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举人家的书童:锦江书(组诗)

  锦江书
  
  每次散步到河边,都有一小会看着江水出神
  你闭着眼睛也能向前奔波,我则东想西想
  
  你有你的活水源头,你有你的东海归宿
  “沧浪之水清兮……沧浪之水浊兮……”
  
  你从不停下来等人,自然包括像傻瓜一样的我
  其实啊,江河水,流逝的我也不曾等过你
  
  你还不知道,我是一个两笔就能写出来的人
  你更加曲折复杂,但同样也是写出来的
  
  我们被写在同一个地球仪上,这是不争的事实
  百年后,我会单独与书法家对坐,饮茶
  
  闲聊:哪又是谁?望着锦江发呆,抿紧嘴唇
  就像守着一个不能让外人知晓的秘密
  
  浪淘沙之金沙江
  
  江水往下追逐江水
  犹如暴雨后,风追逐风
  它们来自很远的地方,我看不到
  也到不了
  
  它们将去很远的地方,我看不到
  也到不了
  不想这些还罢,刚一起心动念
  泪水追逐泪水,夺眶而出
  
  时间篇
  
  “可是,思想是生命的奴隶,生命是时间的玩偶,
  而纵览世界的时间,
  总有它的尽头。”
  ——莎士比亚《亨利四世上篇》第五幕第四场
  
  谁把他留在诗歌里?这个一脸荒蛮的孩子
  抬头看看天边后,再看看我,丝毫不予理会
  
  我不敢确定,这个任性的孩子
  是否看到粘着纸屑的裁纸刀,并视我为刺客
  
  这些都不重要。像一个个新建的小区、人工湖
  于白云而言,可有可无,既没欣喜也没悲伤
  
  我留给他的第一印象,不便妄加猜测
  假如我一旦擅自遐想,姑且当作絮语或者铁锈
  
  我怀疑过他是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在诗中的投射
  时间一久,连这个想法也被风吹到别人身上
  
  惟一值得言及的是,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孩子
  从右至左,在一张灰白的纸条上,轻轻地写下
  
  “过去,现在,未来” 。他将纸条首尾粘合
  反复折叠摁压,如同吮吸越来越小的水果糖
  
  最后他点燃它。黑夜把无限多的灰烬悉数带走
  陷入一片孤寂,像带走了暮晚微薄的光亮
  
  有些灰烬升到天上,变成了星星
  万物能够告诉我们的,时间也能够告诉我们
  
  倒影——致老母亲
  
  我刚进照母山
  就遇到不大不小的水库
  怔怔地看见一株花椒树
  斜伸而出
  
  风吹不走
  轻得不能再轻的倒影
  
  你也许还不知道
  我就是你
  投映在人流里
  屈指可数的倒影之一
  
  夏至
  
  满目的绿顿时使我心生沧桑感。“混沌之中
  藏有秩序。”你不说,我已忘记这种辽阔
  你一说,我立刻想起丰子恺画中的如豆油灯
  挨着枝繁叶茂的桔树坐下,闭目养神
  鸽子绕塔三周后,不知所终,仿佛从未来过
  于是,可以转身,可以轻言细语地告诉你
  ——叶片留不住春天最后一滴雨水
  再眼尖的人也看不到踩在石头上的脚印
  
