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读沃尔科特《白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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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安娜”显然指向了安娜·阿赫玛托娃。沃尔科特对俄罗斯诗歌一直很钟情,曾写过关于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阿赫玛托娃的诗篇。他书写阿赫玛托娃的诗篇就题为《安娜》(“穿过你的秀发我走进俄罗斯的麦田”“你是全部的安娜,/你的胴体有个厌世的驿站”),在这里,他还要在俄罗斯的“Anna”与西班牙的“Anya”之间标出一道最隐秘的语言的“波浪线”! 不过,在塞万提斯、戈雅、毕加索、达利、洛尔迦的西班牙,沃尔科特找到了一个更让他动情的名字,以下为《西班牙组诗》第二节的后半部分:
埃斯佩兰萨,珍爱的埃斯佩兰萨! “埃斯佩兰萨(Esperanza)”,译者在注释中说是“牙买加的一种九节型流行音乐,以现场表演出名”,可是我在阅读时直感到这个注释不对,上网查了查,原来“Esperanza”在西班牙语里是“希望”的意思,亦多作为女子名!对此我又和一位西班牙语诗歌译者联系,确证了这一点。 是的,这是一位诗人遇到或虚构的西班牙美女,而她的名字就意味着“希望”!她的黑蛾子般的睫毛、嫩枝般的手腕、讥诮的小嘴、温柔的微笑、洁白的牙齿,都使诗人发了狂,以至于他听见了科尔多瓦(这又是洛尔迦歌唱过的一个城市)的种马发情时打的响鼻,还有他自己“骨头的响板”。我曾在洛尔迦的故乡听过“佛拉明戈”,那西班牙舞的“响板”,的确令人震撼。 不过,重新唤起生命的强烈欲望,这对老年的沃尔科特来说就是“希望”?是的。甚至可以说,他正是以此修正了早期的现代主义。我自己曾译过一首他的《安全通行证》:“里尔克飞旋着进入天国。/在那之后,帕斯捷尔纳克。/一个和六翼天使一起冒烟,/另一个,不得不返回……”他当然赞赏里尔克,但他却以“和六翼天使一起冒烟”这样的诗句暗示了向“绝对”冲刺的失败和惨烈。他更关注的是一个诗人的“返回”。六翼天使为最高等级天使,在“白鹭”中,诗人有时仍以此来形容白鹭(“它们扑扇翅膀时就像六翼天使”),但它们只是处在一个与人类存在相对应的神秘世界里。而在人类这里,支配他的是身体,是身体的感受,是身体向他发出的各种信号。因而他在致奥巴马的那首《四十英亩》中也这样写道:“这个年轻的耕夫感到他的静脉、心脏、肌肉、筋腱里的变化,/直到这片土地像一面旗帜展开平铺……” 人生的依据在于身体,而诗歌的魅力在于想象,在于斯蒂文斯说的“语言的欢乐”。“一位女神/典雅的躯体,她短暂的访问愉悦了尘世”(《在意大利》之二),诗人知道什么才是能给他也给读者带来至高愉悦的东西。层出不穷的精彩比喻,是沃尔科特的一个标记,而在这一切之上,他还展开了更为奇异的想象力,并由此带出了激越的音调:
“在夜里,星星 (《消失的帝国》之二) 多么动人!这已不是一般的想象,这是存在的提升和转化。这是一个诗性宇宙的敞开! 这就是“沃尔科特的旅行”。他不仅要为自己重新找到生活的慰藉和力量,他还要以语言的神奇创造,赋予古老的传统以新的活力。诗人来到荷兰:“我想重画/佛兰德人这些红润的脸庞,即使它已被/弗兰斯·海尔斯、鲁本斯、伦勃朗画过”(《在阿姆斯特丹》之二)。我们不要忘了,沃尔科特同时是一位画家,“反复赞美出没在那不勒斯/一堵陶砖墙上的光”,就是他的神圣职责,他要使那“无法把握的黄昏”的每个角落都闪耀着“丁香紫与橙黄”(《在意大利》之十二)。而“奇迹”会显现的,它会响应这样一位诗人的语言召唤和魔法:“他们从画中涌出……/他们沉默的语言突然变得喧闹”,而“那个/逗留在商店门口阴影里的人,瞄一眼,/简直是一位棕褐色少女或在温泉入口的普洛塞尔皮娜”(《在卡普里岛》)。普洛塞尔皮娜,这可不是一般的人物,这是罗马神话中的冥后!而一位当代的俄耳甫斯凭借神力把她重又带回了人间,并且带到了“温泉入口”! 在一篇评介沃尔科特的书评《潮汐的声音》中,布罗茨基一开始就这样说道:“因为文明是有限的,因此,当不再拥有中心文明时,每一种文明的生命都有一刻露面。