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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梅玖,曾用笔名玉上烟。现暂居宁波,供职于某报社。作品见《人民文学》《诗刊》《十月》《钟山》《作家》《汉诗》《长江文艺》《读诗》等多家刊物。诗入选多种选集和年度选本。著有诗集《玉上烟诗选》、《大海一再后退》。获茅台杯《人民文学》年度诗歌奖等奖项。
春夜喜雨
深夜,雨依然在下
黑暗中的雨,下得很慢
雨为什么是一滴一滴地下?
即便是世界上最高的
委内瑞拉天使瀑布
也会分散成大量密集的水滴
有人说,万物都有自己的真理
雨也是
雨滴的速度和尺寸
连贯和不连贯
宏观和微观
都受到力的控制,以及
旁观者的粘性视线和情绪
它甚至会变成冰雹和雪花
而此刻,我则受制于一场春雨
我全身的每个细胞都饱含水汽
今夜的雨滴是一群透明的小鱼
它们奋力挣脱了黑色的拖曳
一条一条,欢快地
游进我复苏的内心
它们把自己当做礼物送给我
它们为大地而生,现在
是为了我的隐秘
温和的夜
除了偶尔几声轮船的鸣笛声
一切寂静
我找到了一个打火机,手串和一块
写着诗句的树皮
在很久未动过的抽屉里
抬头时
我看见了夜空的一颗星星
它是那么亮
它凝视着我
我们互相凝视着……
当我想起你
温和的夜
松脂滴落
蕨在生长
豆荚做的梦,绒毛一样轻
小路
午后,我独自在一条小路上散步
不知它尽头通向何处
也不见有人经过
道旁,银杏树苍老
刚下过雨,鹅黄的叶子结满了水珠
簌簌飘落。这里
再厚的落叶也无人打扫
我凝望着清冷的天空和
孤零零的远山
前方,一个幽暗的水塘
不时传来鸟鸣声
当我慢慢走近,池塘左侧
出现了一个墓碑
我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来
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我徘徊着,全身突然起了凉意
“通往墓地的路是最安静的
你要吸取教训”
“大喜鹊与乌鸦在墓地争鸣
难不成那些鸟儿真的与死魂灵有牵连”?
我想起了两位朋友的对话
我突然意识到,小路的一切
都不像是真的。所有
仿佛并不曾存在,包括我
也像离开了人世很久的人
与死者密谈
你活着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
我仍可以听到你的声音
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我能看见你
坐在屋子里和你交谈的一定是我
“我已经死过两次
第一次死时,大脑萎缩了三分之二
第二次死时,心脏死了五分之四”
“那么,我送给你的泰国玉石
裂口在哪里?”
“不记得了”
那么你是真的死了
祝贺你,你将在天上度假
你把自己解决的从容不迫
你抛弃了那些抛弃你的人,即使
还有着情感的纽带
“你为什么结束生命?难道
你需要保留生命的秘密,所以
你决定毁灭它?”
你沉默着,带着动物性的忧郁和冷漠:
“波浪起伏不意味着永生
波浪平息不意味着永死
岁月空虚。我扮演了我自己的替身
我太入戏。以至于替身消失时
我不得不追随他而去”
我已然窥探到了死亡的秘密
但我不能泄露
我看着你起身,从缺席里
再次缺席
明月记
月亮平稳而安宁
静静地撒播它巨大的情欲
远山赤裸着
等待柔光的抚摸
啄食了草籽的鸟儿不再飞了
在巢里做着各种美梦
平原上,成熟的果树影影绰绰
沟壑里的溪流像冲破了什么
一遍一遍恣意地涌动
月光下,一切的进行都悄无声息
像默契的约定
万物都被一种力量牵引
在幽暗的虚空中轻轻漂浮,摇荡
仿佛有什么要将它们带向永恒
时间慢得令人越来越迟钝
但若明月消失,谁都能敏锐到
万物在时间的长河中
那一点点的有序消逝
山谷
跟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我们误入一座陌生的山谷
你惊觉一切迹象:
“这里一定是个村庄
古河道,院墙,水井,石桥,古墓……
一切几乎可辨
他们在这里繁衍过
但为什么离开,又去了哪里?”
你捕捉着可能的痕迹
不再出声
你的手指在来回探寻着布满苔藓的石墙
简直入了迷
仿佛在采集时间的标本
又仿佛在等待什么出现
密密匝匝的树影下
我们吮吸着冬日深谷的气味
再也没有这么丰富的味道了
你凝视着我
光线在我额前似乎停留了几秒
接着移走了。那么快,仿佛我错过了什么
我突然想起你对我说过的“永恒”
一种神秘的感觉,将我们困住
冥冥之中,一切都是诸神的安排?
