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从周:赵野的诗学传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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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接下来要谈到赵野的《剩山》第六首。在这首诗中,他转换了人称代词。在之前的五首中,除了第二首没有明确的人称代词之外,其它几首均有第一人称“我”出现,且在第四首中出现第三人称“他”。在第七首和第八首中,也是第一人称“我”。只有在第六首中的人称代词,出现了“我”和“你”。 “我的梦寐即天下的梦寐/而你,夕光中自负的君主”。“我”和“你”的对峙,在这里是一种勇气和回望,是一个严峻的时刻,是诗人与代表“王天下”体制的“你”的一次决裂。“你”的出现,不仅仅意味着诗人在此一组诗中完成了对各种人称代词的熟练混用,而且是诗歌的激流穿越游荡至此,遇到了一个反作用力。诗人的“天下忧”必得与作为“你”的“王天下”进行一个正面冲撞。诗人的“梦寐”是普罗天下个体生命权利的彰显,这恰恰是王天下者的“噩梦”。 自古至今,历史和文明的发展,存在一条隐性的主线。这条主线即“权力的下移”。最早权力在上天那里,后来神授君权,酋长首领、巫师教皇或帝王以“天之子”的面目出现,将权力从上天那里拿回人间。此后,在漫长的历史进化过程中,权力不断主动或被动地下移,从天子手上释放给黄仁宇所称的“文官集团”,西方也释放给作为“代理人”的“政治精英”。由于城邦和商业的出现,西方进一步将权力下移给城市公民;而东方则将权力下移给广大的士绅宗法阶层。但在最近一百年,由于闭关及侵略的原因,孙中山和蒋介石意图先将权力收束,形成“训政”,以解救民族危亡;然后再将权力下移,形成“宪政”,以均分民权。但可惜的是,在近现代史剧烈的震荡过程中,“夕光中自负的君主”因改朝换代,而继续行“训政”之实,“宪政”遥不可及。而此时的西方,权力进一步下移给“女权主义”,以求性别平等;进一步下移给“同性主义”,以求性向平等;进一步下移给“动物保护主义”、“环境保护主义”,以求人和动物平等、人和大自然平等。 “一个好事者,闪亮登场/此夜江山彻骨寒冷”。老迈的东方脱离历史的主线太久了,诗人的“天下忧”和“梦寐”每每成为画饼充饥的“书生气”。他眼中的君主作为“一个好事者”,“闪亮登场”,而他的感受是“此夜江山彻骨寒冷”。 此处的“彻骨寒冷”,诗人一定是意识中残留有荆轲的影子,那个为解“天下忧”的刺客,为了“天下的梦寐”,而走进了秦王的宫殿。“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此“寒”此“彻”,圣贤、英雄与帝王同处同一个汉语的修辞中,再一次显示出汉语强大的生命力、召唤力和历久弥新的再生能力。也因之,在对汉语的自觉意识下,赵野的新古典主义诗歌焕发出一种新的“招魂”魅力。 “阡陌连阡陌,你两手空空/西风的尽头六经如谶”。“阡陌”即井田制的产物,那一道道的“阡陌纵横”后来又是桃花源的景像,阡陌因此既具有政治寓言(王天下)也具有诗歌寓意(理想国)。而王天下者,大抵占领的是空间;圣贤一流,则为时间负责。王天下者,慢慢被历史遗忘;圣贤与心怀理想的诗人,则会被历史重新发掘出闪亮的光芒,实在是因为其性与天性同构。这便是“西风的尽头六经如谶”。历史在重复如谶预一般的结局,撒手人寰之际,你必“两手空空”。但这一层意思,又怎能敌得过“天理”和“人欲”(这又是会引来误会的说法)的人天之战呢? “城墙上站满历史谪迁户/长空深闱幽幽,吾从宋”。