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1202

所有的经文都是未完成的，包括佛经、《圣经》与《古兰经》，它们的生长又必须依赖于世世代代的信者再一次创造与发明。否则，将意味着一种如此古老宗教那必然的消亡与终结的开始。

1203

如果没有《新约》，或许，《旧约》早已成为一个民族的历史与记忆。如果没有一代代基督徒的最新的创造与发明，整部《圣经》就是一处新的奥林匹亚山上的传奇。

1204

“没有先知在自己家乡是被人悦纳的。”（《路加福音》4：22-29）同样，没有一个伟大的歌者在他的时代是广为人知的。

1205

愤怒出诗人。

愤怒同样是一种病，是一个人极度脆弱的时辰。

1206

你要同情一个脆弱的人，

你要同情一颗心因自身的局限正承受的痛苦与不幸！

1207

如果我们在对一座山的持续攀登中，最终没有积攒出一个羽化成仙的瞬间，（而这样的瞬间并非作为一个传奇故事的顶点，而是我们被我们身体深处，从我们获得肉身的一刻就被遮蔽的那最刺目的黑暗所照亮的时辰。）那么，死亡就是最后的摧毁者，它以将一整座山化为齑粉的方式，抹去了山巅与谷底之间的不同。

1208

在找到一面镜子之前，我是不完整的。

在找到一面水的镜子、一面山的镜子、一面人的镜子之前，我是不完整的。

直到一面心的镜子，一面空或无的镜子从万物中浮现，直到我再一次看见了山、看见了水，看见了人、看见了一个完整的尘世。

1209

如果对刚刚过去的五年做一个小结的话，就是从绝不似江南，到如此江南，而又绝不是你们以为所是的江南。

1210

《湖山集》意欲完成的是：向林和靖致敬，向黄宾虹致敬，向永明延寿、莲池、藕益、弘一大师们致敬，向西湖、孤山、保俶塔以及伟大的江南致敬。

1211

没有同情就不会有爱。

1212

如果我们没有在对自我的极度珍视中，发明出一条通往真理的道路，一条通往空无的道路，那么，爱就从来没有发生。

1213

所谓永生就是曾藉着我们得以显现的真理，在他人，在更远处，在世世代代中得以重现与发明。

1214

如果我曾经是一个不断克己以得觐见真理的人，那么，在多年之后，我希望能够从心所欲不逾矩。

1215

当我们把对真的倾慕与渴求，化为我们在生活中的一言一行，那么，一种真正意义的善已然诞生。

1216

宇宙的无限源于我们的幻觉，而宇宙之小又是我们所永远无法穷尽的。

1217

我们站在树枝上，只是其中的一根，那无数中的唯一，但我们又必须去俯视整棵树、整片森林，整个大地与整个宇宙的命运，否则，我们注定只能是一片即将飘坠的落叶，那最新的，却有着全部的旧。

1218

我如此恐惧死亡，是因为我依然如此平庸，我还远未抵达我希望，以及我本来可以抵达的圆满与荒芜。

1219

当我越来越坚定地以佛陀作为生命的导师与楷模，我就越来越确信，《圣经》与《古兰经》都是佛陀在方便时的言说，就像《金刚经》与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以及大比丘千二百人众之间的，那些曾经，此刻依然在持续的殊胜因缘一样。

1220

所谓改革，不论是政治、经济、文化艺术还是宗教的，都是我们试着以此时此地的语言来对千古不易处展开的一次新的发明与言说的努力，是又一次的“笔墨当随时代”。

1221

“笔墨当随时代”是一代代诗人、艺术家的宿命，也是他的秘密使命，是他力图通过一种此时此地的语言来完成对千古不易之处的，只属于他一个人，同时，又作为世世代代人们的一种共同辨认。

1222

如果一个人，一个事物，他（它）的宽广还不足以容纳这尘世之矛盾的两极，如果他的存在并非这尘世之悖论的一次最新的见证，那么，他（它）依然是与神奇无缘的。

1223

神奇是我们在平常的事物中揭示与见证悖论的能力。那是大与小、强与弱、刚与柔、正与邪、美与丑、善与恶，真与伪，直至有与无在万物中一同显现。

1224

对空无的发明，最终使东方得以成为东方，并生成了东方独特的气韵。

而西方一代代伟大的智者对有的辩驳，完美呈现了一个坚固尘世之肌理。

1225

要成为圣徒，要成为这个荒谬的时代的见证者，要成为你自己（你曾为一个荒谬时代中最刺目的不同），并勾勒出一个伟大时代之轮廓，那最新的起伏。

1226

东、西方曾经向我显现了它们之间，那悬崖与鸿沟堆磊出的不同，是因为我依然未曾获得允诺，而得以窥见东、西方文明，也是我之作为一个人的，那共同的根。

1227

我早已放下了新与异对我曾经的诱惑与吸引。或许，我此刻依然执着的是：我是否真的能成为那个最好，也是最初的自己？

1228

如果我不能成为最好的自己，那么，我的祈求与愿望就是唯一的另一个人，他最终成为了最好的自己，成为了最好的我，并把一个时代从一群人的平庸中解救出来。

1229

是这被视为江南写作中异端的人，他最终说出了真正的江南。

1230

任何事物都不应该成为一种枷锁，包括道，包括我们以为所是的真理，包括在切近真理与道的路途中那些每每以喜悦或艰难示我们的幻象。

1231

只有那能站在极少数人一边的人，那唯一的，直至无人，

才能说出极多，直至每一个人，直至万物那颗共同的空濛之心显现。

1232

我可以在不同的地方写作：在家、在途中或是北山路左岸咖啡沿湖的露台上，就像我在过去的十多年中，度过的每一个周末。

但它们又会是一些截然不同的文字，并标识出一颗心所能触及的孤绝之间的不同。

1233

诗歌在说出我们对那些更为圆满瞬间向往的同时，又不得不，又无时无刻不作为一种局限的见证。

1234

诗人往往是那兼具神的视力与凡人之心的人。

1235

一个高贵的灵魂恰恰最容易萌动他的凡人之心，而他的克己又散发出最迷人的光晕。

1236

诗无关竞技。

而你必须袒露你的心。

1237

如果一个人曾经把她的父生下来，那么，这个人是圣母玛利亚。

1238

所有伟大的言说，所有伟大的艺术，所有伟大的人与事，都源于我们与道在一个个秘密瞬间中的契合。

而这样的瞬间为我们标识出的，是那依然为浓雾遮蔽的，通往永恒的道路。

1239

我希望点点在她的成长中最终能找到自己的信仰，无论是通过《金刚经》、《圣经》还是《古兰经》，并通过对这些世俗宗教深处那共同的道的辨认，最终能成功放下它们之间的不同。

1240

对自我的极度强调，一定能积攒出那将它最终放下的力量。

1241

每一个唱出的、说出的、写出的都只能是他自己。

当他既说出了自己，又是每一个人，那么，他已然说出了这广阔而无尽的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