在这样的时代,使文明免于崩溃的不是军团而是语言,如罗马文明,或更早,古希腊时期的希腊。在这样的时代,保存文明的工作乃是由外省人,由身处边缘的人们完成的。与众所相信的相反,边缘地区并非世界结束的地方——而正是世界阐明自己的地方。”(JosephBrodsky:TheSound of the Tide,Lessthan one,Farrar StrausGiroux,1987) 这样的话不仅十分精彩,也从一个更大的范围阐明了沃尔科特这样的诗人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这几天来我一直在读《白鹭》,而读了就会明白,为什么它在2010年出版后即获得了艾略特奖。评委会主席安妮·史蒂文森认为“这是一部感人、具有冒险精神并且几乎无懈可击的作品”。当然,如果挑剔来看,它未必“完美”,一些诗作显得有些牵强,一些诗则有铺陈过度之嫌。但总的来看,它仍体现了巨匠般的创造力。它丰饶,迷人,非同寻常。诗人也对得起那些向他飞来的白鹭——缪斯的尊贵而神秘的使者。 而从译介的角度看,这也是近年来我读到的少许几本让我激动的译诗集。沃尔科特具有磅薄、繁复的诗风,巴洛克式的修辞技艺以及对音韵格律的倾心营造,其翻译难度远远超过翻译一般诗人。而译者程一身“胜任”了这一重任。他的翻译,兼具诗人的敏感和学者的严谨,体现了较为娴熟的翻译技艺。对于原诗,他每每能够达到较为透彻的理解(当然也有失误,如对“埃斯佩兰萨”的译解),而且能够以德里达所说的那种“确切的翻译”,传达出沃尔科特的诗风、语感和生命质地。他精确地刻划意象,如“灯火盈窗的修道院”(《在修道院》)、“滚烫的大海泛起锡似的波纹”(《在意大利》之十一)、“海鸥飞起来/像尖叫的流言经过酒店的窗口/一股隆起的波浪解开她洁白的紧身胸衣”(《西西里组曲》之五)、“直到剩余的一切/是喷泉的喷嘴。钟楼上的鹳,或鹤”(《西班牙组诗》之四),等等,这些都显示出他语言的功力。而在一些最能检验一个译者的关键处,他都能“化险为夷”,译得恰到好处,如“或塞万提斯前几页书里的拍岸浪花”中的“拍岸浪花”,真要令人喝彩!再如《码头之夜》的最后一句“……码头的尽头那盏稳定的弧光灯下面”,一个“稳定”,看似不起眼,但却对全诗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 值得留意的是,译者不仅力求达成“确切的翻译”,还坚持他的“直译法”,以传达原诗独特的句法和语感,如《我的手艺》的结尾:“那一瞬间头皮好一阵发麻,/一种和它相同的高山押韵的状态/直到,不只一瞬,我,也,变白了。”当然,在句式和诗行排列方面,也存在着过于讲究与原诗的“对应”,变通不够的问题。看来一个译者的“忠实”是双向的,既要忠实于原作,也要忠实于汉语诗歌自身的语言法则。 《白鹭》中的诗大都为格律诗。这对翻译构成了极大挑战。为了传达诗的“声音”,就必须找出其音律、节奏方面有效的替代方案。译者采用了当代诗人译诗通行的方法,即把原诗从格律诗中“解放”出来,并使它在汉语中得到“换气”。《白鹭》的翻译,再次使我们感到了这种可行性。“当我重新呼吸,你可以在我的声音里/听出大地——我的最后的武器”(曼德尔施塔姆),在译诗时关注声音,其目的不是某种“琅琅上口”的表面的音韵效果,而正是为了让读者“听出”——听出诗人的呼吸、心跳、语调,听出那“音乐中的音乐”。 沃尔科特的这部诗集为“白鹭”,耐人寻味的是,布罗茨基在那篇《潮汐的声音》中也这样写道:“诗人的真正传记就像鸟类的传记,几乎完全相同——他们真正的资料是他们发出声音的方式。一个诗人的传记在其发出的元音和咝咝之声中,在其韵律、节奏和隐喻中。存在的奇迹证明,在某种意义上……他的诗行比他本人的公共形象更根本地表现了作者。” 而一个译者应为我们提供的,也正是这样一部“鸟类的传记”:在它跨语际的飞翔中,在它的每一声鸣叫里,生命都在其中。 2015,6,17 《白鹭》,德里克·沃尔科特著,程一身译,广西人民出版社,20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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