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时间走到了2016年3月。春天真的悄悄来到了我们身边。诗歌的脚步也如此，从来没有停止过。天府之国，是诗歌的大省，从唐朝的李白、杜甫、陈子昂、薛涛到当代，四川哺育出众多优秀诗人。在这个阵容里，自然少不了女诗人的歌唱与奉献。
当代中国诗坛，为数众多的四川女诗人引领风向，在这个日趋嘈杂而喧嚣的时代，沉静地靠在写字桌边，思考、冥想，为我们贡献出她们清澈、尖利、美丽而真挚的声音，这是时代的回声，也是她们独特迤逦的回声，饱含深沉而热烈的生命体验、奇迹的命运。
伟大的女性，牵引着我们向前。在此，为向那些默默耕耘于内心深处的女诗人们致敬，我们特意编排这期四川女诗人诗歌专版。当代最优秀的女诗人，如翟永明、陈小蘩、刘涛、唐丹鸿、靳晓静等等，我们会记住她们；新一代卓越的女诗人们，如水晶花、鲁娟、余幼幼、羽童、桑眉、灵鹫、杰克·布等等，我们会记住她们。
请打开这期作品，慢慢读下去。让我们陶醉在这自然的交响乐里，感受生命的富有与神奇。
在古代
（成都）翟永明
在古代，我只能这样
给你写信 并不知道
我们下一次
会在哪里见面
现在 我往你的邮箱
灌满了群星 它们都是五笔字形
它们站起来 为你奔跑
它们停泊在天上的某处
我并不关心
在古代 青山严格地存在
当绿水醉倒在他的脚下
我们只不过抱一抱拳 彼此
就知道后会有期
现在，你在天上飞来飞去
群星满天跑 碰到你就象碰到疼处
它们象无数的补丁 去堵截
一个蓝色屏幕 它们并不歇斯底里
在古代 人们要写多少首诗？
才能变成崂山道士 穿过墙
穿过空气 再穿过一杯竹叶青
抓住你 更多的时候
他们头破血流 倒地不起
现在 你正拨一个手机号码
它发送上万种味道
它灌入了某个人的体香
当某个部位颤抖 全世界都颤抖
在古代 我们并不这样
我们只是并肩策马 走几十里地
当耳环叮当作响 你微微一笑
低头间 我们又走了几十里地
从散花楼经过廊桥
（成都）陈小蘩
从散花楼经过廊桥，杨柳和芙蓉
拂面。南河水星星点点
留住曾经感动过的日子，从春天到现在
红中透白的芙蓉仿佛一段华年深深地印在
记忆的底处。曲曲折折的小路
你牵着我一路走来，朦胧的树影、人影、屋影
这一切就要逝去，很多熟悉的事物
瞬间变得珍贵。我竭力记住眼里的风景
能指引记忆回到今天的每个细节
这棵唐代的银杏树，树身已痕迹斑驳
满树的新叶遮盖着一方绿荫
顽强的生命透过这棵树发出的气息
浸透我。你握住我的手说
没有一个老人看见一棵银杏树死去
“没有人看见银杏树死去”
人群中开始有人在小声地说话
这样的自问和自答在朦胧中传递着
生命的树比银杏更久远，它的浓荫荫庇我
夜里倾听河水东流去
桥栏边纳凉的人们闲聊的话语
不时插入我们的谈话，我们就这样执手坐着
河流对岸的建筑、驶过的车辆
以及正在消失的行人，和谐地转化为
时间的过去。
生命中的痛和爱，使今夜格外珍贵
我的空
（成都）刘涛
独自在潮湿的雨天
无人的天桥
散步
我的空
是一个默想的题目
他没有把我拍摄成
漂亮的糖水片
搞的我一整天
不快乐
我的空
真空啊
不快乐
看见自己
空的一面
糖水或苦酒
那又如何？
我的空
从何说起
可作如是观
白骨观
看清皮囊内的骷髅
两个凹陷的黑洞
丑陋的牙床
凹陷的从前的
白皙粉嫩
脸蛋
安在？
我的空
未来的一天
亲人们
在我的骨灰前
沉默
他们想着我生前的好
不得不面对眼前的
一罐骨灰
审判日的剑
照耀着
我的一生
全部时间
我的
每一次
善举
每一个
贪念
早餐店的女人
（成都）余幼幼
胃中水位上升
泡胀了七点钟的早餐店
她的皮肤由碱性
变为酸性
冬天的毛衣领少了虱子
简直是可惜
白糖
一边溶化一边把
豆浆吸收到晶体里
下雾了
她背上的汗珠
显得不是很牢固
好多的雾啊
要用嘴巴喝才喝得完
太阳
一边升又一边落
最后卡在
头顶的树枝上
她坐着抽烟
阳光慢慢爬下来
豆浆喝完了
碗并没有空
我听见了虫鸣（外一首）
