢
我亦就着一葫芦小酒,小心翼翼地
把过冬的蔬菜贮藏
在这块小小的园子里
我承认自己做了一些毫无意义的事
比如在漆黑的夜空下
搬一条小凳子坐在中间与蔬菜们吹牛
暗地里期盼哪些带来更好的收成
暗地里区分哪些徒有闪光的外表
而谁的内心又更加幽暗
只不过我守口如瓶,从不向邻居透露
雨的午后
下午三点半
多少汉字的小人被我肢解?
而我凭什么从上午活了下来?
这些,我不要去想
多少干涸的大海
多少腐烂的石头
这些,我不要去想
是不是需要回头
提防身后?
是不是该准备一瓶碘酒
放进贴身的口袋?
这些,我不要去想
至于为什么还能向空中吹气
无意间打断别人的光线
我不要去想
至于为什么还能像燃烧血液的车辆
人缝中不停地运输
我不要去想
——身体里潜伏多年的癌细胞
已经慢慢扩散
我多想一个人在暴雨的午后躺下来
去想想真实的疼痛
酒后
姐姐,大约多少年了
你占据这个词语的全部要义?
我依旧忙碌,看似体面的职业
我依旧是那只喜爱采蜜的小蜜蜂
闲暇时藏进书房,读书、写字、卖弄歌喉
也炒股,也喝酒,也打牌,接点残羹似的小业务
像月亮躲在云层,把小日子过得月光一般时有时无
如果说我还有什么理想
那唯有虚幻飘渺的红袖,姐姐
为表尊重,姐姐,我必须另起一行来想念:
而你在空中飞来飞去,在酒桌子上碰来碰去
如层次分明的五线谱,典雅而有分寸
哦姐姐,谁能比我更捻熟青花瓷的微笑?
捻熟那些红晕妖娆、金黄叛逆、象牙黑高贵?
但是姐姐,今夜我真的不关心你富可杀我的钱财
不关心你贴身丝绸的手感与光泽
我只关心你洁白如玉的身体
关心……被你随身带走的那些器官的安危
哦姐姐,我真是倍感荣幸
能与你成为立下界碑隔空相望的孤岛
幸运还活跃在彼此手机的中心地带
各自健在,图像清晰
除了宿醉,暂时未有亡故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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