  无明火
  
  不再管别人怎么看。在我看来,无明火升起时
  万事万物就是手中捻着的一串青杠乌木瓜珠
  
  绳索将它们串联在一起,使一切偶然变成必然
  它们有暂时的始,便有暂时的终
  
  我每念完一次心咒,就轻缓地拨过一颗珠子
  一年后,我明知自己拨了,但已感觉不到拨过
  
  偶尔睁开眼,看见珠子越来越黑亮,光泽神秘
  目光到不了的背后,手指会一遍又一遍抚捻
  
  我不遗憾了。假如一个人只能有一个世界
  这28颗珠子,虽然每一颗紧密相偎,但存间隙
  
  绝对可以被我理解为28个不同的世界
  心平气和后,我只是更愿意仅仅看成一个世界
  
  就像鹅卵石之于江河,水落石出的结果
  惟有无尽清凉。无明火啊,请你原谅我的过往
  
  生死篇
  
  街上又有人死了。恕我如此轻言,不够尊重
  也许应当说他走了,生死不过一盘来回
  
  我不认识他,我看到的遗像不是真正的他
  他如今离开人世,好比暂时离开老旧的街道
  
  置身于另外一条街道。如果轮回确实存在
  他会把自己安插回来,我就有机会重新认识
  
  我说的只是有机会。就算我再次见到他
  倒也未必认得出。新的肉身性别名字更迷惑人
  
  但是生与死仍旧会拦住我们,在街道的两头
  这哪是生与死之间的简单对峙呀
  
  分明是我们直接在与生对峙,与死对峙
  生恰似一只不停狂吠的狗
  
  实难因为与之熟稔而变得平静。反面的死
  则像电线杆下觊觎的小偷,随时想搞上一手
  
  称谓
  
  慢条斯理,走在人群中
  你一点都不像皮肤初显锈斑的铁钉
  
  反而像披着鳞甲的锦鲤。我远远地叫你的名字
  虽然被这样叫了四十六年,你说这不是你
  
  你说:名字只是穿着的衣裳
  如同浮在脸上的笑容与悲伤
  
  它已经将肉身建设成异乡
  
  翅膀一动不动地张开,光鲜如常
  这样生、死,对于它而言
  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哀伤点到即止
  不会冒犯愈来愈肤浅的蓝天
  它躺在银杏树下。男女老友,南来北往
  除了我,没有谁停下脚步看它一眼
  它不会因之而迁怒于众人
  这样生、死,在暂时“死”去的它眼中
  包括我现在匆忙写下这首诗里
  它眼睛闭合得恰到好处
  既不夸大色彩,也不缩小范围
  
  我爱你——致如密
  
  太阳落下,它不知道自己正在落下
  月亮升起,它不知道自己正在升起
  风吹走草,它不知道自己吹走草
  云朵化作雨水,它不知道自己化作雨水
  
  我看见镜中挥霍光阴的我
  这个“我”不知道自己正在挥霍光阴
  我脱口而出,说我爱你
  这三个字全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银杏叶子黄了
  
  银杏叶子黄了
  腊梅叶子绿着
  各自站在自家的树枝上
  它们不会学小麻雀
  突然惊起
  噗噗噗地飞去对岸的树丛
  
  这场景像心爱的人
  将敏感的触角猛地收回
  
  水是火的对头
  蛇是蛙的对头
  警察是盗匪的对头
  情人是爱情的对头
  
  我彻底爱上了这个世界
  请不要以为
  我就是她的对头
  
  我每走一步
  世界自有应对之策
  我们同时置身一盘棋局里
  我执黑,她执白
  仅此而已
  
  大风
  
  大风无边无际,吹过草地,让我不得安宁
  十三个亲人先后弃世,遗留的红宝石,在手心里微微颤动
  七月,镜子破碎,铁匠连夜打造灯盏
  这些飞溅的火星,不复言语
  天空不空,河流长流。如此多的因缘登上高原
  一段路往西,一段路往北
  皮肤黝黑须发皆白的老者,盘坐群山中间
  这时,千万不能叫出他的名字。如果鸽子在叫,就让声音落地
  一声化为兔子,二声化为猴子,三声化为大象
  最后一声化为遍野的格桑花
  大风吹过它们,就像吹过我躺在草地上的内心
  一来一往,构成古今
  
  在黄龙溪古镇——致老徐
  
  镇外少人,河水茫茫。吹向我的是冬风
  在它前来的半路上
  陆续遇见过春,夏,秋三位美女
  在我们小镇子
  或者在你们大城市,历来如此
  美女如云,有聚有散
  然后不期而遇,只不过改了红颜
  如同人世开始新的一年
  风声吹绿百草,吹回南飞雁
  也能在此时,吹灭我手中点烟的火柴
  
