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T.S.艾略特:但丁于我的意义(2)

  这凄惨的游行场景,我难以理解,
  我不禁自问出声——“这都是什么?
  车中的形影是谁?却又所为何来——”

  我还想要问——“这是否出了差错?——”
  有个声音回答——“生命!”——我转身,
  才明白(天哪,请怜悯这可怜境遇!)

  我原先以为,是一段古老的树根,
  扭曲成了奇形怪状,生长在山脚,
  却实在是误入歧途族类中的一人;

  我以为,是散乱纷披的白色衰草,
  不过是他的头发已褪色而且稀疏,
  它企图,但是未能掩盖住的孔窍,

  是,或曾经是,他的双眼所在处,
  那冷峻的脸(知道我想什么),说,
  “若能像我一样克制不去跳舞,

  “我愿告诉你是什么导致同伴和我
  沦落到承受这样深重的轻蔑屈辱,
  叙述这队列清晨以来的一路经过;

  “如果一穷究竟的渴望还不能餍足,
  你尽可追随观察直到深夜,但是
  我已疲惫。”他蹒跚迈步,就仿佛

  由于不胜自己语言的重负,于是
  他稍事喘息;不待他重新继续说,
  我问:“首先,你是谁?”“在你能记事

  “以前,我已爱过恨过怕过痛苦过,
  作过而且活过。如果上苍点燃我
  灵魂的火花曾用更纯净的火药烧灼,

  “现在腐败就不会从往日那个卢梭
  获取得这么多,这副相貌就不会
  使得耻于承受它的这人蒙受羞辱;”⑥

  这比我所能做的更好。我引用它,作为英语里对但丁的最高赞颂之一;它证明了但丁对一位伟大英国诗人的风格和灵魂所起的作用,同时又恰好是对卢梭的很有趣的评论。要进一步追寻雪莱得益于但丁的证据是有趣的,但没必要。对知道来源的人而言,引用《心之灵》序诗头三行就够了:

  我的歌,我担心你将会发现
  很少人能充分理解你的推理,
  和你谈论的如此艰深的问题;⑦

  我想我已经说清楚,受但丁的重大恩惠并不在于如何借用和改写但丁;也不是仅仅发生在另一诗人成长过程中的某一特定阶段;也不是在用他作为示范的段落里找得到。批评家可以在你的作品里指指点点,说你写这写那的时候一定是想到了但丁,不然你是写不出来的。重要的恩惠与此无关。我现在也不想提及,一个人可能会得益于但丁的思想,他的人生观,赋予《神曲》形体与内容的哲学和神学。那是另一个然而绝非不相关联的问题。关于从但丁身上学习并继续学下去的东西,我要说三点。

  首先是在屈指可数的同等地位诗人中间,没有谁,哪怕是维吉尔,比他研究诗歌艺术更加用心,或是在这技艺的实践上更加一丝不苟,精益求精,更加自觉。当然在这方面没有英国诗人能与他比肩,因为更加自觉的艺人——我主要想到弥尔顿——是更受局限的诗人,在他们的技艺上也更受局限。一个人随着年龄的增长更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本身是道德上的一课。我由此还得出另一个教训,也是道德上的一课。在我看来,但丁的一切研究和实践莫不教导我们,诗人应该是他的语言的仆从,而不是其主人。这一责任感是古典诗人的标记之一。我在讲到维吉尔的时候试图界说过“古典”的含义。⑧有的伟大诗人,特别是有的伟大的英国诗人,可以说他们因自己的天才而享有滥用英语的特权,由此发展出一种个人特有的、甚至有点怪异的言语,它对后来的诗人毫无用处。我看但丁在意大利文学中的地位只有莎士比亚在我们文学中的地位可比。换言之,他们使各自的语言的灵魂具有形体,使自己符合他们预见的那语言的诸种可能性,一位有意为之,另一位有意的程度低些。莎士比亚过于随便,他有天才,倒也无妨。但丁有同样的天才,这些自由他是不要的。传给后人自己的语言,使之比它在自己使用前更发达,更文雅,更精细,那是诗人作为诗人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当然,一位真正至高无上的诗人也使他的后继者写诗更难,但是他至高无上这一简单的事实,以及一种文学因拥有一个但丁或莎士比亚而必须付出的代价,就是它只能拥有一个。后来的诗人找点其他事来做做,留下来待做的事较为次要,也应满足。但至高无上的诗人就是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没有他们,一个拥有伟大语言的民族现今通用的话语就不会是那样。我不是讲到他们之中的一个为后来的诗人做的,或他防止他们去做的,我说的是他为身后每一个说那种语言、以它为母语的人所做的事,不论他们是诗人、哲学家、政治家还是火车站的搬运工。

