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法]艾梅·塞泽尔:诗歌与知识(2)

  换言之,诗歌就是完全的绽放。

  人类向着世界维度的绽放——眩晕的膨胀。可以说,一切真正的诗歌,甚至不用抛弃它的人性,在最伟大的神秘之际,它就不再是完全地人性的,如此,它便开始成为真正地宇宙的。

  从而,我们看到了现存的两个最令人痛苦的二律背反——经由诗歌状态——的解决:一个人和他人的二律背反,自我和世界的二律背反。

  “终于,哦,幸福,哦,理性,我倾听蔚蓝的天,那一片黑暗,而我生存着,自然之光的一束金色的火花。”

  因此,孕育着世界,诗人言说。“太初有道……”没有人如诗人一般强烈地相信。

  诗人把我们全部的可能性,作为赌注,压到了词语(太初之道)上,这个从世界当中脱落的碎片,世界的秘密而纯洁的一片……我们的最初的和最后的赌注。

  词语越来越多地允诺为一个代数的等式,让世界变得可以理解。随着新的笛卡尔代数学允许理论物理学的建构,一种对词语的原始处置也使一种缺乏思虑的新的理论科学随时成为了可能,而诗歌早就能够给出关于这种科学的一个近似的观念。那么,词语研究决定自然研究的时代将再次到来。但在这个紧要的关头,我们仍身处阴影之中……

  让我们回到诗人。孕育着世界,诗人言说。

  他言说,他的言说将语言还于纯粹。

  纯粹,我指的不是服从惯习或思想,而是仅仅服从宇宙的推力。诗人的词语,原始的词语:以声音为材质的岩石的构思。

  诗人的言述:原始的言述,被嬉戏和效仿的世界。

  因为在所有真正的诗歌中,诗人玩起世界的游戏,真正的诗人希望让词语屈服于其自由的时机,他确信,归根结底,这是让词语屈服于世界的意志。

  我冒险说出了这一切,因为它暗示了诗人是毫无防备的。但这丝毫不准确。如果我进一步指明,在诗歌的情感当中,一切事物都更接近它们的反面而不是别的任何东西,那么,人们就会理解,和平的缔造者,地底深处的水管工,是最叛逆的,是最好战的。

  采取诗人易怒的古老观念并将它转入诗歌本身。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恰当地谈论诗歌的暴力,诗歌的侵凌,诗歌的不稳定。在这火焰和暴怒的气候里,也就是诗歌的气候里,金钱并不流通,法庭不经审判,法官不做判决,陪审团不行赦免。只有行刑队依旧懂得如何执行自身的使命。一个人前行得越远,灾祸的凶兆就越是明显。警察的作用被绞杀了。规约已经穷尽。保护人类的葛拉蒙法令,保护动物的洛迦诺协定,突然之间同时放弃了它们的德性。一阵困惑的风。

  ……

  一阵摇撼了最稳固之根基的骚动。在终有一死者路途的遥远的流血的终点,一个巨大的不忠的太阳发出了冷笑。幽默的太阳。乌鸦在云层的尘埃中一遍又一遍地写下一个名字:伊齐多尔·迪卡斯·洛特雷阿蒙伯爵。洛特雷阿蒙,第一个,事实上,整合了诗歌与幽默。他第一个发现了幽默的有用角色。他第一个让我们感受到,爱情已经开创的,幽默有能力把它继续下去。

  清扫心灵的田地并非幽默的最不要紧的作用。用它的喷灯熔解那些威胁着堵塞并硬化我们灰质的转瞬即逝的关联。正是幽默首先让洛特雷阿蒙——和帕斯卡尔、拉罗什福科以及许多类似的道德家相反——肯定了,要是埃及艳后的鼻子再短一些,世界的面貌就不会被改写;死亡和太阳可以相互凝视;人类是一个完美无瑕的主体……没有什么比我们在人类身上发现的矛盾更不奇特。正是幽默首先让我相信,“盗贼招致疏忽”和“疏忽招致盗贼”一样地正确。

