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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炜,四川省沐川县人。1980年代期间与兄长宋渠共同署名发表了一些诗作,并参与发起“整体主义”诗歌活动。1990年代以后,独立署名发表作品。现居重庆。
登高
其一
我在峰顶观天下,自视甚高;
普天之下,我不作第二人想;
日出只在我眼中,别无他人看到;
日落也是我一人的:
我走出身体,向下飞,
什么也触不到。
我才是世上第一个不死的人。
2008.05.05
其二
在山上,我猎取的不是树木
或林间兽。
我只砍伐黄金、白银与青铜。
我在巅顶目击的
也不是太阳从云间的喷涌,
而是太阳系
在头顶的徐徐升起。
2009.11.07
沐川县纪事:
下南道的农事书或人物志
0
站在灰云下更灰的屋顶,
手扶避雷针,他鸟瞰多雨的沐川县:
糖果厂多么甜,豆瓣厂多么咸,
米仓多么香,仓鼠多么肥,
木桩间的阴影多么寂静,
电线上的鸟多么黑,
自行车多么远。
1
樱桃树下,那一片园中的小菜畦
还保持着零乱的翠绿吗?
斑鸠,山兔,岩鹰,猫头鹰,
蛞蝓,柴虫,塘中的鱼,还有飞碟
不时在对面的山岭上降落,
带来与梦境混同的可疑的光。
而在纱窗上练习攀岩的壁虎
有一天跌落于酒坛中。
2
更多小人滑倒在田埂上。春雨如油
让他一病难起,甦醒时
随手撬折耳根疗疾。
赤脚医生踩踏软泥前来,足心一痛
一块骨朵般的茨菇被唤醒。
桑树上,空空的双肺迎风悬挂,
春天的翠绿沿着叶脉或肺脉
钻进心底,再和芽一起冒出头顶。
铜人就这样长出乱发,丝丝如注
头皮风凉而白净,双目也通明。
阡陌间,村庄细小而清晰,一生都被看完。
他看春天具体而微,就是一桶井水,
一篾桑叶,一树樱桃,一场凉丝丝的雨。
3
学习巫术,观师时
他看见农村的表叔一边喝酒
一边念观音咒。后者的小儿子
摔坏了腿,于是他含了一口井水
像喷叶子烟一样,将水雾
洒向小儿子的坏腿:腿立时
变成了翅膀或轮子,满院里乱飞。
这小哪吒一晃就没有了踪影。
他余兴未了,又朝天井
吐一泡口水,于是邻居的中饭
煮到晚上还是一锅生米。
他啊,高高兴兴喝他自己的小酒。
4
他在河边饮水,喝入了几条小鱼。
他像一只盛装清水的杯盏
在盈满;不,他像一只透明的人形鱼缸
在换水。一尾小鱼在穿越他肺叶的
血腥水草,一粒蝌蚪
在等待流水莫须有的四只腿。
他也如蝌蚪一样,以为所有的水生物
都会长成女人;他还想如灯草和尚一般
轮番住进她们的身体,
在那些温暖的水草间穿行。
他呀,识得她们的水性,在里头游刃有余。
而她们继续潜行,鱼翔浅底,
浑不觉这隐秘的乐趣
正令她们加速,直上了青云里。
5
他在草台上搭起一个班子
搬演一部川剧。他不变脸,却一心听
幕后帮腔的高音,比绣花针更像一个奸细。
他的体态如空气,只有通过
光线的变化或光景的迁移
才能偶尔得以一瞥:全然是白花花的飘影。
但他实在是如此轻盈,几乎不在原地。
只有更美的娇娘能挽住他的闪烁,以及
他的定睛。这时节哪一个才是看客?
好呀,他的轻薄与跳脱如一个孙悟空的筋斗云,想当初
浪子燕青也不过如此。
6
他经过白铁铺子,金属闪光,铁砧乱响。
他自己就像个白铁铺子,收集了街面上所有的光,
比太阳还明亮。
他趿着木屐,吊儿郎当地,他一个人的游荡
比整个集市还要拥挤。
为了让钱财进一步迷糊他的心窍,
他不见棺材不掉泪:棺材
只是另一具盛装粮食的方斗,
而泪水是浇淋棺木的养分。
他越山涉水,扛上这只斗去走山。
为了收租或收尸,他像个
撵阴的地理先生
走遍了房山和旗山。
7
他曾经有一怀清洁的肺,寂静的呼吸
吹动过水面上风车斗转的轮子;
如今他的双肺中长满杂草,
含金量如一只割草的镰刀在锈蚀。
他心中的福田如今只是山腰里
一个单身女观音的庙产:泥胎中的
泥心与泥肺,离真身有多远?
