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吾从周:赵野的诗学传统(2)

  四

  《剩山》的主题或许是赵野与艺术家关晶晶的相互激发,也或许是隐藏在这一对伉俪内心中的“志”。所谓“志”,即士心也。澹泊明志,而志本身即是澹泊。志当存高远,而高远本身即是志。士心,具有一种勿忘勿助、或显或隐的形态。它既没有具体目标,也不是文化的虚无主义。凡有目标,皆成欲望,则远离“志”了。

  诗人,请言志。

  赵野在第三首诗中,这样讲述他心目中的剩山。那是一个文化道统的残留物,桃花源一样的大同世界。如同孔子问曾点他的志向一样,曾点言,春服既成,偕五六子郊游。“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是儒史上也是诗史上的“曾点精神”,天清地明、礼乐兼行。

  “那是我梦寐的清明厚土/日月山川仿佛醇酒”。这首诗不太好分节,它似乎具有一种天然的不可分割的纹理。作者在这里完全隐去了“机心”。任由伟大的抒情传统作一华美的铺陈,任由想像力倾泻和情感奔腾。这种带有南方文学《楚辞》特征的华美,将节制当作丰腴来吟哦。“梦寐”一词后来在接下来的诗篇中反复盘旋出现,其目的是诗人要增加它的质量,像一个不断被弹奏的元音,它是《诗经》首篇《关睢》中的“梦寐”,是君子好逑、辗转反侧的“梦寐”。“梦寐”二字,介于半梦半醒之间,其瑰丽想像,既有上天神授的力,也有个人主观愿想的推动。如此之梦寐,才具备“人”与“天”的交融、通感。

  “清明厚土”,则正是一幅“剩山”的抽象景象。清明时节,路上行人,借问酒家,杏花之村。又是对典故的重新发明,梦寐的诗人和断魂的诗人在一首重新被激发出来的诗中相遇了。清明厚土、日月山川全带有醇厚的陈酿之气。山川令人陶醉,传统令人陶醉。这是诗人醉生梦死的文化原乡,这才是诗人的窈窕淑女和香草美人。

  接下来他写道:“君子知耻,花开在节气/玄学被放逐,另一种气候”。这一层穿越历史的眼光,已经从孔子删订《诗经》、问答曾点的年代,进入到魏晋时期了。君子知耻的代表性人物是竹林七贤,他们将中国文化的“士格”推入到一个崭新的高度。他们也将道家文化引入到知识分子的日常生活中来,行事不拘礼节,举止怪异,言辞玄奥,服丹纵酒,充满禅机。既便在有杀身之祸的当口,也能从容弹奏一曲广陵散的绝学。这是中国文化的灿烂之花,“花开在节气”。赵野的抒情,暗藏着一种对锦绣历史的隐性叙事。这一层,已是一读而过的读者不可考的了。

  “湿润,明朗,带转世之美/素颜的知识成为人间法”。诗人在这里引入了一个人人都能明了的佛学概念:转世。包括“人间法”也是。但显然作者并非是要将人引到“空”、“不二”的华严境地,他只是作一个形式上的借用。因为诗人在佛学方面并未有过多的研究与心得。但就其朴素的思想萌动而言,他已经在想“生死大事”。在五十知天命的心境中,他必然要追究生命的实相、那不同于思维和逻辑的人间本质。此处亦是在承接上段,将“清明厚土”的景象作进一步的涂抹和抒情。他有意识地深入描写,让这一节的气韵变得更加具体和生动。同时他又将这种生动,演变为从景象、抒情、叙事到哲理的全方位迭代。这是一条文化的夺命索。只有浸淫在这样的文化中日久,才能发现诗人的多义性和丰富性,那绞合在一起的优美的气息,是招魂,也是通灵。

  “松风传来击壤歌,噫吁嚱/桃花流水悠悠,吾从周”。末了这两句,气魄之大、情之深意之厚,笔法之孤绝高妙,令人一吟三叹。尤其是读到“吾从周”三字时,直若是从作者胸臆间沽沽流出,毫无涩滞。反正我是读到“吾从周”时,忍不住泪水盈眶。此三字,让我想起孔子、想起陶渊明、想起杜甫,想起那些伟大先辈诗人圣贤的苦心孤诣。貌似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充分说明了汉语的概括能力,既能看到诗人的眼界、学识、报负,又能看到他将千言万语抽象成三个字的背后功夫。那是多少个良夜的浅吟低徊,欲说还休。那是无数个百感交集的酝酿过程,最后捧出的一坛祭酒:吾从周。

