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狄兆林:像鸡毛一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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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于穷乡僻壤,又逢“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的特殊年代,肚皮都经常填不饱,自然不敢、也不会奢望什么玩具。我的童年时光那些因陋就简的游戏,数十年后回想起来,却也不乏精彩,甚至还颇具诗情画意。至今历历在目、津津乐道的主要有两种:“泥塑”和“让鸡毛飞”。 先说“泥塑”。随便刨拢一小堆土,捣细颗粒,除掉石子、碎草等杂物,屁颠屁颠捧来一点水或者直接打开自带的山泉,搅搅拌拌,把它揉捏成团,就可以开塑。见识所限,塑的多半只是常见的锅碗瓢盆,复杂些的也不过写意的饮食男女。感觉还是很美。美中不足的是,这种舒心或许还益智的游戏,很容易对手上的皮肤造成伤害,常常会被相依为命的妈妈制止。 再说“让鸡毛飞”。把轻飘飘的鸡毛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缓缓吹起,看它随风飘摇、盘旋抑或高飞,然后再慢慢地、轻轻地掉落,一种由衷的喜悦心情就会油然而生。这种游戏十分赏心悦目,也不会被妈妈制止,但受制于风:风太小时,吹啊吹,它也升不起来,使人厌烦;风太大时,吹也来不及吹,它就被卷走,又不免使人兴味索然。 不过,总的说来,因了这样的游戏,我的童年虽然难免饥肠辘辘,也还算有趣、好玩——用我们自己的话说,这就叫“格萨”。 我们常常说“格萨”,无论孩子还是大人。我们世居于此,口口相传着自己的历史,基本上从小就解决了“我是谁(笃姆惹尔),从哪里来(孜孜濮乌),到哪里去(孜孜濮乌)”的问题,是些与别人不太一样的人。尽管需要的时候也可能外出觅食(例如成年后的我在外教书混饭吃),我们的快乐和忧伤、幸福与悲哀,全都起根于、还将终结于我们的故土。我们似乎一万年前就已经清楚地知道,盲目的文化自满,滑稽的道德自负,以及牛皮哄哄的所谓“丰功伟业”等等,其实多么可疑、可笑、可耻,并对此一直保持着足够的蔑视。我们之间最常用的表情总是略带自嘲的淡淡微笑。我们总是轻轻地问:格萨萨?轻轻地答:格萨。好玩吗?好玩。就好像我们来到这世上,目的只有一个:玩。高兴时高兴地玩;痛苦时痛苦地玩;孤独时孤独地玩。也正因此,若干年后,粗通文墨我就迷上了写诗。我觉得写诗很好玩。比吃喝嫖赌还好玩。一玩就玩了二十几年。不出大的意外,也许还将继续玩下去。一直玩到以“诗人”身份离开人世。这或可谓之“认真”。我认认真真想告诉自己、也告诉别人的却仅仅是:这世界真他妈好玩。 此等人生,若按时下流行的“成功”标准来评价,当然属于自甘堕落,很失败。可是我却早已认定、至今坚持:敢于如此失败者,自有别样一种豪气在心灵、在血液、在骨头。我愿我的这份豪气常在,在到死。我愿我的人生鸡毛一样飞:飞得高时高飞那么一下,带着别人很难理解的快乐和忧伤;飞不高时低低地盘旋,盘旋在爱我抑或玩我的目光里,满心满肺全是无需表白的幸福与悲哀;然后就掉落,轻轻地、忘我地掉落,落在生我养我的故土,落得无牵无挂、无声无息,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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