  只有幽默让我相信,最惊人的反转也是合理。只有幽默让我转向事物的另一面。

  现在,我们正抵达隐喻的破裂的领域。

  若没有表明判断之贫乏的回响,我们就无法思考意象的丰富。

  判断的贫乏源于世上的所有理性。
  意象的丰富来自世上的所有荒谬。
  判断的贫乏源于世上的所有“思想”。
  意象的丰富来自世间的一切生命。
  判断的贫乏源于存在的一切理性。
  意象的丰富来自生命的一切非理性。
  判断的贫乏源于所有的内在性。
  意象的丰富来自所有的超越性。

  让我来解释……

  不论一个人多么努力地把分析判断还原为综合判断;或宣称判断假定了两个不同概念的联结;或坚持认为没有X就没有判断;所有的判断都是一种向着未知的跨越;所有的判断都是超越,这无论如何都是正确的:在一切有效的判断里,超越性的领域是有限的。

  栅栏已经设立;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

  宝贵的栅栏。但也是醒目的界限。

  经由意象,革命的意象,遥远的意象,颠覆一切思想规律的意象,人类最终打破了栅栏。

  在意象里,A不再是A。
  
  你发出的阵阵讥笑
  是一群温顺的羔羊。

  在意象里,A可以是非A。

  黑色壁炉中燃烧的木柴,沙滩上真实的阳光:啊,神奇的井底。[6]

  在意象里,每一个思想的对象并不必须是A或者非A。

  意象保持了幸福的中间项的可能。

  另一首兰波的诗:

  银车马,铜车马——
  钢船头,银船头——
  撞碎浪花,——
  将荆棘连根拔起。[7]

  无需考虑世界的鼓舞人心的共谋关系,因为它要么是被发现的,要么是被创造的,我们得以允许用马达来指太阳,用发电机来指高山,用汽化器来指加勒比……我们得以诗意地欢庆月亮的闪闪发亮的连杆和群星的疲倦的活塞……

  因为意象无度地延展了超越的领域和超越的权利,诗歌总在通往真理的途中。因为意象永远是可以觉察的跨越,因为意象的辩证法超越了二律背反,整个的现代科学或许只是对诗人口中喷发的某些疯狂意象的迂腐的证实。

  当意象的太阳升至第十重天,一切再次变得可能……被诅咒的情结消解了,这是涌现的瞬间……

  涌现的是个体的根基。亲密的碰撞,痴迷,憎恶,固恋。个人讯息的所有编码。

  这不是早期的抒情诗中把痛苦或欢愉的时刻不朽化的问题。在这里,我们超越了奇闻轶事,处于人类的中心,处于命运的咿呀的空谷。我的过去要向我展示并隐藏它的面庞。我的未来要向我伸出它的手。火箭闪耀。那是我的童年燃烧。是我的童年倾诉并寻找着我。在我如今所是的人体内,踮脚站着我将要成为的人。

  而涌现的同样是古老祖先的根基。

  只有出于最终的解码,经由诗歌的空气才得以重见天日的世袭之意象。岁月的被埋葬的知识。知识的传奇城市。

  在这个意义上,诗人翻弄的所有神话学,他收集并再次镀金的所有符号,都货真价实。只有诗歌严肃地看待它们。诗歌因此是一项严肃的事业。

  德国哲学家荣格在赫拉克利特的永恒活火的隐喻里,在和圣徒灵晕相关的中世纪传说中,在轮回转世的理论里,发现了能量及其保存的观念。而皮埃尔·马毕(PierreMabille)感慨道,生物学家应该相信“用凤凰的故事来描述血细胞的演化,或者通过萨杜恩生下孩子只是为了吃掉他们的神话来解释脾脏的运作,是可耻的。”

  换言之,神话和科学相敌对,而诗歌和神话相一致。这并不意味着科学高于诗歌。事实上,神话既低于律法,又高于律法。神话的低级在于其精确的程度。神话的高级在于它的丰富和真诚。只有神话完全地满足人类;心灵,理性,对细节和完整的品味,对虚假和真实的品味,因为神话就是这一切。一种朦胧的和情绪的领悟,而非一种诗意表达的手段……

  所以,爱情和幽默。

  所以,词语,意象和神话……

  借助这些伟大的分析力量,我们最终可以理解安德烈·布勒东的话:

