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于坚:远一点,再远一点!

  1,照相机针对一切,它骨子里与世界是对立的。

  水墨画却不是,它是一切中的一个栖居者,水墨画从来不画劳动者,它是回到山水中去。大地是一座教堂,道法自然的教堂。水墨画只有敬畏,喜悦,它的努力只是作者自己笔墨在依顺、道法自然上的深度。齐白石画白菜、老鼠已是标新立异。

  黄宾虹又回到大象无形,回到笔墨上去。水墨画的黄金时代在笔墨中。

  照相机本质上的现代性。它不是笔墨,它是机器。

  曝光是一种现代性的隐喻。事无巨细,暴露无遗。

  水墨画隐匿在笔墨中。

  照相机的成功只是在捕猎对象的聪明迅捷上,摄影者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的笔墨。摄影只有一幅笔墨,就是被机器规定的程序,同质化是它的宿命。

  就艺术的最高真理而言,摄影永远是第二流的活动。摄影家只是现代的大师,他们永远无法成为古代的大师。

  诗却是可能的,诗的方向不是将来,而是过去的黄金时代。诗人总是企图回到他们的黄金时代,宋以唐为黄金时代。白话诗以整个古典诗歌为黄金时代。

  2,当我拍照片的时候,经常有人问我,拍这些干什么。甚至:谁让你拍的?经常是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摄影屡屡将我推入必须自我辩解的境地。要想不解释的话,只有按下快门拔腿就跑。有一次,落日之光照亮了街道上水果摊里的一堆菠萝。菠萝黄灿灿的,平时隐匿在混沌中的毛刺都看得见了,仿佛是一堆炸弹。我走过去就对着菠萝聚焦。摊主大吼,你干什么,你拍这个干什么。他怒气冲天。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好说,好看呐。摊主更怒,我居然觉得它好看,“好看哪样!不准拍!”他也许卖了一天也没有卖掉几个,正心烦呢。要说清楚为什么好看,为什么联想到炸弹,亚热带丛林、西双版纳的菠萝园、越南战争、美国人什么的,我得渡过惊涛骇浪的大海。只好卷起相机悻悻而退。落日之光已经越过菠萝,照着别处去了。

  我的一般经验是,拍生活世界,拍现场,拍存在状态,不是立即直指意义的好坏、美丑,仅仅是人生、事物本身、最原始的、直接的印象,人们对这个照相机的反应普遍是怀疑,拒绝。如果你拍大好河山,拍红地毯上走过的人群、拍以大海、亮闪闪的飞机为背景的镜头,大家都认为正常。要拍一本弗兰克的《美国人》那样的摄影集是很困难的,每一页都是意义缺失的人。无法说那是高尚人、悲伤的人、勤劳的人……人而已。为什么?

  有时候我感觉到劳动天然的动人,人在运动中就像捕猎中的野兽一样,豹子变成了鳄鱼,大象变成了犀鸟,超越了生命的定型。我拍正在干活的工人、农民、鞋匠……经常听到这些人很自卑地说,拍我们干哪样,不好看,脏得很,有些好人甚至跑回去换新衣服。经常听到摄影家或者电视台的家伙命令道,把你最好的衣服穿出来!他们将镜头对着乡村剧团的演员,而对在周围看热闹的、刚刚从地头赶来的劳动者不屑一顾。有一次我拍一个正在修表的表匠,他似乎已经深入时间内部,调整着那些小齿轮、小钻石。忽然抬起头来,笑着对我说,别拍了,乱糟糟的。我正震撼于时间被拆开之后的散乱,表面上它通常是那样正确无误。

  米勒、梵高的作品经常出现劳动者,在面子看来可谓丑陋、笨重、迟钝、麻木。那不是小资产阶级美学宣扬的是对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底层的赞美。劳动本身就是一种原始仪式。无意义的感激、敬畏、沉思、创造。生生之谓易……劳动起源于大地。

  劳动是身体的解放,劳动令劳动者意识到生命的无意义,劳动是一种对无意义的解释,现身说法。劳动给那些布道的人以灵感。神灵在劳动现场显现。

  “逃避无聊是一切艺术之母”。《尼采遗稿选》也是劳动之母。

  “美和艺术源于人们直接制造尽可能多的和各种各样的快乐。”“嬉戏、没有目的性的活动,纵情幻想、虚构不可能的荒唐的东西,这些都使人快乐,因为这些行为是无意义无目的的。《尼采遗稿选》

  劳动就是艺术。劳动与活着不同,活着是一种先验的共性,而劳动者进入了身体的仪式。仁者人也。

  劳动、仁不会发生在动物身上。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不是价值判断。天空、大地,乃是存在的根基,是先于一切价值判断的,无所谓美丑。大美,乃是天地是生生的,怀孕、豢养着生命的。生命本来就美,没有不美的生命。“天地无德”,德就是美,天地不存在美,也无所谓不美。生生,是绝对之美,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美可言?所以,大巧若拙、大音希声。

  在我们时代,美成为一种意识形态,一种观念,一种是非。我们时代的美学非常简陋,高大上,富白亮,富起来是美,贫穷就是丑。在我们时代的审美中,甘居陋巷的颜回就是丑陋,住在陋室的刘禹锡就是丑陋,陶潜也很丑陋,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不是很寒酸么。我们时代的美学是反自然的、反生活的,患着洁癖的。将自然的,人们在时间中创造的生活世界视为脏乱差。生生之谓易,如果生生,丑又何妨?那些空无一人的鬼城可谓都是我们时代高大上美学的标本,里面有生命的迹象吗?