连丰收也未能激起他古老的性欲。
呀,收割后的田间充满了蟋蟀干旱的叫喊。
8
这些都是游戏中的深奥知识:
侧耳倾听响簧的音律,注目于
陀螺晕眩的旋转,以双脚
践约跳房子时的风水流程;
或以木头人自比,失却了提绳的牵引。
时光就藏在这些事物中间。
如今他用一只探照灯
向其照射,时光又现身于这些
一一掠过的聚光下,并暴露出
它们未曾磨损的质地。
而提线的手埋伏在墙角的暗影中
等待他的重临。
转个弯,只须一个回首,
昨天保持原样,在台阶上等他回家。
家人们正把猪油揉进雪白的泡粑。
9
此刻,他头戴宝塔形高帽,脚踩高跷
像云朵一样掠过头顶,一晃
就到了凉桥:我得以仰望他开衩的裤裆,
听睾丸一阵乱响;
此刻,他乘纸鸢到来,
我追着他地上一路滑行的影子,
他飞越城墙的一刻,我架上云梯
坐在旗杆顶端的旗斗里,去摸他鹞尾似的衣袂。
我猜他怀中揣着一张鲁班先师的绣像。
就这样,他并不借力助跑
起身踏上云端,看见了
落日在远山间的盛宴。
也有别的人目睹了这盛大的一刻。君不见:
一只小阳雀,
飞过沐溪河;
站在花枝上,
看倒太阳落。①
0
多年以后的这个三月
他已不再伤春或病酒。
一切都变了,他不再能
倾听植物抽芽或开花的语言,
因为他的头脑中全是用生铁
铸就的一块砧,但缺少哪怕是
零星的敲击。如今他的春天
在体外,在来世不及的
另一次生活中,或者
在从前的某个三月。
有时,他用一种寂静的声音唱歌,
歌声虽小,但很清晰,
仿佛远到天边的人也能听见;
有时,他专注于内心不为人知的
欢乐,用黄雀、蟋蟀或阵雨的语言
保持沉默。在那个春天,
他对面的旗山是神仙的世界,
他的身体是一座花园。
①所引为贵州山歌。第二句原文为“乌江河”,此处
置换为“沐溪河”。
2003.04.04-12,初记
2015.10.14,重抄
上坟
这一天,我独自上了蜀山:这先人的地界,
这悬挂在空中的、云雾弥散的兜率天。
歧路因青纱帐而更加纠缠,我在帐内嗅着
苞谷粑的奇香,却找不到被这异香供奉的人。
你就是这个人,我的先人板板,这不容置疑的
事实,顺着它的藤,能摸到你的瓜瓞绵绵。
你一个人住在这山腰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周围是一些山农,一些陆地神仙,为你打点小生计。
你看着山脚下的变化:钟楼立起,有点挡你的
视线,却让你听到了晨钟暮鼓,虽然是电动的;
你也同意地师把底下的河水关起来,哪怕
不善的排污系统会让这死水更臭,但这人工湖
会让风水变好,游人会不时来扰乱你的清修。
难道你真想清修吗?
更远的
旗山上的鸦雀口,那个与你目光呼应的垭口,
它把自己的底细,它的全部土特产
暴露在你眼前:苦笋,菌子──独脚箍与三塔菌,
还有出没在竹木间的围子(他们说其实就是
传播病毒的果子狸,但被你以死者的权威否认了),
这些东西,这些乱你心曲的口腹之乐,你是替我
看见了:我是因为它们才回来,不是因为你?
现在你躲了起来,你有使一座大坟隐身的法力?
不,是我才拥有使你的坟墓搬迁的能力:我一直
想像迁都一样,把你迁到离我更近的地方,但哪儿
又比沐川离我更近呢?