  “为了发现美洲,哥伦布不得不同疯子一起行航。”

  看看疯狂如何体现,如何持续……”

  不是对疯狂的恐惧,迫使我们卷起想象之旗。”

  不是对疯狂的恐惧,迫使我们卷起想象之旗。

  诗人卢克莱修预言了物质的不可毁灭,世界的多元,无穷小的存在。

  诗人塞内加在《美狄亚》中派出船队追寻新世界的踪迹:“在未来的世纪,大洋将突破它收纳我们的枷锁。一片无限的大陆会在我们面前敞开。引航者应当发现新的国度,而极北之域不再是最终的土地。”

  “不是对疯狂的恐惧,迫使我们卷起想象之旗……”画家卢梭创造了热带植被。而画家基里柯不知不觉地画下了阿波利奈尔额头上未来的伤口。1924年,诗人布勒东将数字1939和世界战争联系起来。

  “不是对疯狂的恐惧,迫使我们卷起想象之旗。”诗人兰波创写《彩图》。

  结果你已经知道:陌生的城市,离奇的农村,世界被扭曲、碾压、撕离,宇宙归于混沌,秩序归于混乱,存在归于生成,到处是荒谬,到处是语无伦次,是疯癫。这一切的终点!那儿有什么?失败!不,是他自身命运的闪烁的幻影。世界的最最本真的幻影,如果,就像我顽固地继续相信的,兰波是第一个将这种现代观念经验为感受,经验为痛苦的人:物质的强大力量狡猾地等待着伏击我们的沉寂……

  不:“不是对疯狂的恐惧,迫使我们卷起想象之旗……”

  下面是几个由概括和澄清得来的命题。

  第一个命题

  诗歌是这样的进程:词语、意象、神话、爱情和幽默在我自己和世界的生动的中心里确立了我。

  第二个命题

  诗歌的进程是一个在想象力的疯狂维度下运行的自然化的进程。

  第三个命题

  诗歌的知识以人类结结巴巴地说出对象及其全部被调动的丰富性为特征。

  第四个命题

  如果,就像弗洛伊德指出的,情感的能量可被赋予因果之力,那么,拒绝力量和渗透是矛盾的。可以想象,没有什么能够抵制诗歌所必需的对力量的前所未闻的调动,或那些力量的成倍增长的活力。

  第五个命题

  奇迹的发现产生于内部的整体和外部的整体同样奇迹地联系起来的时刻,而这种奇迹的联系,确切地说,要由诗人,通过想象和连结,来察觉。

  第六个命题

  科学的真理以一致性和有效性为标志。诗歌的真理以美为标志。

  第七个命题,最后的命题

  诗歌的美不仅仅是表述的美或肌肉的欢愉。一种阿波利奈尔式的美的观念,或一种体育的美的观念,都矛盾地具有把美剥皮、填塞并硬化的危险。

  推论

  诗歌的音乐不能是外在的或形式的。唯一可以接受的诗歌音乐来自一个比声音更大的距离。对诗歌的音乐化企图是对诗歌音乐实施的犯罪,诗歌的音乐只能是精神浪潮对着世界岩石的撞击。

  诗人是古老又崭新的存在,既复杂又简单,他处于梦想和现实的边界,白天和黑夜的边界,他在缺席和到场之间,他在内心灾难的突如其来的触发中,寻找并接受默许和权力的密码。

  (1944-45)

  译自AiméCésaire, Poetry and Knowledge, trans. A. James Arnold, in Lyric andDramatic Poetry 1946-82, The University Press of Virginia, 1990,pp. xlii-lvi.

  [1] 选自波德莱尔,《恶之花》,郭宏安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206页。
  [2] 同上,第275页。
  [3] 同上,第219页。
  [4] 兰波,《兰波作品全集》,王以培译,北京:东方出版社,2000年,第330页。
  [5] 阿波利奈尔,《漂亮的红发姑娘》,飞白译。选自《现代主义文学作品选》,刘象愚编,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33页。
  [6] 兰波,《彩图·守夜》,选自《兰波作品全集》,第258页。
  [7] 兰波,《彩图·航海》,同上,第26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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