浓密的树林里,风掀动着树叶飒飒作响
我们都知道,树爱过它们
后来它们都飞走了
在姚江边
江水在我们右边荡漾
布谷鸟在我们左边啼叫
布谷,布谷
那声息有时急促,有时缓和
不知要带来什么消息
十月是金黄的月份
正午的林间光斑浓郁,适宜徜徉
我们追踪着布谷鸟的叫声
像走在通向往日的甬道上
我们若有所思,面带微笑
直到凋落碧树的秋风
刮走了布谷鸟的鸣叫
树林静下来。秋水洋洋
波涛仿佛无数停止转动的履带。一切
不会再出现于下一个地方
我们因瞭望而沉默
长林巨大的阴影,倾覆在我们身上
落日之歌
它旋转着它的浑圆、金黄
稳稳地跃入大海平静的胸口
它有无限次的轮回
消失,只是一种行为艺术
它完全掌握了这个伟大的技艺。它永远新鲜
不像我们,从未获得重生
如果我为它写下墓志铭:
完美的典范或一个圆满的谎言
真相是:如果抽去它的金黄
它就是灰白的光晕
事实上,我们心中曾经有过的那轮金黄
剩余的光晕也渐渐消失
多少时日白白熬过,多少光线偏离了内心
多少果子腐烂、宴席散尽,多少姓名地址一笔抹去
只有死亡依然在窥视着我们
水落石出
谁说流水无尽时?秋风稍用点力
流水就露出了破绽。这条不知名的河
自下午1点拐进下午3点
在大堰一矮再矮,终于一眼见底
瘦出了白茫茫的一片
我第一次看见一条河显露出这么多群居的石头
大的
小的
光滑的,洁白的,庄重的石头
像河的骨架,像起伏的山岭,像遗址
我张大嘴巴
不敢踩踏,甚至也没有触摸一下
原以为,大河之下
无非滔滔泥沙,无非水草,鱼虾
水落石出啊
这是陆游的石头?——
“石不能言最可人”?
还是海子的石头?——
“孤独的石头坐满整个天空”?
这些只有流水知道
它不会告诉我们什么
不会说,谁也带不走这些石头
不会说石头拖延了流水
不会说,它藏了无数的佛,坐在自己的光阴里
默默经历流水的一次次衰亡
在大堰,似乎所有事物都有石头的形体和内心
除了河谷里,一群红嘴相思鸟
一会儿飞向对岸的红豆杉
一会儿又飞向右边的毛竹林
洱海之夜
兼致刘年
刘年说,今夜他是段誉,精通琴棋,没有心机
六脉神剑非常灵
随手一指,月亮就缺了一块
再指,就有星星落进谁的眼眸
又指,两只白鹭就横水而去。呵,而我
就是大理郡主木婉清
呵,段郎,其实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喝一杯酒的时候
我知道我在洱海
喝两杯酒的时候,我知道我在洱海
喝数杯酒的时候
我仍然知道我在洱海
南腔北调时,我想发信息告诉远方的人我见到了洱海
推杯换盏时,我率先像一小片洱海
在月下摇晃起来
我吐了。段郎,这不能怪我。今夜,酒是洱海的宗教
醉是必要的,醉倒也是必要的
从不醉到醉,从克制到放任,是一场变化
这是一场超现实的酒
为什么不能以醉的方式生活?醉枕江山,醉逍遥?
我想起了杨典的一句话:
我是大制度里旁逸斜出的人。是的
我不能太一本正经了,太端庄了,太高蹈了
我需要腾空体内的那些处心积虑的东西:以酒消灭酒
现在,我空空的身体有更多的用途,比如
我要用它来装免费的午餐:
洱海的风,洱海的花,洱海的月
也可用于醉生梦死,或者
只用来信奉南诏岛上一棵杜鹃花,或者一只蝴蝶的标本。今夜
我们是另一个朝代的人:大理王与忽必烈修好
朱元璋和忽必烈称兄道弟;今夜
右边苍山满目,左边涛声拍岸;今夜
我们偏安一方,胸无大志,把笔藏在抽屉里;今夜
活在洱海的人,无关经历,无关功利,无关土地和玉石;今夜
在篝火旁摇摆的是我们
在草地上放歌的是我们
在半空中施展轻功的是我们
和棕头鸥、斑嘴鸭、灰鹤、鸬鹚、红嘴鸥并肩的是我们
和涛声一起澎湃的,也是我们
呵,段郎,如你所说,今夜你是谁也不让的英雄,我权且是
娇柔婉转的木婉清。过了今夜,你又是谦卑的刘年,我也只是
浪迹天涯的颜梅玖。过了今夜,我们的空酒杯只能斟上幻想主义的酒
子宫之诗
终于结束了。
我的左脚还没穿上鞋子。右脚旁
是一只大号的垃圾桶。现在
我的小腹疼痛难忍,准确地说,
是子宫。它像水果一样,潜伏着危险,容易坏掉。
我站起来,
我感觉晕眩。
我听见医生正在喊下一个病人:
67号......