  “击壤歌”亦是用典,相传是夏商周时期的一位老者所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天下和乐,无忧无虑,全无挂碍,先民和始祖的智慧,如今或许已失传了。“松风”和”桃花“也是唐诗宋词使用过千遍的符号,如今在赵野笔下,竟也服服帖帖,妥妥善善,推陈出新的意境。这是新古典主义诗歌的一大收获。了了几个字、词的用法,竟然能翻出新意,生出厚度。仿佛是春天的一道犁,在历代劫毁中播下新的种子,开出新的气象,开出新的田园山色。“桃花流水悠悠,吾从周”。这句式多么地古典,又多么地当代。这会是个名垂千古的句子。

  “噫吁嚱”则是李白名作《蜀道难》中的叹词,亦有民歌之风,可看作是感慨或号子。此诗必得有“击壤歌”,必得有“噫吁嚱”,方能有“吾从周”。此诗必得有“清明厚土”、“仿佛醇酒”、“另一种气候”的韵律,才能演进至“桃花流水悠悠”、“吾从周”。历史笔意,自古至今的流淌,终至赵野,于当代形成一诗学的道统正嗣、传承硕果。无疑,这是新古典主义诗歌集大成式的一次写作。

  试读:

  那是我梦寐的清明厚土
  日月山川仿佛醇酒
  君子知耻,花开在节气
  玄学被放逐,另一种气候
  湿润、明朗,带转世之美
  素颜的知识成为人间法
  松风传来击壤歌,噫吁嚱
  桃花流水悠悠,吾从周

  五

  “吾从周”的“周”不仅仅是一件实指,其实指向孔子所服膺、代表的周礼传统。孔子经常梦见“周公”,并且把“周礼”作为他倡导的礼乐精神、人间人伦和社会秩序。而孔子自己所处的“轴心时代”,他认为已经礼崩乐坏了。事实证明的确如此,风起于漂萍之末,随后而起的战国时代,使得百家杂出、天下大乱。“形而上”的忧思每每成为“形而下”的安身立命、纵横权谋。此时,反而是“道统不堪故园的重负”。

  钱穆在《国史大纲》中已经指出,所谓“周礼”上承的其实是“殷商之礼”,是中国礼乐精神的“黄金时代”。这个时代却以“青铜器”的铭制而闻名,安阳甲骨文的出土又将先民的文化再往前回溯了一大步。比“韦编三绝”更早的是,先民在甲骨上占卜记事,走出了“结绳记事”的石器时代。

  而在孔子所推重的尧舜时期,这个带有“理想国”色彩和被后人神话的“原始共产主义”社会,寄托了一代代社会管理者与知识分子的“梦寐”。相传舜禹所传下的十六字心法意味着儒家心性最高的学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厥执中”。在汉语母国的政治理想当中,无一不是把人格的修身、律己作为最初的出发点和最后的归途。因为“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除”,以此来区分“君子”、“大人”、“圣贤”和“小人”、“百姓”、“不肖”。

  赵野的“吾从周”一句是为孔子而道破的,他说出了孔子的潜台词,也说出了千百年来知识分子的极高理想和道统意识。但正如我所说的“周”不仅仅是一件实指一样,它已经演变成了一种精神符号,这个符号是经历时间的流淌而打磨、抽象出来的一个“元码”。“周”意味着“天下忧”的结果,“这片云有我的天下忧”是提出问题,而“桃花流水悠悠,吾从周”则意味着,诗人找到了他命定的答案。命运的激流、诗人的使命自此有一个妥贴的安放,一切都找到了“心性自然主义”的某种印证,诗人心中的“块垒”在这个句子上得到全然而然的“桶底脱落”。