那不为君王所采纳的谏臣们,在历史中“阡陌连阡陌”,而“城墙”本来是武士迎敌之处,这些谪迁之人在他们的现世命运中,也因可贵的“书生气”而头破血流。那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放逐者苏东坡,不正站在城墙上显眼的位置上吗?中国历史的书写,不是一次次“私欲”和“天理”的冲突吗?人天交战,“长空深闱幽幽”,历史和现世晦明不已。 此诗的最后,赵野又完成了一道诗意的转换,他将“长空深闱幽幽”切换成一个可感的历史场景,“长空”对应的是“天下”,“深闱”对应的是“宫怨”。而多少“幽幽”之辞,“幽幽”之情,静默发生。这个“场景”在历史上颇不少见。“安史之乱”时期杜诗作“安得广厦千万间”、南唐后主“问君能有几多愁”以及南宋林升之”西湖歌舞几时休”。去国离家,山河国破,场景历历在目。而中国的文化经历过这么多的劫毁,依然能灿烂重生,如凤凰涅槃,这是中国文化与家国命运最神奇最悖论之处。那倒下的典章文物,仿佛在兵毁水劫中成为下一代可以汲取的肥料,于是,又在灰烬中灿烂如昔,锦绣如昨。盖因为“心性”不灭。 此时,作者发出“吾从宋”的又一强音,从而完成了他此首组诗中的两个“诗眼”,分别是“吾从周”和“吾从宋”。从周,是从周的礼乐精神;从宋,是从宋的文化灿烂。这代表着中国传统中最高的两个极点、两座高峰。 当诗人从内心中油然而生并吟啸而出这样的声音时,他已经超越了家国忧思的人类苦难,而升华、上升至更飘藐不可追的境地,他变成幽魂一种。在接下来的下一首诗中,他得以让纯粹的精神体验自由地突围。 试读:
我的梦寐即天下的梦寐 八 “幽魂“和“纯粹的精神体验”使得赵野接下来进入一种“迎风舞蹈”的“模式”,这种模式是来自远古时代的“巫之舞”的遗存。当作者一层层的用连绵不绝的力量推进时,他所获得的“顿悟”、“解脱”和“自由”都悄悄地灵验地发生了。历史的重担、个人的抱负此时已得到极大的纾解,在这个“转知成智”的过程中,他内心的无弦琴响起了一种绝世的乐音。在这种乐音的感召下,他情不自禁的、神灵附体地高蹈起来。 “我迎风拨弄万种闲愁”、“蝴蝶翩翩”、“在时间里踏过”、“明月沧海的高蹈脚步”皆是这样一种人与自然的醉态舞蹈。同时,诗人还添加伴随着“音响”:“当下配不上一首哀歌”、“锦瑟无端翻往世声”、“群峰的回响”。 “而当下配不上一首哀歌/我迎风拨弄万种闲愁”。赵野的用典抱有一种审慎的原理,他以化用的用典居多,以免生硬和发生“知障”。他用典的方式是将“原典”运用出新的效果、新的色彩和新的意境。此处的“哀歌”前文已指出,并非里尔克式的“杜依诺哀歌”,而是“一曲《广陵》究可哀”的哀歌。吕安和嵇康的相思命驾和双双殒命,“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风雅和命运无情,正是这样一种“哀歌”。 而“万种闲愁”的典,见于王实甫《西厢记》为著:“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后又有胡兰成一书以《闲愁为种》之名。赵野此处用“我迎风拨弄万种闲愁”,分明是既舞且歌的样貌,已飘飘藐藐,何似人间。 接下来他写道:“光敲开睡眠,蝴蝶翩翩/一点余绪成帝国高度”。“睡眠”、“蝴蝶”亦导引着重要的典故,庄周梦蝶的故事,脍炙人口。“一点余绪成帝国高度”又恰与“闲愁”作呼应,导引着另一个南唐后主的亡国之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李煜的帝国余绪,与诗人的帝国余绪,有一样的愁,而动机却又各不相干。赵野对典故的反复挪用,各种并置和拼贴,是当代艺术的手法,或许正是得益于他近些年来做当代艺术策展人的经历,使得他的隐喻、用典手法趋于“当代性”,也为新古典主义诗歌的写作输入了新的流脉。