（攀枝花）羽童
我听见虫鸣了，从我的胸腔中发出来
这让我莫名的喜悦和感动，我听见我的声音
从寂静的泥土中传出来，沿着春天的脉络
我知道，我们并不在这里，完整的孤单
也并不在这里。我只是看见一只虫子
穿过了季节的拱门，这是时间的悲悯
一个人的秘密轮回
惊蛰
在我的身体中埋下一粒春雷吧
将我的土地唤醒，将向日葵、油菜花一一唤醒
将去年那只蛰伏在深穴中的虫子唤醒
唤醒血液中的马匹，唤醒裙摆上的云朵
只要那粒寂静的轻雷轻轻炸响
我会忘记生死交替的疼痛
呜咽着说,开始
好么？心爱。
（成都）桑眉
深夜十一点，火车只留廊灯
失眠者倚窗，一再踮起脚跟
鞋面上的尘灰颗颗晶莹
如同朝北的星星
如同她去年十月某个黄昏遇见你时
心慌意乱的眼睛
她说：想你呵，心爱；
她说：心爱的，一晃
就一个年头了
一辈子其实不长
一列火车也有停下的时候
只当她行进中
一定要经过你的小站
小站灯火通明一定要映照她张望的脸
如果那时你已熟睡
在梦中呵，你的话要酥麻
她的笑要娇软……
好么？心爱。
火车又开始穿山洞了
你不要这时候打电话来
玉门关游记
（遂宁）余孟秋
敦煌郡
有一副沙哑的嗓子
铁蹄往西
十分阳光，千里戈壁，万物超度
我只有杨柳腰，内心荒唐
汉帝国唱花腔
天蓝得只我一个人
手起刀落，疏勒河流一程
断三程
山河不是我的
215国道是我的
如今我爱笑，总是突然微笑迷人
你穿着白衬衫
带领骁骑八百
风吹着吹着，只有了黑夜
爱着爱着，只剩生活
秋天无赦，人世诡谲
我们相互苍茫
玉石俱焚
吉拉布特
（凉山）杰克·布（彝族）
四季更替，概不由己
以刺猬和松林命名之地
变旧，变暗
从山谷直到山脊
一块耕地沿着一块耕地
裸露，空无一物
它展现的生命
贫瘠——
仿佛一个梦
比另一个梦荒芜
我们赶上了失落的日子
看到山鹰在空中振翅坠落
又听见乌鸦自河谷的嘶啼
逗留在它寒冷的尾声中
我们计算与春天的距离
不忍，谈起已沉默的灰尘
那些不能被治愈的时间
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荣光
就像此刻，站在逆风的山顶
风吹得我们动荡不安，苍白寂寞
雪盖着好看的索玛花丛
裹着花骨朵。美好而残忍
千里之外
（达州）向萌
混淆于上午和下午的天光
时间和空间远去
千里之外，我一人行吟
光阴在远方隐藏了多少秘密
拈花一笑的瞬间，我们已经走远
走过的地方都成了海洋
一世桃花开满你的纸扇
在我温暖的诗句里留下体香
你会在风的叹息中看见我的哀思
如同被轻风简化的波纹
万家灯火，掩映着多少柔情
眼里的积水包容着空虚与幻想
羽衣霓裳遮不住眷恋
回到阁楼
我对酒当歌，不为人知
普拉斯的单行道
（绵阳）灵鹫
普拉斯是怎样一种女人
这个与我相距近半个世纪
相差13个小时时差的
长翅膀的雌性巨人
在荒原的小镇上滑行
用煤气阻止了和世界的气流
她笑着笑着
慢慢渗透死亡
并嘲讽怕死的假面人
活不成火的形状
却活成了僵硬而孤绝的灵魂
最后到达永恒的诗歌王国
她的坟冢没有多出身体的部分
从前的日子
她在大洋彼岸吹气球或者放风筝
在日落前带孩子 煮饭 画太阳 写好睡前的诗
她终于流干了女人苍白的血液
最后变成了一只空荡的鱼尾
带着欲望深重的人鲤鱼过龙门
疼痛寓言书
（达州）水晶花
涨潮时，她推着洪水
赶路。她是一个赤脚的使者
捡回了翅膀。
在暗滩，与淤泥达成和解的协议
再也不会叫渴了，她喊醒
水底的寓言——
一个透明的人，在泽国敞开了忧郁的蓝
她曾经涂满了大地的本色。在浑水中
摸鱼。试航。虚设
指明灯。如今，她的手掌像鱼鳞
不允许磨成老茧
再也不会叫疼了，她活得像株水草
该弯腰的时候弯腰
她的四季分明，很少仰望星辰
她习惯在闪电中
为自己点穴
树
（遂宁）庞雪君
我没有树木那么伶俐的判断力
树木生长
打开了完整的直根系须根系
植入秘密的网络
畅通叶脉
生活没有树木这么精准的疏导系统
树木生长
高于光阴
深到歧路
我在这颗星球上定居、经过
它有时在我梦里生长