  每个地方,我最喜欢去它的老城区漫游,那是方言、母语、秘方的密集之地,这些地区,人们已经住了一代又一代,生活世界的无为之美无所不在。古典的中国美学有一种天然的后现代风格,道在屎溺,道不是屎溺,它遍布世界,无所谓脏乱差。只要生生,怎么都行。在那些古老的街区,世界美奂美仑,生活蔓延到每个缝隙里,看上去混乱无序,其实那个拖把为什么挂在这里,这条床单为什么遮着窗子,那盆花为什么搁在门口,那个窗子为什么用纸板挡着,那辆多年不用的自行车为什么覆满灰尘,那家油条店为什么开在这个巷口、那只猫为什么可以从屋顶上走过、那个娃娃为什么可以在槐树根下面小解……都有它生生的秩序、美学在着。这一切构成一个和谐的,彼此照顾、既宽容又约束、各美其美以德为界、彼此关心相爱着的世界。美不是观念,而是生活世界,是生生的结果。

  好的美是小的。坏的美才巨大整一。好的美丰富、解放生命。坏的美压抑、禁锢生命。

  在这些旧街区,人们比邻而居,与鬼城的没有邻居完全不同。这是安心之居,而不是商品房。是的,在我们时代可怜的美学看来,看上去不美。我们时代的美学越来越势利眼,高大上,富白亮被各种媒体津津乐道,令那些无法致富的劳动(比如种着一亩三分地),仅可安于淡泊的劳动、令那些曾经诞生过“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之类的不朽诗句的诗意的栖居——处于普遍的自卑中。这种美学一日日扼杀着生活世界,富不起来的劳动越来越没有人会心甘情愿了。刘禹锡们的陋室惶惶不可终日,一个同质化的世界就是在这种美学中一日日建立起来。我们发现,这种美学的拥戴者,正是那些今天被一一送进监狱的人们,他们以高大上掩饰假大空以谋取鄙陋低级的私利,被牺牲的是中国古典时代那些辉煌的美学,人们“活泼泼”的生活世界,他们拆迁了多少美啊,他们竟然拆迁了大海。

  这也是不道德的漫游。你漫游的地方,也许正是居民们的地狱,谁不渴望着“更”好的!你的审美可耻。这是道德的漫游,谁知道人们怎么过的,你觉得脏乱差,人家觉得好在,生命和诗歌不是在这些街区一直诞生着吗,正是此地令卡夫卡成为卡夫卡,博尔赫斯成为博尔赫斯。

  生生之谓易。人们当然有权利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这与美丑无关。人们可以为富起来而奋斗终生。也可以两袖清风、半窗明月。可以一辈子当积极份子,也可以消极犬儒。如果一厢情愿认为只有一种生活方式,比如汽车、电梯、麦当劳……一刀切的世界才是唯一的世界,以这个模式来同质化旧世界的差异,细节、丰富,那么美必然灭亡。那些鬼城为什么没有人气,究其根本,乃是不美。

  从柏拉图时代开始,传统的西方文化就一直汹涌着同质化的洪流。十字军东征、启蒙运动、工业化导致西方世界越来越同质化(马克思叫做异化。)我去欧洲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那里其实已经没有少数民族,作为云南人,我对此印象深刻。魅力暗淡,诸神缺席。尼采高呼“上帝已死”。尼采意识到上帝正是同质化的根源:“上帝的无个性精神是希腊式的”。“宁可用普遍弱化代替个性发展。我看到,当今道德在美化这一普遍的弱化,犹如基督徒把强者和有思想的人变成弱者,使其人人等同一样……普遍判断的倾向是情感的共性化,是情感的贫困和虚弱,此乃人类末日的倾向。”《尼采遗稿选》二十世纪西方思想开始反思,后现代鼓吹“怎么都行。”但是忽略了底线,上帝永远无法死去,这是西方文明的底线。

  “道在屎溺”也是“怎么都行”的意思,但是“道”不是屎溺。仁者人也,这是中国古典思想的一个底线。

  怎么都行,但是,止于至善。

  我们当然可以在不美的世界中毫无诗意地活着。问题是,诗意并非可有可无,在中国,诗意意味着底线。所以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诗就是宗教,失去了诗,文将不明,文将成为“屎溺即道”的胡言乱语。

  我们正在一日日逼近一个诗意缺席的世界。我发现我的照相机越来越派不上用场,在那些千篇一律的高大雄伟林宽阔明亮的新街区,快门灵光消逝。光滑整洁、缺乏细节、历史、时间的世界令人麻木、迟钝、失去乐趣。照相机当初,是惊异于世界光怪陆离、丰富复杂的碎片而创造的。当然,也可以像现在的手机,拍同一份“光鲜的”、“闪亮登场”的早餐、午餐、晚餐。

