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崎润一郎:文学上的“恶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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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古典 “排斥本国传统文化是危险的” 在追求女性的道路上,谷崎的思想也在发生转变。明治以来,日本文学走上了“近代化”的历程。起初,同所有接受新思潮的年轻人、有志的文学青年一样,西方是一个更为高级的彼岸似的存在,谷崎将他艺术追求的出路定位于西方。 “恋爱的解放”、“性欲的解放”对谷崎的吸引力是颇为强大的。他甚至想将西方的女子的仪态、表情、步法移植到自己的国家。小说《饶太郎》中的艺术青年饶太郎感叹,“啊,我想去西方呀!”并且感叹自己出生的不幸,“在只有这样矮小身体、这样朦胧色彩和肤浅色彩的日本,怎能产生优秀的艺术!”这一时期谷崎家的住房、家具,日常生活方式都是学习西方。《金色之死》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写成的。 1923年9月发生关东大地震,谷崎迁居关西,这是他生活和创作风格转换的分水岭。关西的悠久历史、淳朴的民风民俗、秀丽山川无时无刻不触动着谷崎。他心目中幼时古典的梦又一次生发出灼灼的色彩。在开始创作《痴人之爱》时,他已经有了反思意识,认识到“排斥本国传统文化是危险的”。1928年,他创作的《卍》《各有所好》皆以关西为背景,并且采用关西语,向日本古典情趣回归。关西歌舞伎、木偶净琉璃、谣曲、谣歌,乡村的农舍、商店民房,在谷崎眼中充满着宁静、古老又多情的意味。 其间,他还有部重要的文艺随笔《阴翳礼赞》,呼唤东方古典和传统。《吉野葛》《春琴抄》达到成熟,《细雪》已臻于炉火纯青的境界,也是谷崎文学创作的巅峰。 他的东方之梦和对古老中国的向往,曾让他往返于中国,但是当时混乱的中国社会,农民困苦的生活,帝国侵略的压迫让这个梦破碎了。谷崎更加坚定了回归日本古典传统的道路,躲在自己的艺术世界。 1931年,日本对中国发动九一八事变,1937年发动卢沟桥事变,军国主义的高压政策下,不少作家都加入了“笔杆子部队”,谷崎对政治有着清醒的认识,始终避免卷入,但是他小心翼翼写作的《细雪》也受到了“谈话”,他只有将它置于箱底。 晚年他还完成了《少将滋干之母》《钥匙》,以及最后一部长篇小说《疯癫老人日记》,叶渭渠谓“一篇地地道道的色情受虐狂自白书”,并且认为,这“是作家多年以来苦于病痛的心理上的阴翳的折射,也是他追求瞬间的感觉、受压抑的官能享受,以及虚无颓废情绪的一种必然发展”。其间,谷崎的孤独历历可见。 1965年,谷崎因病和嗜食去世,根据遗言,墓碑上刻了一个他生前亲手写的“寂”字。 圆桌会 新京报:谷崎润一郎被认为是日本唯美主义的代表作家,唯美派的主要艺术特点是什么?是否是对西方唯美主义的一种接续? 施小炜(上海杉达学院日语系主任、日本文化研究所所长):谷崎润一郎被认为是唯美派,因为他年轻时所写小说的风格,跟当时占日本文坛主流的自然主义截然相反。自然主义求真,力图还原人性中的一切,不回避丑恶的部分,如实地写出来。而唯美主义求美,认为艺术的本质是美。谷崎润一郎受到东西方唯美主义的共同影响,包括法国的波德莱尔、英国的王尔德和日本的永井荷风等人,他力图从丑和恶中同样寻出美来,上升为一种新的美学。 当时的日本妇女地位不高,但是谷崎润一郎大力赞美女性,他笔下的女性,几乎所有东西都是美好的,甚至包括她们的唾液、脚趾。他的文学作品横空出世,一下就对日本文坛造成冲击,因为他写出了不曾有人写过的东西。永井荷风评价他的处女作《刺青》:“谷崎润一郎成功地开拓出一片谁也没能插手,或者说谁也不曾想插手的艺术领域。”