有时在我肢体里重合
见证我偶然的发生
和生命的归程
我在树的凝视里
越来越安静
越来越茂密
我要进化了
烂漫
（雅安）钟渔
那些细枝末节
要靠流水来澄清
前一阵风和后一阵风中间
隔着一句话的沉默
那些悬挂在空中的千钧重的字眼
被睫毛上一颗露珠，轻易
就给碰掉了
一一咸的，痛的，软的，碎的
人世间最珍贵的
和没来得及说出来的
都曾经无比烂漫过，风
吹着风，风还吹着它们
可背脊上的气流如此坚硬
我无力弯腰拾捡。一朵花依旧
开在虚无的质疑里
在隐约红尘
（绵阳）蒋晓青
一生无垠的天空，莲。自水底缓缓而来。
走着，走着，天亮了；向前向后都是谜语。
三千里外苍穹我说无穷远，她说遇见自己不会的词。
因为佛光，莲过上了有荣誉的生活；
我的生活，错落有致。
而莲，告诉我未来的雨会经过有香气的麦田；
谁有昏暗的生活，想想一粒尘沙，一朵冬天的花。
莲，似近处又似远方，这旖旎嫣红的她；
如我，把江油当做前世今生，半亩池塘暗渡。
做莲下绯红的沙漏：计算来生来往的时间。
只要黑夜让路，黎明悄悄爬上莲的脸颊；
一个人的时光不够从容，偶遇风雨，在莲的水边
只够我想起春天里遗落的一朵梅，一叶孤独的雪；
有谁在岸边？唱她出淤泥而不染。
我看见，莲的叶面泪水涟洏：不肯归入海；
往生彼岸。愿意做了太阳下细致的骨灰。
望莲者意乱情迷：染好底色，等待花开；或想给她一罐水，
在隐约红尘，做莲叶下一尾有记忆的鱼，
拥抱佛光，拥抱爱人。并把藕合色的叹息结成莲蓬，
细细诉说亿万年来的怦然心动。
因此，曙光的红色，胭脂分染；
我的情意漏进莲心，和月光漏进纱窗一样羞赧；
担心一句话随着风荷被他人解码。我紧紧捂住澎湃的思绪，
依偎她安静的力量，花叶的芬芳掩饰我的毫不在意；
于暖春里抽生立叶，在佛光中现蕾开花。
从东边的莲花中升起，在西边的莲花中沉睡，
太阳的道路譬如生死；蓝色的星空波光粼粼。
思想者清净的身体晨开暮合。一把雕花的刀
在水岸，在庙宇，在栏杆，在低垂的莲眼和丰腴的淤泥，
初试了锋芒；人的祈祷与万物的呢喃并蒂而开。
曲廊不做声
（成都）佐桥
突然想把自己隐去，
超出自然的安静；
淹没于这没有梗堤的孤岛。
让这风雨季节，
把我灵魂的所有都嗜去。
也许是堕落了，
突然开始想拿做事当消遣。
莫莫大地，
该往哪里去找那一点同情。
直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
楼阁画框里曾装载的
是我孤独的幻影。
也没有人知道那曲廊不做声，
是在悼念我遗失的灵魂。
你来也好，去也罢
于我，只是那爱不息的幻影
现在的我，
不敢遗忘一丝毫发的卑微。
对着我每一个映影，
花蕊面临凋零，
揭示我的每一个沉思，每一角心境
我不断地说话，不断地呻吟
却只能留下的一片死寂，
守住我灵魂的缺失！
十一月流水，冷冷向前
（雅安）李玉琼
十一月流水，冷冷向前
嘲笑吧
蛰伏古老身体里
一场心念降下的霜花
草丛谦卑的虫鸣
就地打坐
已经过了小雪
那些银杏怀里的金子
才开始布施人间
恍惚一座座金身佛塔
在自己的光里熔化
河坝上，风是一个老乞丐在游荡
一只流浪狗
对着影子狂吠
声音似传染病
着魔的火穿行
都在回家的旅途我们
残损的样子
像个苦行僧替谁受戒？
妈妈，我的太阳碎了
（简阳）林兰英
有一些思想停止书写
一片枯叶由内心撑开
雨滴扑面而来
敲得五官不明 四季不分
那些惊扰灵魂的言辞
在衰老的天空刷刷降落
我已失去接纳的能力
只与冷月合衣而眠
疼痛弥漫在骨水之间
向上的爱 向下的爱 在浑浊的大街
搅成一团。继续把荒凉的季节
打开 填进那个没有知觉的枯井
妈妈，我的太阳碎了
无法转身面对苍天 而最初的心愿
是让阳光穿越世界以及世界之外
妈妈，我的太阳的碎了
我回到人间 回到孔子的手掌里
面壁思过……
（原载2016年3月6日华西都市报）
|
南方论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