  那是一个经验教训:某一语言的伟大作家应该是该语言的伟大仆从。但丁教我们的第二点是他感情范围的宽度,也许用光谱或音域的比喻更好。这是我所知语言中的任何诗人都不及的。使用这一比喻,我可以说,伟大的诗人不仅应该在正常视力和听觉范围上能比其他人更明晰地感觉和分辨色彩或声音;他而且还应该觉察到普通人觉察不到的振动,有能力使人们相互之间看见和听到更多,没有他的帮助,情况就不是这样。英国文学里有伟大的宗教诗人,但是和但丁相比,他们是专家。他们能做的也就局限于此。但丁还能做所有其他的事,就此而言,他是最伟大的“宗教”诗人,虽然称他为“宗教诗人”有损他的广泛性。《神曲》表现了人能够经验的、在堕落的绝望和布福的灵视之间感情领域的一切,因此它总是不断提示诗人,有责任探索未被说出的东西,并寻找词语来捕捉人们甚至难以感觉到的感情,感觉不到乃因没有词语来形容。与此同时,它也提示诗人,一位跨越了通常意识边界的探索者,如果始终不忘他的同胞公民已经熟悉的现实,必须能够转回来向他们汇报。

  但丁的这两项成就不应被理解为是分开的或可分的。诗人的任务是使人们理解不可理解的,这需要掌握巨大的语言资源;在发展语言的时候丰富词语的意义,发掘词语的潜力,这样做的时候,他也使得其他人有可能大大扩展感情和知觉的范围,因为他给了他们更有表现力的言语。我只需用动词trasumanar⑨为例来说明,但丁为他的民族所做的,也是为我们做的,因为我们已经拿来了这个词并使之英语化了。

  这事实对我而言不容置辩:但丁与我们欧洲所有诗人相比是最欧洲化的。我刚才所说的并不是与此无干。但丁毫无外省气,但是还必须加上一句:并不是说,他不属于一个地方,因而就变得“最无外省气的”。没人比他更加属于一个地方。我们绝不会忘记,但丁诗里的很多东西是不为母语不是意大利语的读者所注意的;但是我想,外国人在读但丁的时候,不会像在读其他语言的大师时那样强烈意识到有些成分是永远不会注意到的。⑩当我们开始尝试阅读但丁的意大利语时,它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我们的语言;关于技艺、言语和感觉力的探索这三方面的榜样是任何欧洲人能够记于心中并且尝试在他自己的语言中运用的。

  1950年7月4日在伦敦意大利学院的讲话

  注释:

  ①应指作者于1929年出版的小册子《但丁》。该文收入著名的《文选》(SelectedEssays),近四十页,并不短。艾略特在1920年也写过一篇《但丁》,收入他第一部文集《圣林》(The SacredWood)。这篇文章由瓦莱里一段文字引发,主要谈哲学与诗歌的关系,篇幅要小得多。
  ②指英语诗人。
  ③这是波德莱尔《七个老头子——给维克多·雨果》一诗的头两行,郭宏安译。
  ④意大利一种三行一节的诗体,隔句押韵(aba,bcb,cdc,……,yzy,z)。诗句常用的格律是五步抑扬格。
  ⑤雪莱逝世前不久创作的长诗,未完成。评论界对这首诗评价很高。
  ⑥江枫先生译文。见江枫编选《雪莱精选集》,北京燕山出版社,2004年版第783-784页。
  ⑦江枫先生译文。同上,第714页。雪莱的《心之灵》有九行序诗,这是头三行。《心之灵》出版时,雪莱夫人又写一前言,指出《心之灵》是为一首更长的长诗写的题献诗,而这序诗几乎是但丁诗的直译,译自他一首著名的坎佐尼:“您有意将第三重天推动。”这首坎佐尼(古时意大利或普罗旺斯的抒情歌曲)就是但丁在《飨宴》中评注的第一首诗。译者就这首意大利文小诗请教了吴正仪研究员,特此致谢。
  ⑧详见艾略特《何谓古典作品?》一文。
  ⑨这是但丁在《天堂篇》第一章第七十行新造的词,由佛罗伦萨方言“tra(n)s”(超越)和“humanare”(人性)两部分组成,英文动词“transhumanize”由此而来。田德望先生将trasumanar翻译成“超凡入圣”。见《神曲·天堂篇》,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3页。
  ⑩艾略特在1929年论但丁的文章里写道:“把莎士比亚译成意大利语要比把但丁译成英文遭受更大的损失。一个外国人怎么能在他自己的语言中找到恰当的文字来迻译我们常常在莎士比亚作品中看到的那种似可懂又难懂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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