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文东:以“第三代诗人”赵野为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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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夏天的江南之行很可能对赵野有一些“神秘的影响”。2008年,赵野对此有过坦诚地申说:“在无锡太湖边,在苏州园林,在杭州西湖,我都能感到一种古意。单‘江南’这个词就能给我一种幻觉,‘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美和柔情。’”18但仅有“前朝”、“古代”、“前世”、“皇帝”或“恰似一轮明月照东风”(赵野《时间·1990》)一类充满古趣的语词或诗句,还不足以构成诗歌的古典性的来历,因为古典性“必须是个人内在延续着的、体验着的、永无结束的神秘经验……它和历史事件一样,在日历时间上是不可重复的,但在内在结构上,它却可以重复,具有原型的意味,既生疏又必需”19。多亏了赵野拥有的和讴歌着的时间形式,让他从一开始就不曾以“仿古崇高”为工具,去锻造他的诗歌的古典性,也不曾像海峡对岸杰出的诗歌爱好者余光中那样,照猫画虎地在诗中公开叫卖古典意境。
数学的参天大树长成后,少数敏感的数学家才意识到,这棵大树的根基可能是有问题的——那么多的假说和祈求支撑着越长越高的树木,它会不会因为假设的弱不经风、祈求的渴望性质轰然倒下呢20?尽管踏上回归种子、寻找消逝之物的路途是在响应诗歌的本意,但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赵野依然面临着必须要回答的问题:通过怎样的渠道回返?仅仅避免仿古崇高就足够了么?回归是不是一种虚构或想象?写作者唯一的现实就是纸和笔,在写作者和他的现实之间,唯一可以通约的只有语言和文字。赵野敏锐地将解决问题的方案聚焦于文字和语言显然是正确的,因为在古老的汉语和古老的汉字的内部,为后人奇迹般地保存了奇特的时间形式、素朴的生活氛围: 通过《字的研究》和《汉语》,赵野为自己踏上回归之路、采摘美好的事物找到了坚实的根基,他二十多年漫长的诗歌写作中呈现出的古典性才有了基础,他遵从诗歌的本意,奋力展现时间主题才有了出发点,虽然这一切都发生在他同祖先接头之后的若干年里——就像数学长成参天大树,人们才想到去查看它的根基一样。一边是来自远古发出的吁请,一边是遵照诗歌的本意试图回返的人,两者之间的联系源自于汉语和汉字的宽宏大量、深仁厚爱,被消逝之物重新接纳的人是幸运的,被遗忘了的时间形式再度认领的人是有福之人,能和祖先打成一片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作为一个小小的例证,赵野的写作为诗歌的本意给出了看似腼腆实则勇敢的说明,这是他的幸运,他因此比许多所谓的第三代诗人更有资格成为诗歌的说明书。 三 就像现代性时间形式强调的那样,时光确实在加速流逝,而且永不回头,这是现实生活中无法更改的事实,具有浓厚的强迫性质。“我知道这个世界是以加速度变化着,我们所有的经验和价值观都缘于我们农业时代的趣味和标准,这眼花缭乱的一切,与我们根本没有关系。好多东西都一去不复返了——童年时清澈的天空和河流,年轻时纯粹的友谊和情怀,也包括那些优雅理想和伟大志向……”23仅仅记录时光加速流逝这个事实的不是诗歌,承受这个事实的也不是诗歌,让时光减缓速度最多只是诗歌的一半,逆着时光回返才有可能是诗歌的整体:诗歌就是对时间的反抗,就像“诸神被发明出来为的就是惩治秘密的罪行”24。自作为诗歌运动的“第三代诗人”烟消云散以来,更多的汉语诗歌在记录时光的加速流逝(比如“便条集”诗人)、在书写自己对时光加速流逝的隐忍承受(比如拉罐诗人和卫生巾诗人),还有少部分人在拼命拽着时光的尾巴,细细咀嚼时光的瞬间涵义。这是诗歌被现代性时间形式绑架之后生产出的必然后果。在这种形式的时间面前,汉语诗歌溃不成军,尽管诗歌江湖上仍然在不断冒出大佬、舵手和帮主,关于他们制造出伟大诗篇的消息不断敲击着我们早已结痂的耳膜。 “如此间接的原动力、如此模糊的回忆和如此众多的中继站,会让人迷失在一个由错综复杂的规定和关系构成的网中。”25事实上,最近十余年来的汉语诗歌对消逝之物普遍采取了漠视的态度,主动呼应被遗忘的时间形式的诗人不多,自觉接受这种时间形式的统领的诗人少之又少,现实生活的巨大引力吸引了诗歌的眼球,迷乱了诗人的心智。人们仅仅是在抱怨新诗没有自己的传统,接不上古典的源头26,却违背诗歌的本意胡乱把脉,乱开药方。这样的局面实在令人难以接受。诗歌医生到处都是,因为发生癌变的诗歌确实大规模地存在着;诗歌道德家如同“环滁皆山也”一样到处都是,因为穿开裆裤露出下体的诗歌确实在四处横行,但汉语诗歌并没有因为医生和道德家的存在有所好转。
不过,这样的局面不值得悲观,因为令人欣喜的诗人依然存在,主动向被遗忘的时间形式靠拢的诗人并没有消逝殆尽。不需要号召,不需要打招呼,更年轻的一批诗人(比如臧棣、西渡、桑克、朱朱、清平、蒋浩、森子、姜涛、林木等)已经悄悄叩响了古典的门扉,怀着惊讶的目光打量农耕时代遗留下来的传统。他们同多年前的赵野一样,需要新的默想、新的激活,需要新的语言、新的氛围。古典性并不是余光中理解的那样,只是肤浅地使用现代汉语卖弄古物和古趣,因为它关注的目光依然是当下和当下的生存。但当下的生存需要祖先和泥土的护佑。尽管更年轻一辈的诗人是当今汉语诗人中的少数,但他们是汉语诗歌真正的希望——相对于诗歌的本意,只有少数人的存在才是它的希望之所在;剩下的人只需要“群众”一词就可以将之彻底打发。和第三代诗人中的少数人(比如张枣、柏桦、宋炜等)一道,他们是诗歌的地下工作者而不是革命者,他们靠暗语联络,共同相信还有一种被遗忘的时间形式仍然在召唤他们;他们因此有希望把斯蒂文斯(Wallace Stevens)多年前的预言化为现实:“所有人类是同一个诗人。”27当他们作为回返者重访故地,会发现一切消逝了的事物都重新包围了他们,他们有机会看见自己的前世和来生,而泥土将会在他们的欣喜中辛勤地生育: 2008年9月1—3日,北京魏公村。
① 对这个问题李零有十分精辟的分析,参阅李零《中国方术续考》,中华书局,2006年,第5-8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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