随后,《中央公论》这本日本文坛最权威的杂志,又接连刊登了谷崎润一郎的《秘密》和《恶魔》,“恶魔派”的称号也就此诞生。 新京报:唯美是对美的极致追求,但谷崎润一郎所耽之美主要限于女性的感官美,只要女性有美的容颜,便会受到男性追慕,至于女性是否有良好的思想品行则一概不论。有人因此说,谷崎润一郎的作品缺少思想性,很肤浅,你如何看待? 施小炜:谷崎润一郎笔下的女主人公都不是知性的,没有很深的思想,他对自己的描写对象没有这方面的要求。但是,不能因此说他的作品没有思想性,文学作品并非要刻画一位思想家才算有思想,写一个白痴同样可以表现出思想来。相反,在我看来,谷崎润一郎是一位有非同寻常思想的作家,他对女性大胆而反传统的描写,他对延续几千年的道统的反叛,都体现出他思想的深度。 对女性美的描写,在传统文学作品中也有,但大多存在于世俗小说中,难登大雅之堂,但是谷崎把它上升到新的艺术高度,进入主流文坛。他对过去认为理所当然的伦理道德进行拷问,并提出自己的见解,这都体现出他的思想性和批判性。 新京报:谷崎润一郎重视日本古典文学,也写过很多历史小说,他的美学思想是否可以在日本传统文化中找到源头? 王向远(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中国东方文学研究会会长):日本的唯美主义确实有自己特殊的源头,即江户时代的“意气美学”,其核心就是以人的身体为描写和审美对象。江户时代,市井通俗小说发展到滑稽本、人情本,人们在对男女交往的评价用语中提炼出“意气”一词,用来对两性交往中肉体和精神价值进行美学评判,它的基本结构由媚态、傲气和谛观组成。 媚态即男女交往之初互相释放吸引力,从而相互接近;在接近过程中产生傲气,受到阻碍,虽然美感依然存在,但有意无意地会放缓步伐;当真正结婚以后,美感可能丧失殆尽,这就需要谛观,就是男女双方充分认识到人性的泛爱,不再以婚嫁为目的,不对对方做道德上的要求评价,不把对方据为己有、限制对方的行为,重新回归纯粹感性的层面,建立起一种亲密有间的、无功利的、纯审美的关系,从而达到美学上的审美距离和审美无功利性。 谷崎润一郎继承了这种传统,他的很多小说也都是以江户时代为背景。日本文学家对男女情爱心理做了大量探索,比如,圆地文子写的一部小说,讲的就是一位“意气”的女性,帮助丈夫与他失散20年的恋人见面,为了让昔日恋人对丈夫有好感,为其精心打扮,把他送到旅馆跟恋人约会。这种事情中国人是难以理解的,但日本人却认为这是意气之美,比较欣赏这种潇洒的人生态度。 新京报:谷崎润一郎在《阴翳礼赞》中提出,美存在于薄暗微茫的光线里,没有暗淡作为条件,许多事物便无法呈现其美,究竟何为阴翳之美?阴翳美学是否为东方人所独有? 陈德文(日本文学翻译家、南京大学教授):所谓阴翳之美,就是事物的阴影或林木的幽暗,给予人的一种美的感觉。“阴翳”的“翳”字,本义是物体遮挡太阳形成的暗影。阴翳使人变得心地沉静,具有隐蔽的安全感;幽寂令人陷入冥想,从而产生一种无常、寂寥与哀怨的美感。 “阴翳之美”并非东方人所独有,西洋文化中从古希腊罗马文化到莎士比亚戏剧悲喜剧,都具有这方面的美学要素。只不过东方文化更凸显了这一点而已。“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方面的诗文数不胜数。所表达的就是一种朦胧与阴翳之美。 现代日本社会,不乏反科学、反文明的人士,如谷崎润一郎、川端康成、井上靖、东山魁夷等。在他们眼中,科学技术摧残了自然与四季中的审美情趣,使得人们生活在单调、粗暴而急迫的环境之中。辉煌的灯火,赶走了黑夜,泯灭了黑夜的美学价值。四季恒温的房间,驱除了冬寒夏暑,同时也淡化了火钵、炬燵(被炉)以及蚊帐、团扇等季节性的美的载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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