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人家的书童:锦江书(组诗)(2)
|
晚春小令 夕阳迟暮,正被自己模仿。你放下手上缝制细节的针线 来到镇妖的白塔下,看见 麻柳的发际线更低矮,江水更浑黄,浩瀚 它们搅动你的内心,你像孩子一样呜呜呜地哭 水面无常,捂盖山脚,渡轮紧贴趸船 迎面而来的风,什么都没有依靠 如同村头拖儿带母的小寡妇,以大病初愈的经验,提醒你 ——远方不远,云落为雨。死去的 如果从棺冢里耐心地坐起来,一切皆可理喻 偶遇行者 我知道他,一个不具名的行者。他在上,我在下 我和他之间,只隔着三梯“中国红”的花岗石台阶 中间那梯,花纹特别,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就像你读到这里 你和我的相遇,已不再是巧合。惟一可言说的—— 他往下,我往上 在第二梯,我们侧身而过,把自己归还一下 在重庆南滨路 江面,缓缓地,涨得越来越高。连一只野鸭子,都看不到 这让我悲哀,在辽阔,浑黄的江面 一艘客船下走,一艘货轮上行,一艘挖沙船停在中间 这多么像我,在六月一日下午,风吹着我 我吹着内心,吹着如此多的,被忽略的,未被慰籍的陌生人 是的,我也可以微笑,也可以 和身后的事物醉生梦死,或者一笔勾销,或者 向江心索取上游赐予的沙子,再一船一船地装到两岸 它们是我的亲戚,就像我说起的 我的孤独,自古以来都没有名字,就像我羞于提及的人类 灌县望远 秋天有恻隐之心,不能明说,可登高 望见两只白鹭守住宝瓶口。一左一右,等于 一前一后。我等于我的陌生人,寻访者和用江水煮好茶的徒弟 在松树下,假寐,含苞欲放。我反复听到蝉的口述 我那失散一年,瞎了双眼的兄弟,借着它的嘴 告诉我:囚禁在蝉体内,令他坐立难安,靠送进来的两大箱书 度日如年,以泪洗面。他苦啊!太多泪水 一经流出,就成了今日数不清的蝉鸣。现在,它们 让我多么地,无休止地心惊和颤抖 现在,阳光丰收得就像自家祖传的果园。云在忐忑 大山如同书本摊开。另外一群白鹭,翻山越岭,目睹我登高 松针落地的蓝天里,蝉是我的蝉,兄弟是我的兄弟 南京钟山之行 一只鸟飞过,它不说什么。两只鸟叫鸣着飞过 我就开始想象它们快乐 山脚下的球场边,它们突然起飞,等于告诉我 ——有人要来!有人要来 这些声音,却又那么微弱,单薄 风一吹就散,像前世苦修得来的因缘,像一面湖泊 在手掌中所展开的日落 08年地震后所作的祈祷词 是时候了,来吧,将我放在弦上,不要琴瑟 而是一张弯弓。将我像光芒一样射出 穿透因果律预设的铜墙铁壁,猛利地钉住这头野兽 漫无边际的死穴 秋风起 八月底了,荒山仁慈,这才是亲兄弟。你一定很惊讶 过河之后,这么快,就遇见她 双乳间,显现出各种旋转的几何图案 作为最初的旁观者,我像一只松鼠 在大原木上,用指甲刻画你的到来,再请雷声抹去 它们每一面都是野生的 充满借喻,都已用雨水一一清洗 不到时候,我不会说出它们的远虑 更多时候,我全身长出梅花一样的斑点 斜卧在草丛中,让天地难以辨认。切记:你不能绕过我 在西区 一株攀枝花铁树对应一片天空 就像我,肯定也对应一株。傍晚,沉默似铁 重过一切。风轻轻吹来 衣袂和枝叶随之而动,但飞不起来 此时我们需要的不是飞。在西区 盼的只是月亮,圆满的,甚过以前所有画过的,纸上的 而且都比他们轻 轻得能从一个山巅漂到另一个山巅,轻得能浮在云上 藏在其中的不是秘密的秘密 无意之间透露出来,将万物的影子推得更长 这些影子从不说话,比铁树和我还铁 与父书 夕阳缓慢地沉到水后,升起的不是霞光。照亮天际的 是无边回忆。西岛在海湾对面 如同往昔,最后被浓厚的夜色遮蔽 又像载满集装箱的一艘巨轮,独自去了异地 却不靠岸。这让我徒添忧虑 而我深知:仅仅看不见而已,它一直都在 在夜里,更在一滴硕大的水里 这滴水在摇晃,永不停息,一波又一波 测量彼此之间的距离,腐蚀 冲刷并非由我们私自设定的岸边。此时 夜太深,看不见这滴水和岛屿,不要紧 我甚至闭上眼睛 装做不认识迎面而来的咸风,但必须将双手插进海里 然后取出。父亲,我抓不住你 就像抓不住流水,抓不住穿过身体远去的昨日 父亲,请原谅我平静叙述 当时,您就是这样毫无预兆地从我手中流走 一去不回,无声无息 流水,行云 冰雪今夜化出来的水,不再是一块一块的 融合在一起,他们 只会比过去更聪明。