“当下的哀歌”、“帝国的余绪”之所指,也是“当代性”批判的一种,藉由古今转化的时空出离,在以古讽今的神经末梢,注入强有力的现实批判针剂。 再看“锦瑟无端翻往世声/明月沧海的高蹈脚步”。我之所以要不厌其烦、长篇大论地来讲述赵野的这组诗歌,实在是怕读者轻易错过了那些微妙难言、精妙难解之处。如果轻易看过去了,诗人的“孤谙苦心”可就落了空。“天下忧”中有一支,必然是“知音之忧”。既便冒着过度阐释的危险,论者也愿意去究一究诗人那“发意气之先”的“先机”。这也是诗人可能未解、但等他人道出自己的“潜意识”。 “锦瑟无端”、“明月沧海” 的用典因为太著名了,诸君自然不会看走眼。李商隐之名篇《锦瑟》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赵野的用典是一层一层的自然联想,因为上一层有“庄周梦蝶”,这一层自然就过渡到“锦瑟无端”。此种幻化妙笔,一来是典故烂熟于胸,二来是有典故套典故、层层叠叠嶂嶂的山川逶迤之气,三来是如此之气,正合剩山的主旨之意。 “锦瑟无端翻往世声”的意境,可谓在“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的意境上,作了一个“递进”。这种语义上的递进,是一种更高级的修辞,暗暗应合着赵野的诗观:“语言如果成立,意义自会显现”。也暗合着小时候我们常常不懂词是什么意思,但知道用在哪里恰当的“童子之心”。 “锦瑟无端”是“弦断”之谓,“翻往世声”中注满的深情,是在“一弦一柱思华年”的表意基础上,往前再推进了一步。表达更为浓缩,意蕴更为开阔。“锦瑟无端翻往世声”,放到哪儿都是一个佳句。李商隐的浓腻细研,一转而成为正大刚健之辞。 “在时间里踏过,群峰回响/好一个迷离的有情人世”。高蹈脚步在时间里踏过,有“铮铮响”的“群峰”之间。这正如胡兰成所言:“孟子曰忧。佛语是大悲。壮士得其悲痛慷慨,忧思难忘,尚为思有济于天下,把历史的弦弹得铮铮响。” 诗人的最终则落实到“好一个迷离的有情人世”。酣畅淋漓的乐舞,与“此在”的“有情人世”达至一种“觉悟有情”,“情不重则不生娑婆”。 整首诗呈现出一种曼舞“疯颠”的特质,但此种“疯颠”之态亦可谓是“文明”的最高形态。面对庞然无解,面对生命的诸多不可知,除了勇于溶入时间的相续之中,与大自然一起深深地陶醉之外,其它的方法或许都是“外道”。 试读:
而当下配不上一首哀歌 九 事物终于要接近尾声,在赵野用诗歌铺陈的精神世界里我有些恋恋不舍。我花了约十天的时间来沉浸在这组诗中,每次抽身离去的时候,我都期盼能早点返身桌前,一再地把玩他这组诗的精义。 它的确经得起“把玩”。比如说,我又一次发现了“钟的秘密心脏”:不知道作者是否意识到,不管他是有意为之还是偶手天成,这组诗最终呈现的结构是如同《易经》六十四卦的规制。每首诗八个句子,一共八首诗,结果就产生了六十四个句子。每个句子都可以看作是一个卦象,一个爻辞。这又是这组诗的神奇之处。当然,亦有论者将这组诗看成是一首诗,共八节,同样成立。然而,若取杜诗《秋兴八首》之例,则《剩山八首》更为妥当。 接下来更为神奇的是,他果然就发露了他的心之所想,或他“意气之先”的那道“先机”。他提到了“爻辞”。 “斑驳的断崖上遍布爻辞/美乃公器,天下共逐之”。孔子五十而学易,诗人在这个年龄,也对“天命”、“易学”发生了知解和心悬。“不易、变易、简易”的易理包罗万象,处处、时时发生作用。故“斑驳的断崖上遍布爻辞”,识者自能发见。如今,“剥”卦的原理正在中土流行,天下共逐的一只“大羊”曰“美”。优越的物质化和消费主义并不能挽救忧心忡忡的诗思,形而下的“器质”愈是发达,形而上的“心性”愈难安神。