难怪我
昨天夜里在一个你也认识的哥们家的露台上小饮,
透过夜色搜索你的磷光,静听夜声,还以为是蛙鸣,
此时一想,才知道依然是你生前一贯的大声嚷嚷──
你并不允许我动这山上的一草一木。好吧,我穿行
其间,分开一丛苞谷林,一下子看见了你的脸。
唉,你的脸呀,早已经面目全非,由一些描红的阴字
构成:你自己的大名居中,你妻儿的大名居右,其中
奔哥放哥渠哥,也俱有了妻儿,独独我还卓尔不群。
莫非我真想卓尔不群吗?
山脚下,
顺着大桥,过了三关楼,再过红旗桥,往老虎槽方向
就是红灯区,这可是你生前没有登临过的楼台。
现在这儿满楼红袖招,我骑着洋马儿,倚着斜桥,
衣衫轻薄,态度更轻薄,和一拨哥们在此落草。①
你能看到,我有时并不真是卓尔不群的:她们以为我是
柳下惠,其实是柳倒痱。这正如我的写作,
来源于生活,并且低于生活。我知道你死后的生活
也与此相同:不可能等于、更不可能高于生活。
对,让他们生活去吧。我想,我和家人们
把你埋在了蜀山,同时就把我们自己也埋进了
这没有根部的、热汽球一般漂流的兜率天。
① 此句借用唐人韦庄诗:
曾经年少衣衫薄,骑马依斜桥,满楼红袖招。
2003.05.29,上午初记于沐川
2003.06.11,重抄于重庆南坪
山中访解结寺住持王和尚不遇
这儿有太多足可追忆的事物,一座山
仿佛一座仓库,供我在一些隔世的遭际中
检索出众多轮回不已的小迹象:我曾在
上坟后来此,收阅亡父在一缕青烟中的留言,
或与兄长合力偷走一具断颈的佛头,
并渔猎一只与佛头长像雷同的团鱼。
而此刻,这些都不是我之所欲,我想探访的
是一个从方寸之地把自己夸张成方丈的人,
他的盛名,下南道的地方志里早已连篇累牍。
但这儿显然还不够大:这座充斥着往世的
财库之山,看起来容不下他的隳突:
他视整个沐川县为他的福田,而他
逡巡于阡陌间,桑树与梓树都因他而栽种。
是他,使县委,是的,并且是县委书记的
城建规划俨然有了兜率宫才有的风景:
豆腐西施在东门菜市上开小灶,他则
开小差,远离山门,带上妹子与锅碗,
在河谷中安排好营地,野炊且野合。
可他并没因此而蜕变为一个改革者①,
他要做的,也不是解开千千结,而是化整为零,
把世界打成一个总结──他甚至想用它
一举把城关镇的每一个喜儿都扎起来。
只有我,在与之相呼应的这座空山上,
远眺着这个幻境。头顶上,香积厨的吊扇飞旋,
大风之下,一只苍蝇以为这疯狂的铁器
在转经,于是紧叮在一滩油渍上一动不动,
像我多年前在这儿的一次打坐,盘旋且盘踞。
那么,我可以等待吗?仗量时间的容器
是如此不同,以至于可以决定等待的结果。
要是在以前,一只自鸣钟陪我独自数息,
时间慢条斯理,甚至会偶尔停顿
用片刻的寂静增加我的耐力,于是,他终会出现;
但现在,时间寄生在一只手机里,
而总有来电催促,说菜已上桌了,
时间就像急火爆炒的空心菜,老得飞快;
于是,他永远被滞留在回山的道途。
我想,也许他去得太远,成了方外之人。
在某一刹那,他甚至已经圆寂了。
方丈,方寸,全是托辞。他可能从来就
没有在时间里出现过:如果他是一个
行事守时的人,我会在他的体内找到一只闹钟。
但他更可能根本就不存在,连皮囊也没有。
我环顾四象,发现周遭的所有泥胎
其实也一直在看我:那种眼光是目送。我知道
我该走了,山阴道上,不可能与任何一个归人相遇。
①此寺名为“解结”,但沐川人念“解”作“改”,如
“解开”为“改开”;念“结”作“疙”,盖因死结被形
容为疙瘩。而“疙”,方言音通“革”,故沐川人又戏
称解结寺为改革寺,谓天朝一旦改革,死结即解。
2006.05.07,初成于沐川解结寺
2014.02.28,重抄于重庆袁家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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