  赵野在最近的一次交流中说,在写作这组诗之前的一年,他即有了“桃花流水悠悠,吾从周”这个句子。而当写出“松风传来击壤歌”时,他亦觉得如有神助,“吾从周”的句子似乎像一支伏兵,就等着诗人的一声令下。赵野从手机上发来说:“好诗的最后一个要素是运气,感谢命运。”除此之外,诗人必得如胡兰成言“作文是兵家事”,方能有此种莫测出现。

  在接下来的第四首中,赵野对他抱定的“心性自然主义”哲学观有所发露。“自然有方法论,朔鸟啾啾/应和着庙堂上礼乐一片”。礼乐风景,礼乐即风景。自然和人伦,宇宙秩序和人类秩序是一应物事,而非二元对立。“逆天者”、“逆道者”必然会在“因果律”的作用下遭至自食其果。“朔鸟啾啾”,廿四节气有廿四节气的样子。“自然的方法论”很容易被误解为“方法论”,误认为是方法和手段。方法论在“道、法、术、器”的四个维度上,是“道法”,而不是“术法”。自然的方法论即“自然之道”。如果将其理解为通过掌握自然规律而又应用于人类的膨胀上面,变成“墒增”,则谬误大矣。

  “飞矢射隐喻,春风秋雨/让说不出的东西失去勾连”。此处的“春风秋雨”,即是自然风景的春风秋雨,但在诗人的的多义性看来,词语又拓片出新的重量,“春秋”二字又是孔子著《春秋》的春秋。春风秋雨,润物无声。同时,“春秋”又是传统和历史的代名词。故时间的“飞矢”穿越历史的“隐喻”而来,说不出的东西失去勾连,进入“停杯举箸不能食,拨剑四顾心茫然”的“混沌”境地。

  但这个境地很快又到“澄明”的彻境中来,诗人在一片混沌中生出“天地初开”的“独头意识”:“教条皆歧义,我孤诣苦心/誓要词与物彼此唤醒”。诗人“删繁就简三秋树”,了悟“教条皆歧义”,凡所说法,皆是非法。而“词”与“物”的彼此唤醒与“我”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呢?此“词与物”是东方式的,非福柯式的《词与物》。此“词与物”能否一一唤醒,一一映射,尚不可知,但诗人表达出他的“人”与“天”同构的思想,在这个人天同构的宇宙间,个体生命的微茫与短逝,而“心性”的闪亮与长久,形成一种精神与身体的矛盾关系,这个关系,只有在东方的哲思下才能调和、服顿。“天下忧”导致的“孤诣苦心”是否就能因之而“明心”而“见性”呢?诗人将读者领入到一种悟入的当口,他期待有相契者出现。

  “深入一种暧昧,酸性的/阴与阳之间的氤氲”。此首诗的最后一节,与宋明理学中有名的“理学”(程朱)、“心学”(陆王)、“气学”(张载)之争有关。学者们从自己的法门悟入,言“心即理”(陆王学派)、“性即理”(程朱学派)、“太虚即气”(张载)。

  此诗可谓是从“心性自然主义”出发,落脚到“气学”,赵野和那个提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张载之间有何“说不出的勾连”吗?这要考察赵野对心性自然主义的认识。赵野在“心性自然”的提出中,并未作过多的阐释,而是通过评论家夏可君之笔,对此作了与艺术相关的若干论议。其中说道:“心性自然主义,乃是面对全球化的危机,以及中国文化未来发展的方向而萌发的,也是传统文人如何自我更新的机会。”“进入那个面对自然与内在心性的书写,历史的烟云可以再次悠荡在笔下,并且赋予其新的意韵,以抵御当前网络与意识形态暴力语言的侵袭。”“张载思考‘气本’与‘神化’”,“宋明儒学受到佛教以及禅宗的激发,重新回到孔孟的心性之学上,并且激活‘尽心’与‘养气’的修身潜能,开始转向内在心性的修炼”。

  或许,赵野的“心性自然”论并未逃脱“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传统框架,在“性”、“天”的学达过程中,这种朴真意识的萌发、生长,必然会带来一种新的生命契机。此一契机,也必然会在气机流变、周行不息的宇宙循环过程中,发生新的量变。赵野的“氤氲”之气,在“词与物”的一一唤醒的旅途中,有如炼金术士的魔力,点石成金,化腐朽成神奇,只因为他打开了那不同凡响的智慧之眼。