然而,正如老子所言:“美之为美,斯恶矣”。诗人的忧心,又是“不及”、“太过”之间的那个中庸之道,能否长存。 作者因之有了下面的愤悱:“天堂与地狱邈不可及/汉语如我,有自己的命运/和牵挂,知白守黑中/我反复写作同一首诗”。在这里,作者将汉语与我合一了。他主动地合一,献身投入到汉语之道中,“殉道”与“循道”原非二致。天堂和地狱只是假名,当诗人承认了命运有自己的转归之后,那结果已经不重要了。而对天堂与地狱邈不可及的的指认,又使得诗人回到儒家心性中来,“未知生,焉知死”;“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当他回到这种“极高明而道中庸”的中庸立场上来时,他又看到易理的“知白守黑”,像一个太极图,儒家易与道家易,皆为中国文化的绚烂奉献了书法、水墨等形而上的艺术哲学。这皆是“知白守黑”之道。 “我反复写作同一首诗”是作者的明心见性之语,也是一个形而上的命题:一首诗即所有诗。世界是同构的,诗歌是同构的。恰如诗人布莱克那首著名的诗:“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一手一无垠;一时一永恒。”铃木大拙说:“我们必须透入生命之泉的内心,因为所有言名都是自它产生的”。艾克哈特则表述为:“我用来看上帝的眼睛就是上帝用来看我的眼睛”。 “苍山的花色为此开明白/我原是一个词语造就的人”。“明白”二字用的极佳。词语一定要用到它的本来面目,用到原始义而非引申义。“明”和“白”具有光亮和颜色,用来形容花色再恰当不过。而“明白”亦有其引申义,以词解词可解为“清楚”。但“明白”在此还是个典故,是王阳明“心学”的一段公案。王言:“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王以此来表述“心外无物”的绝学:“可见,此花不在你心外。” 心外无物,亦意味着物皆有心。此即是“人心”,也是“天心”,与佛家之“念念成形,形皆有识”类同。至于是“心”还是“理”,则皆是假名,“是心非心名心”、“是理非理名理”而已。作者又回到了具体眼前的景物,在组诗的结尾,与组诗的开头形成一对照:苍山的云和苍山的花。 整首诗也是组诗最后一句出现了有意味的话:“我原是一个词语造就的人”。诗人看花时因念头和注意力集中在“我反复写作同一首诗”的顿悟中,故在此紧要关头,跳落出“词、物、人”三者关系的最终答案,豁然开悟,“花、看花的人、花的语言”三者合一,再无疑情。即便那种疑似野心的情怀和抱负,最初读者所抱有的疑虑和审视,至此已悄然冰释了。 整组诗的美感,盖由于满目景致铺陈出“剩山”画面:这片有天下忧的云,苍山和它的花色,中间还有那传来击壤歌的松风,斑驳的断崖之美,更远的溪谷……这一系列景致风物,构成了“剩山”的全景。可以说是八组并置而成的中国画。 除了画面外,整组诗还富有音响的效果,最初的韵律后来渐渐成为散板,有奔泻不复收之势。因为韵律有回旋的作用,而出韵则有奔泻的效果,所以诗行至后几章,则一去无回,不再考虑韵律了,大都隔好几行才有一个韵角出现,那种自然生成的韵律,作者不再调整和参与。 除了画面美和音乐美,诗人还构建了一种抒情美和叙事美,不仅于此,他还将哲思之美和诗史之美溶铸于一炉,从而写下了迄今为止,作者个人诗歌写作中,最壮美、最富情怀与抱负、最宏大幽解的诗篇。 我对赵野的置评便也惜乎至此。 试读:
斑驳的断崖上遍布爻辞 写于2015春节湖北小河、北京通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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