一个少女走进来了:
稻草一样的头发。苍白的脸。
“躺床上,脱掉一条裤腿......”
我慢慢走出去。
大街上的人可真多啊。
一群民工潮水般涌向火车站;
卖楼处,一个男人对着另一个男人挥动着拳头;
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洋餐店前,边用纸巾擦眼睛边打电话;
菜市场旁,小贩在哄抢刚下船的海鲜;
一个疯子冲着人群舞动着一面旗子;
几个从饭店出来的人摇摇晃晃沿着河边又喊又唱......
这是乱糟糟的星期一。
油脂厂的烟囱带着浓烈的黑烟捅进雾蒙蒙的空气中。
哦,你过去怎么说?
这令人晕眩的世界里,一定蹲伏着一个悲哀的母兽?
是的,她一定也有过波浪一样的快感,
有过阵痛、死亡的挣扎和时代之外的呼喊。
她分娩了这个世界但又无法自己处理掉多余的渣滓。
我在路边坐下来。对面
建了一半的地铁,像一条黑暗的产道,停在那里快两年了。
“没有列车通过,它的内心一定松弛了。”我想。
甚至,一些风也绕过它的虚空。就像
也绕过我们。
星星
像石头一样,一颗星星的安静
拉开了天空与尘世的距离
整整一个夜晚,它耐心地点亮黑暗的身体
那里面,水珠自叶尖滴落
泉水升起淡蓝色的影子
当寺庙的钟声再一次穿过星宿
稠密的林木中
黑夜像一群乌鸦
总是这样,在我们缺席的旷野
星星同黑夜一起消失
大海一再后退
天愈发寒冷。太阳似乎
也收敛了光芒。深蓝色的外套已经褪色
我仍然喜欢。这符合我陈旧的审美观
就像那片大海,这么多年
尽管屈从惯性的撤退,我还是获得了一座岛屿的重量
和缓慢到来的光滑。那片年轻的海
潮涌过,咆哮过,欢腾过,虚张声势过
曾经的坚持如同宗教
生活终归被一些小念头弄坏了。泡沫后
万物归于沉寂。并被定义为
荒谬的,倾斜的,不确定的,有限的
人至中年,我爱上了这种结局
有谁知道呢,言辞中多出的虚无的大海
让我拥有永久的空旷
哥哥
哥,你又瘦了
焦虑,藏在刚长出的白发里
你一直在吸烟。我想起了小时候
送给你的第一张贺年卡:
哥,我愿是一缕轻烟,久久地缠绕在你的身旁
情书一样
我一直不敢看你的眼睛
也不敢看你肥大了的衣裤
最近你的身体更差了。我一直看着窗外
刚下过雨,玻璃窗上的雨滴
一滴挨着一滴
你说父亲不在了,长子如父
你有权力管教我。哥,你不懂我
我也不想让你疼。等平静下来
我就向你认错:我会对炊烟再爱一些
不再沉浸酒和诗歌
你说你恨极了我高傲的样子
哥,不是我有意识抬高视线
哥,我一低头
眼泪就流出来了
那个年代
那时候我瘦削,单薄
有一大群男孩子跟在后面
他们总是边吹口哨
边按着清脆的铃声
那时候云朵也不紧紧抱在一起
我骑单车,目不斜视
车筐里放着他的旧书
风一样穿过夹桃花盛开的小镇
蓝布裙,白衬衫
门帘一样的齐留海
每次他说我好看
我都会低下头,不好意思笑笑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
没有猜忌和仇人,马路上没有油烟
水很清,路很窄
每个人都用自行车丈量自己的世界
我们也没有太多的想法
能互相看见就很满意
树林很小,苹果花很密
两个人站一会儿,就红彤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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