  此首诗的韵律也有着可以盘亘的特点。首句和三句的韵有“啾”、“喻”、“雨”;二句和四句的韵有“片”、“连”。五六句和八句则有“心”、“醒”、“氲”。现代诗的韵律虽非刻意求工,却有着自然而然的辙韵意识,其不再是“韵脚”,而是“韵中”。甚至在词与词之间也有韵律出现,以此形成抑扬顿挫的沉郁悠长之风。从某种意义而言,现代诗遵循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韵文传统,而是散文传统。因为其长短句的出现,整齐的“格”消失了,而内在的“律”还在。于是,现代诗越来越偏向中国的《小石潭记》、《爱莲说》、《桃花源记》等散文传统。只是,此散文传统中,已包含有韵文的内在系统了,散中有骈、白中有格、淡中有律,这个系统更为精妙复杂。这是读者要自明以达的,不再对当代诗作一非议之论。

  试读:

  自然有方法论,朔鸟啾啾
  应和着庙堂上礼乐一片
  飞矢射隐喻,春风秋雨
  让说不出的东西失去勾连
  教条皆歧义,我孤诣苦心
  誓要词与物彼此唤醒
  深入一种暧昧,酸性的
  阴与阳之间的氤氲

  六

  这几日阅读并解读赵野的《剩山》,心下少见地宁静,也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新年开端。春节时,电话少,世界似乎停止了摆荡,我可以在他的诗歌里找到一种“感通”。此种“感通”,是《易经》所言:“寂然不动,感而遂通”。

  中国是“急之国”,人们感叹“时间都去哪儿了”。媒体则热衷于挖掘由好奇心带来的八卦或传奇,一个静静写诗的女诗人余秀华也被“过度消费”。赵野注定与这样的时代是无缘的,他的经历乏善可陈,他从来是以“在野”的心态,打望着这个社会,并与之握手和解。这是他处世智慧的那一面。赵野曾说:“我知道这个世界是以加速度变化着,我们所有的经验和价值观都缘于我们农业时代的趣味和标准,这眼花缭乱的一切,与我们根本没有关系。好多东西都一去不复返了——童年时清澈的天空和河流,年轻时纯粹的友谊和情怀,也包括那些优雅理想和伟大志向。每个年代都有自己的疯狂和想象力,我应该谦卑地与生活达成和解。”

  他还有一段言论也必须纪录下来:“我能跳出这个时代的加速器吗?我会看着它呈螺旋状上升着,越来越快,让人目眩。我对这一切已没有好奇心,只想置身事外,懒懒地晒晒太阳,吹吹风,读一些闲书……如普希金所说,我不再期望激情和幸福,但求享有平静和自由。”

  既便出现在肖全《我们这一代》的摄影集里,他也是以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姿态出现。比起时代英雄、登高一呼的明星,赵野一直在卸掉自己身上的那份力。有时媒体发掘他,将他列为什么“影响当代100人”的行列里时,他也会不无得意地笑两下,现出某种纯真和可爱。

  事实上,他一直在时代的列车上,默默地做一些推动。他写《一些云烟,一些树》的回忆散文,第一次系统介绍他的精神自传与诗歌经历。他回忆说八十年代那时“我知道我要写作另一种诗歌了,那是要真正表现出汉语之美的诗歌,古代的人物和事件,都隐喻般的充满了当代性。而那些古老的意象和词藻,则可以在现代汉语中找到他们合适的位置,并和我们的现代经验融为一体。”三十多年(三十年为一世)的抱负如今终于开花结果。从《字的研究》、《春秋来信》到而今的《剩山》,中间是一脉相承的。

  他还用长文写他的朋友野夫,从一个更深入的层面介绍这个墨家的门徒。最新的一次,则是他推介钟鸣与他创刊的《象罔》再一次拥抱新媒体介质,将这个刊物变成电子化。

  “文运”在依次降临他的那些朋友之后,似乎开始降临到他头上了。我不止一次开玩笑说,赵野,你的文运要来了。他说,借你吉言,酒杯伸过来,碰了一下。这大约是在大董的某次聚会,赵野的诗酒生涯,一直是和朋友们交相杂处的。我有时会问他,在人群中,你安静的力量是什么。他说,随意就好。他居京的很多时候是要陪朋友的,而去了大理,则更加热闹欢腾。他能把时间分配好,互相汲取养份,且不以耗时焦虑,这在我,是份外羡慕的。