  一株老榕树住在码头后。从不知自己今夕几岁
  更不知滔滔无绝期的河水
  尽头在哪里。流水不认它
  自向东去七千里
  和它生来就不同
  望着陡起的风浪
  我要反复问出上游的上游
  问出四大美女的源头
  
  俯嗅一花
  
  我低身问过怒放的野花。在幽静的峡谷
  它是主人,不是奴仆
  它的轻言,细得如同左前方昼夜不歇的流水声
  从草地尽头飘来,在风中走失
  多年后,却在我的一首诗里再现。这并非记录
  它一直都在生活里
  让我偶然穿过它的幻影而得以领悟
  它的开放使峡谷空前明亮
  它以天做它的姓,以地做它的名。它的自足
  生来就是天地的法律
  多年后,我再次俯身相问
  恍如回到秘密的峡谷
  只要爱上它,它就等于解释所有花朵的万物
  
  在乌鹊桥
  
  不问两岸枕水而眠的街道,粉刷一新的老院
  不问行色匆匆的陌生人,能否看见
  含苞欲放的柳枝伸向水面
  我只想问一问这段流水
  为何在此时穿桥而过
  入住我的心间,经历那么远和多的尘世
  却不起波澜。两株梅花已开
  一株红梅,一株绿梅,一双美好的姐妹
  把浑身带露的花朵朝着天空张开
  犹如下凡的小小云彩
  她们没有波澜。春风吹来,有波澜的是我
  想将流水分断,将众多的梅花一一入怀
  十全河水流走不回头,吴宫如今早已无踪影
  天照样是两千年前的天
  站在桥上,我抚栏望水。笑容里
  梅花开,梅花落,乌鹊来,乌鹊去
  
  山居
  
  沿着河谷往南飞,这一只白鹭,是寂静的
  偶尔从龙河口驶入长江,这一艘铁壳打渔船,是寂静的
  虬盘着婴孩手臂一样的枝桠,这一株老桑树,是寂静的
  挑着水桶,来到了玉米地,这小人儿,是寂静的
  闲云矜持不语,大流更懂收声。天地之间,原本无主
  如今,我来;我是深入的,也是寂静的
  
  蛇蜕
  
  万县市石人公社新民二队,水塘边,树林里
  杂草丛生,我见到它。盘成一团
  从头部出发,一点一点地往外挪,像电影的慢镜头
  几分钟后,它挣破过去的肉身
  在30年后,我查阅
  70年第二版《东北中草药常用手册》,知道
  这种半透明的银灰色皮膜,“带光泽,易破碎,气微腥
  咸甘平,有小毒
  祛风,解毒,退翳,杀虫。孕妇忌内服”
  
  在洛绒牛场
    
  高山草甸上,快要凋谢的野花看不到尽头
  他们看着对方
  以为看到的是自己。寒风阵阵,突然从神山深处
  往山下的龙同坝吹
  途经身旁,使我冷不丁感觉
  秋天风流,用红色黄色紫色兰色白色相互蛊惑
  但最里面的本质是冰的,浸骨的
  犹如有人手持一柄铜器
  放不下,又避不了
  我就站在小溪边,看见这些快要凋零的野花
  在开会,在交头接耳
  在杂草间等冬天
  一年一度的发言,是它们短短一生
  作为一名旁听生,我在风中
  听流水从木桥下穿过,在一块巨大的白石旁转身
  它对它们无能为力
  更挡不住今夜
  月光平等,均匀地普照大地
  
  镜相
  
  我今生不会再寻找一面镜子。请你相信
  进入八月,山谷的虚竹被伐倒,在我的指头上
  迅速长出一对耳朵:一只朝西,一只朝东
  一段路程之后
  倾斜的南北,没有偏见,逐渐传出当年的箫声
  我上吊的曾祖父,连夜打磨锥体的独眼龙
  长衫换作短衫,看着我,眼神就像一堆过期的香料
  而我将在十九年后提前出生
  事隔三十九年,我用咒语唤醒他——比竹子更难
  比镜子简单。这时,你要是还把我看作镜子的大门
  你将得不到真相,如果小路通向凌晨二点
  你把家安在凉亭内,我将不得不四面透风,暗香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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