我凭空就能想像 流经河谷,两岸的石头 像守在故里的老父老母,抱了抱 这些连绵不断的孩子 然后用力,将他们推向沧海。一路往下 一路长大。他们,要去就去天边 去从未去过的天边 把大好河山的水平线往上提,一直提到云上 秋风吹不动,是他们自己在飞 今夜,就算秋风顾左右而言竹子 只要看到他们在飞的人就一生有福 看不到的人,先回头看看自己 向阳花 一朵一朵地比着吐露,在园子西侧 它们将画搬到室外。每一朵都是不容置疑的天才 与降落在树梢的夕日 一一对应,又看似心事隔绝。直到太阳去至山后 明月更亮。我所能听见的 只是蓓蕾,纷纷开口,而没有声音 或许它们都说了,谢了。这些花朵 挤在一起,讨论如何结果 明年,它们还要长出像耳朵的花瓣 这属于私下之间的约定,不能写在书上。明年 今日,在园子西侧,如果你来,你也能听见 一副副年轻的魂魄,将得以复现 贝叶经 在傍晚即将到来之前,转身进屋 坐在垫子上。这个平面由无穷斜面组成,我把身子往下一缩 它也用力,变成更多的斜面。就像我——你叫我的时候 我也用力,一抬头或者扭头——就不再叫我 吉日 我有一亩三分自留地。从来没有种过蔬菜,粮食 没栽过果树,只长着六株天生的灌木 可是我,偏偏要取六种动物的名字,与之 遥相对应。我知道,你将追问到底 我当如实回答!它们分别是:大雕,蝙蝠,狼狗,眼镜王蛇 老虎和蝎子。然后,自告奋勇地前去 一一杀掉它们。杀到毫无可杀的时候 才不会留有余地,也就是斩草除根的时候 正好为你回来领走我的良辰吉日 山鸟啼 明月在东,有恩宠于我的灵魂 如果风向我吹,我就化为琉璃一般的流水 这不是外人所知的契约 这是郊外:月光三千里,归去又来兮 我的心,成千上万倍地辽阔,遥远,并能够直达 从未去过的地方 风吹过转眼即成的往事,到最后,像老熟人 将手一挥,沟壑中,松涛追随 洗掉怀揣隐私的乌云 满地杂草,则被吹得身形瘦弱,身份难明 它们那么苦,一辈子都无法 挪动自己的根 只能眼睁睁看着,明月如何勾天通地 流水如何遇山翻山,见岭越岭 在安仁镇外 奔走在夜色里,如同自己长脚的石头 远处划过的车灯太匆忙 来不及照亮小路,反而使眼前陷入更黑的黑暗 这种黑,更深入,无际 来回莫明地秋千般晃动。我知道它不在眼中 不在路上。我一个人 它不可能在别人那里,不在两侧的田间,林下 不会在借宿的小旅馆内 好比现在,我写到它,它还是不在这里 但当时,它就在。如此真实,就像某个月圆之夜 有人泼下如水清辉,无人留住月光 求法记 从大经堂里出来,慢慢地穿过大门,向左转弯 马上就是一条小溪,像我敬献上去的哈达。再往下,必须路过一片青稞地 再从一棵苹果树身边往下,有个小卖部 偶尔有羊子:一只,两只,三只,或者是一群 马上就到宗科小学了。不用去乡政府,继续,往下。水电站在右边 站在水的面前,千万不要多话 把心静下来,看着花朵照耀。如果还要更静一点,就去摸河里的石头 绝对能摸到水流的方向 悼一只野鸽子 野鸽子 已不再像一个绣女 滚完花边后,在房顶缝上一颗蒙着黑布的纽扣 也不再是用闪电灌溉的飞翔的花朵 它,如今 侧躺在碉楼下的乱石丛中,翅膀收拢天空 我收拢脚步 我在心底把悼念的话收拢——它终结了无常的一生 带不走河谷和坡上的庙宇 隔不了多久,我就会忘记眼前这幕伤感的场景 犹如一部熟读了的经书 5.12记 预制板骨折了。痛苦在体内伸出一只手呼救,时断时续 嘶哑地,焦急地,中年男人询问 “张思彦?!”。另一个女人则略带哭音:“你是蒋林?” 旁边,五排肉身躺着,饱经辛酸,棉被紧裹。他们 就像被自己屠宰过的猪羊。在操场,中医院大楼的草坪 更远的汽轮机厂的坝子,更多的他们的脸色 呈现出废墟的瓦灰和暗青。找不到回来的老路了 伤口的血腥味,仿佛中阴身穿壁而过 雨淋着这场疾病,给予点缀。刹那间,他们或许还能记得 大地震动,摇晃如船,取走这么多命后,始终百毒不侵 在冲古寺 今天下午的阳光和200年前照旧。院门大开 有人进,有人出 就像两只蝴蝶,疑是故人归来 在花间,晒太阳,侧耳聆听流水纷纷落进高山 这种声音,翻墙入室 既在消散,又在堆积另一座高山 供苦于没有翅膀的人登峰,望远,怀古 如果还不能抵达 就在溪水的腰身中加一块石头 两块,三块,或者更多 这个时候,我要抽身而出,谁也不准挡我 阳光下,高山流水 早已被我视为一个绵延不绝的明喻 一个苍茫而毫不隐晦的人世 |
喜欢()
相关阅读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