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非正常死亡者葬礼上的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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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种草 吉狄兆林 亲戚们、朋友们:火塘上方这个烟熏火燎的位置,今天这样的场合,按照我们的传统,本应由有德有识的长者肃穆端坐,引经据典,把大家引领到某种高度俯看大地,俯看大地之上谁也难逃一死的芸芸众生,看得差不多都能把死亡当成回老家了,再来对死者的生与死进行必要的讲评,断言他随追先辈魂灵去往神秘遥远的孜孜濮乌了,然后再请幸存的亲戚朋友们节哀顺变;此时此刻,坐在这里,虽然也曾认真研读《勒俄特日》、《玛木特日》等充满智慧的古老典籍,也曾亲自见识过无数生离死别的场景,我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刚才,坐在这里之前,我还曾与几位在场的长辈交谈,想听听他们的看法,他们也都表示无话可说;我只好把这个机会,当成受之有愧却又不能推辞的一次奖赏,死者几里次左给的奖赏,以一个空长他几岁的表兄的身份,诚惶诚恐说上几句。 亲戚们、朋友们:我的表弟几里次左,是个谨小慎微、老实巴交的人,今年才三十七岁,上有七十多岁的白发老母,下有一儿两女三个未成年孩子,为了不让母亲失望,不让妻儿担心,他一般不喝酒;不久前的一天,正大、光明的太阳下,正在自家苞谷地里埋头苦干的他,接到一通来自XX县“人民警察”的电话之后,却醉了;醉得糊里糊涂,就把半瓶准备拿来对付生错了地方的杂草的农药“百草枯”也干了;因为,两个月前的某晚,他呆眉痴眼撞上了一场命案,死者是他的一个数年前外出打工打掉整只左手、只剩下半条命的堂兄,受了重伤、看上去也快死了的犯罪嫌疑人是他的堂嫂;他当时相信天有眼睛,恶人自有恶报,却不相信那些惯于耀武扬威的警察,也吓傻了,于是选择了默默离开;随后就被几次三番地叫去盘问,还曾被打得遍体鳞伤,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诉苦的地方;他觉得伤口很疼,心口更痛;他每次从那些森严的地方领取了羞辱回来,还得接受不明真相的亲友没完没了的责骂;他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天亮了,该起床为一家人的生活忙碌了却又起不了身;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株无用的、该死的杂草。 亲戚们、朋友们:那些警察把他紧急接送到了XXX市中心医院去抢救,顺便还表示了歉意;他醒过来,又活了几天;那些警察却开玩笑般暗示他,自行解决相关费用;我当时通过电话了解到了相关情况,确实感到气愤,还曾打算亲自前去问问:既然已经知道他不是凶手,为什么放回来又叫回去,放回来又叫回去,还打人等等;最终,还是无耻地选择了沉默;因为我深知自己虽然比他多识几个字,也还只是一株卑贱的杂草,无论“亲自”怎么,哪怕亲自去死,照样改变不了什么;前天上午,威力可怕的“百草枯”终于彻底摧毁了他的生命;他终于不再挣扎,乖乖地闭上了眼睛,也终于再不是谁乱开玩笑的对象了;从前天上午到今天早晨,这两天时间里,他赚足了大家的泪水,让大家疼了,痛了,也辛苦了;他却像个无赖似地,一声“对不起”也不说,谢也不谢一下,就那样一身轻松地睡着,睡着;此时此刻,他正在那座曾经多么熟悉、喜爱的山岗上燃烧;燃烧给瞎了眼的老天看;再过一会儿,他就将完全化为灰烬,从此,不在了。 亲戚们、朋友们:过去我曾认为“先定死,后定生”、“只有生错,没有死错”之类说法,是迷信,是愚昧无知的表现;而今却也只能这样说,这样信了;那么,请大家一起相信,几里次左这个谨小慎微、老实巴交的人,就这样,像一株生错了地方、只能“百草枯”下悄无声息地倒下的杂草般死去,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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