  英国作家伍尔芙一个世纪前曾惊叫道,一种可怕的美诞生了!这种美是如此地具有同一性,因此伍尔夫可以一眼认出“可怕的美”。

  是的,巨大的、统治着的美、令人窒息的美。可怕,但是不快乐。

  3,生活世界的尚未抵达意义、结果、成功的过程而不是面子,这是一种返璞归真的摄影。返璞归真就是回到无意义。无意义你还解释什么,而举起照相机就是从世界中出来。为解释的欲望,赋予无意义以意义的欲望所驱使,这是一个悖论。

  我可以辩解说,我虽然按了快门,但生活照常进行,没有什么受到伤害。菠萝不是好好的,照样可以吃吗?但是,面子被伤害了。面子破碎了,生命的碎片暴露出来。人们不喜欢生命的真相,这个真相太脆弱,失去了面子的庇护,单个单个的生命真是无依无助。面子是弱者最强大的庇护神,躲在面具后面,人才会有权力的满足。

  照像很残忍,咔嚓,撕破了。

  你有什么权力去撕破?我仅有一个借口,这样的撕破,意味着生生。宏大的借口。摄影从碎片、细节切入,却只有从宏大的方面去自我辩护。忏悔。

  这是一种宗教活动。这一切都是为了上帝的旨意。我无法说出具体的当下的理由,只有逃跑。

  最细节的、最形而下的也是最形而上、最伦理、最道德的。每次都要面对良心的拷问。惊动了世界。

  美学统治着面子,面子不是表面,是文明的象征性符号、人们的自我认知。天人合一,也可以解释为,面子与生命的名符其实。照相机一出现,包裹、镇压着着生活的面子就醒了,意义与身体开始对立,有时候醒来的是充实,有时候醒来的是分裂,面子只是一个面具,假象,遮蔽着生活。这时候,面子与生命就发生冲突,丑陋的琐碎的生命,华贵的整一的面子。照相机有一种返璞归真、卸妆的功能。这种功能当然是有限的,因为世界彼此联系、混沌无明。照相机切断了世界的整体性。“整个世界”,其实是乌托邦的幻觉。谁看见过“整个世界”?“整个世界”恰恰是通过碎片化的局部才能感觉到。深刻的图片就在于它摄取的毫无意义的碎片所暗示的“整个的世界”的深度和广度。面子恰恰具有绝对的“整个世界”的性质,如果每个人一个面子,面子就不存在。面子是一种观念、一种价值,它是生命价值的一种象征。丰富的时代,面子多种多样。贫乏的时代,面子同质化,无数生命都挤进一个面子。在生活世界面前,面子总是破绽百出,随时要露出生命的黑肉来。照相机如果不注意面子,仅注意生命作为碎片的现象,就要与面子冲突。素面朝天不是我们时代的主流,生活现场的人们认同的面子不是生活本身、过程的无意义、碎片化,而是生活的结果、价值的高低、面子形成后的整体力量。面子使个人得以加入到强大的“我们”中去,面子是现成的、完成的,每个人都可以戴,去面具铺子里弄上一个。以获得象征性资本的庇护。比如富起来,这就是一个面子。名不副实的富裕是对生命的压抑,人们感觉得到,他们舍不得放弃。失去面子意味着真相毕露,失去“我们”的庇护。素面朝天的个体在巨大的面子的堡垒前面,永远只有头破血流。人们普遍希望拍他们富起来了,不希望你拍他正在生活中,这是经常会遇到的。

  我经常得为我的照片辩护。大多数时候只能哑口无言地逃跑。辩解永远是笨拙的、诚实的、天真的。狡猾的方式是不解释,默认摄影的暴力。只是按快门,不解释,是啊,你拍这个干什么,别解释,拍了就跑。但是不解释不是沉默可以避免的,举起照相机,那就是开口,解释。这在另一个方面触及到文化的本性,文意味就是解释、控制秩序,它也暗藏着暴力。只是这种暴力需要不断地在文化中自我调整,解释的自由保证着暴力的收敛、人性化。战争是硬暴力,照相机是软暴力,人们经常将照相机误会为枪,在照相机面前举起手来的事件很常见。我多年前在西藏拍摄一个儿童,他像士兵那样在我的镜头前面行军礼。

  照相机是对世界的入侵,它像武器一样碎片化了世界,如果要照相,别假装你是慈悲的。

  “学会沉默,学会离开,凡是某个矛盾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并使我们本质窒息的地方,都应离开。”《尼采遗稿选》

  摄影是一种原罪,它是次宗教性的。

  恐怖的摄影是美化世界。

  摄影总是在催促摄影者对自己的原罪忏悔。

  就是拍一只狗,也令我罪孽深重。

  两种摄影,自觉地利用这种暴力去美化。或者将这种暴力调整到最微,只是看了一眼。

  偷拍是道德的。它承认摄影的伦理学,就是被拍摄对象心甘情愿,在造物主方面看来,也是偷拍。

  尽量不要惊动,远一点,再远一点!

  直到有一天,把照相机扔掉。

  二〇一五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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