  但他写出了安静的诗歌,从内心里涌上来,有“月涌大江流”的美感。在《剩山》组诗第五首中,他继续沉入历史、传统和山河的纯粹忧伤中。“文明会选择托命之子/谁是那仗剑佩玉的人”。那仗剑佩玉的人,或许是投江的屈原吧。近一百年中,“托命之子”是否还有王国维、老舍,以及梁漱溟的父亲梁济呢?“剑”和“玉”在读书人的心目中,“玉”是个人品质的象征,当一个人进入纯粹境地和形而上的精神世界时,他的理想人格就变成了玉的代名词;而“剑”则是安天下的象征,大道不行,剑既是侠义精神,荡魔权柄,也是力量和勇气的表征。“托命之子”也是以命殉道的人,一代代的殉道者,具有中国式圣徒的气息,他们不是为了宗教,而是为了“天下忧”。在这里,赵野从来不排拒他的自负,他一直在自负为“托命之子”。此命,既是生命,身体供奉者;也是性命,意识觉醒者;同时还是使命,天命所归者。三命合一,身体、灵魂、行为合一;法身、报身、化身合一。王阳明将此称为“知行合一”。五十知天命,就是要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上天对你下达的命令是什么。命者,口令二字也,老天给你安排的程序,要你完成的任务。可能,赵野在他知天命之年,找到了他的使命。一定,他是找到了。在阅读体验中你会察觉到,他层层递进层层设问。无怪乎在《剩山》最终他以此句为收尾:“我原是一个词语造就的人”。

  暂时先展开在赵野的内心体验和历险之中的诗句,他像一个禅者,要将自己逼直紧要关头,以期顿悟。“受惠于一次秘密的邂逅/他登高必赋,代天立言/凤凰三月至,他九月出走/留众生无数流言与传说”。他说的仍是“托命之子”,因“秘密邂逅”而了悟天机、洞悉使命。这一次“秘密的邂逅之花”开放,他获得了天启,得到了神授,他是“素王”(西方称之为“哲人王”),因之而“登高必赋”,如同那个“遥知兄弟登高处”的诗佛王维,如同那个“百年多病独登台”的诗圣杜甫,如同那个“鼎湖飞龙安可乘”的诗仙李白。亦如同那个“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的逸品陶渊明;亦如同那个“试登绝顶望乡国”的大才苏东坡。

  “代天立言”接上首张载的“气宗”,也被士子认为是横渠的“四句教”。凤凰三月至,至的是“三月三”的道教传统,王母娘娘的蟠桃会,后演变成诗歌里的一个传统(民间三月三亦成为各种名目的民俗节日),如同“登高”传统一样,成为“游仙”传统。游仙即在三月三,而登高在九月九。故诗人言“凤凰三月至,他九月出走”,实际上代指的是中国传统诗歌中浓墨重彩的两大序列:游仙诗和登高诗。无论是“游仙”还是“登高”,都是地球人要接“天气”,期待神灵指引,从巫师演变而来的远古传统。这也是古老的“天人合一”的道统。故王小波言之:“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一个诗意的世界。”

  “薄雾清晨修来封远书/山水迢递,泛月亮的青色”。末了两句,赵野的神魂进入到“游仙”的境地了。超凡入圣、位列仙班的“托命之子”留下“无数流言和传说”之后,又“修来封远书”,此时,“清雾修远书,山水迢青月”。这种古典意境,美得泛清,也美得泛青。湿润、清渺,淡然,直若一幅勾勒写意而出的“剩山”形制。“清”和“青”的词形学联用,“远书”和“迢递”的空间距离上的对应,都是诗人多年炼字的功夫所至。

  一幅《剩山》登高游仙图就这样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托命之子在天地间吐纳呼吸,宛如清仙。

  试读:

  文明会选择托命之子
  谁是那仗剑佩玉的人
  受惠于一次秘密的邂逅
  他登高必赋,代天立言
  凤凰三月至,他九月出走
  留众生无数流言与传说
  薄雾清晨修来封远书
  山水迢递,泛月亮的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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