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浙江女诗人作品展:钱利娜的诗

钱利娜

  钱利娜,1979年生,浙江宁波人,出版有诗集《落叶志》等四部,长篇非虚构作品《一个都不放弃》。获首届人民文学新人奖、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优秀作品奖、首届於梨华文学奖优秀作品奖,参加31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29届高研班,入围华文青年诗人奖。作品在《诗刊》《人民文学》《十月》《中国作家》《作家》《星星》《上海文学》等发表,入选国内各类年度选本。

  勺上银光
  
  时针回拨,让一个死者
  重回人间。他的舟沿覆雪
  在轻霜中
  起身的往事,是午后咖啡
  与他对饮一座大海。沙鸥细长的哀鸣
  叼着回忆
  ——满仓腐烂的苹果
  你们低嚎的肉身
  从勺上银光
  走出。栩栩
  如生。在另一场欢宴中
  纵情大笑,每一滴平凡的血
  都滚动着雷鸣,又生锈
  每一张双人床,都是止痛片
  又是独木舟
  
  现在,你们给他烧纸钱
  做法事
  累了一世的死者啊,在天上
  继续为你们虚拟出爱
  虚拟出保佑
  
  ——2016-3-24
  
  永安溪
  
  用一条溪流
  认出我。一面开裂的镜子
  哪一块碎片更像我?
  多边形的挽联,神意
  参差。撕下一个尖叫多年的蒙克
  ——若我说,我的本能除了光
  就是破碎
  你们便说,嘘,永远的安宁
  就是不要点灯
  也不要出声
  
  竹排一再搁浅。坐在竹排上的诗人
  谈到婚姻与枯水期。谈到永安溪
  孕育的乱石。她用流水昼夜讨要着
  远方和棱角
  谈到花鳗鲡久居暗处,失去视力
  若她于雪天外出觅食
  将无法重归岩穴
  
  树语
  
  又谈起死亡,像谈起
  摆在道路尽头的一杯酒
  我提早画下终要归去的万里河山
  林中会有一只乌鸦给我唱歌
  请把我葬在树下
  对于一个死者,你们不必谈论她的果子
  来自菩提,还是耶路撒冷
  她开过的贞洁或淫荡
  哪一种将更快地坠入孤独
  植物不需要戒律和救赎
  形而上与下也不会成为一朵花
  区别于另一朵的颜色。她只奉每一个春天
  为知音。来年的枝头上啊
  那开出的一朵朵花,洁白而缄默
  它们有足够的耐心,来证明
  那是我在人间爱过
  却无法喊出的名字
  
  陡坡
  
  我心中的陡坡沉默不语
  她的棱角,是岁月隆起的
  一场痛哭
  她摸到了万里西风
  长出的皱纹,它细密的冷
  交织的太虚之境
  清洗我的骨骼
  它的白和紧,是难抑的思想
  留在骨架里
  一层层盘剥
  我鸽羽般吹拂的心
  
  我心中的陡坡,向下
  画出毁灭的弧度
  向上描摹苦难的道歉,当我疼痛
  偶有一叶白帆
  隐现。我走向远方
  一双用炊烟捏成的眼睛
  踽踽呼喊着落日
  
  博物馆
  
  为每一块木板标号
  重建旧屋。博物馆,江南的复活
  无法嫁接的燕子窝。子孙桶上的裂痕
  已把哭泣漏尽
  孩子们纷纷长出胡子
  又被种在后山。那时,没有氨在土地里
  飘出深渊的气味。月亮看上去
  也不像一枚旧钱币。一只猫
  不依赖我的屋檐。独行多年
  对峙的哲学。白墙黑瓦
  猫和我们一起爱了那么多年
  曾经缠绕了一世的腥气
  是爱多一点
  还是恨?
  
  清明
  
  风吹散了磷火和花朵,鞭炮是必须的
  生或者死,没有什么事
  不可以张灯结彩
  她用尽一生要春葳蕤,秋皎洁
  却在水泥房子里沉迷于炊烟的法门
  用半世竹篮打水,在走神的片刻
  生下我,生下缄默的日子
  和倒影中的虚妄
  洗涮、祭祀、永恒的针线缠绕她的青春
  这细小的蟒蛇,来自远古的诱惑
  谁围绕它,将终身孤寂
  
  用泪水扫墓,是母亲唯一的休闲
  那时年年清明,她面容姣好
  哭如碎瓦
   “阿爸,苦命啊,我!”
  ——每一个痛哭之人,必有深爱
  必在泪水中获得完整
  
  我生君已老
  
  我说起梅花,就变成了它
  眼角就塞进一场雪
  但每一片身子都是热的
  我说起自己开得太晚
  红肥绿瘦,君亦老去
  你就用哀伤,勾兑屋顶的月光
  谁动了凡心仰望,就打在谁身上
  我一口又一口吞咽
  把它包裹于体内
  
  最后,当我说起春天
  你就马蹄飞溅
  我如深雪万里,看你一步一深痕
  
  我死后
  
  写下这三个字,他问:
  你为什么要写死?
  
  我不能告诉他
  很多美好的事物错过了我
  只有它不会
  
  我不能告诉他
  当我生下他的那一刻
  已经把死亡的节奏
  叠放在他身体里
  像一颗崭新的种子,生根发芽
  等待破土的一天
  
  我不能告诉他
  死,不是坏天气
  是花的另一种形式
  是夜晚,命名了白天
  让我们抱得更紧
  
  后院
  
  蓖麻树上黑色的种子
  埋藏着十岁少女的黑眼睛
  叶上的反光,与眼中
  偶尔扑腾的明亮,来自同一种自然法则
  
  一颗颗小芽,抽出最初的爱恨
  它摇摆新绿的旗帜,成就了我和蓖麻树
  向阳生长的姿势
  
  在后院,还有生我的母亲
  给母鸡喂食泥鳅,让它们无须爱情
  就强于生殖
  
  但花裙下的十岁
  对父辈肉体的忧伤和局限
  一无所知
  
  致萧红
  
  哪里都是秋风的饥饿,除了她
  万物依然葱茏
  胸中的旷野那么大,又空
  荒草摇着落日,像摇晃
  一颗巨大的泪滴,身后的原野
  是坟墓,会包裹她,会原谅
  从鬓角逸出的荆棘
  高过了渴望的皇冠
  
  落日追赶着她,她用尽一生在铺床
  床的一半
  却总是在下雨
  奔跑吧,谁也无法烘干
  打在旷野上的补丁,补丁上不眠的眼
  ——她的胃和身体里的月光同时饿着
  
  当我说起她
  她就坐在我的纸页上
  她在左,我在右
  请把我们一起按在夜空里
  像按上一对哭肿的眼睛
  
  孤独
  
  香樟的高度是孤独的
  长在低处的蕨菜把一道光线,掰成两半用
  是孤独的
  雨水的口气,像一个爱了太久的人
  亦是孤独的
  一条在钩子前犹豫的鱼是孤独的
  一枚被欲望弯曲的钩子是孤独的
  先知深爱的海市蜃楼是孤独的
  我们在一个吻里交换着呼吸
  内心的洞穴依然是孤独的
  落叶,像一个陌生人
  坐在我们脚边,一朵朵扯下
  在我们双臂开出的花瓣
  找到他要的忧伤
  落叶是孤独的
  
  秋暝
  
  雪没来前,山还是绿的
  神的手掌里还有秋虫鸣,来证明秋草
  多么深,爱恨与情仇还有宜居的空间
  和回旋的余地。那个不相识的女人
  伏在荒野的牧草中哭泣
  “一棵树,不怕挖心
  就怕剥皮”,她淹没于草浪的身影
  那么小,无法影响秋风的弧度
   “死何哀,生何喜”,庄子是风中歪斜的
  一棵牧草。他陈年的安慰剂,扶不起她
  
  在草原上的哭泣,都是神的食物
  牧师吃饱后,布道不久便会开始
  当我倾听,她濡湿的五官
  多像另一个我!断断续续的抽泣
  是一枚枚钉子,锋利、尖冷。神将如何吞咽?
  孩子奔跑着扑来,她起身
  伸开手臂抱住他:“风沙太大,迷了眼。”
  
  那一刻,她的双臂长出羽毛
  钉子们脱去经年的铁锈,化成一群鸽子
  缓缓飞过。内心的窄门
  被天空的辽阔溶解
  
  桃花无劫
  
  黎明的布谷,是无尽白云开出的
  一点入世之心,桃花落入流水
  有意还是无心,都不被一条河流
  和湍急的人世说起
  在太平盛世,你们也只需低头赶路
  做一只兵荒马乱的蜂蝶
  你们的欲望总是无垠,要穿过
  天空的诳语,去和每一朵花耳语
  做她们的统领
  末了,在秋水边的坟茔,种下
  蜜和常春藤
  
  只有死亡之树绿到了最后
  只有墓碑上的字是甜的
  晨光搬空了我的码头
  无人洗净身上的每一寸黑夜
  站在汽笛里
  和我折柳相送,道一声再见,再见
  王孙,亦或鸿儒,你归与不归
  都随半空一声雁鸣消逝。我随春风老去
  你们的辙痕点点滴滴,入湖底
  化淤泥,又深了一层
  年复一年,窗外的桃花无人撼动
  亦落了一地
  
  老人
  
  关于习惯,先得从一滴雨说起
  江南的雨,一场,又一场
  和忍耐一样多
  栾树叶裹着发青的果子
  在台风里,松开了自己
  
  那些被关在宁静中的,必有一些哀伤
  无人知晓。每晚坐在破沙发上的老人
  落光了牙,盯着每一个经过的路人
  恶狠狠的目光,潮湿、粘连
  像生锈的鱼钩挂在墙上
  他始终不发一言
  邻居说:“他生了癌,在一天天等死。”
  他的脸是开启的鱼罐头,眼中抛洒的腥气
  是他的一点不甘心
  很快会消散在空气里
  
  持续的病历
  
  拣一个僻静的园子
  坐下来,损耗一棵树的
  是经年的虫子
  还是瞬时的花香
  
  他叫桂树,开得正好
  他会跟随一阵风
  落下花与叶,像一场
  又一场阵雨
  在雨中,他是被隔远了的钟声
  他是寺院,用一次相思
  砌一个台阶
  
  我坐在他身旁,不用相互递名片
  不用像一个外交官,把每一词语
  熨得整齐,滴水不漏
  也不用变成一只妖蛾子,飞舞,炫技
  “身体便是天梯”,不用为了取悦他的教条
  攀爬他的花蕊。这持续的病历!
  
  秋深了,我坐在桂树旁
  不再登高望远
  想着死亡是一场早就开始的旅行
  若我流泪,他会落地为泥
  并开出新的小花。有那么一刻
  这满目金黄,点点滴滴
  屠戮后的平静
  仿佛全为了我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