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王学泰:诗歌背后的文人命运(2)

   三

   聂绀弩诗还有许多值得研究的地方。这两年闲着没有事的时候读点轻松的书,就把聂绀弩的全集都读了,以及柏杨的全集都读了,我觉得这两个人真有相同性,一个是在台湾一个是在大陆。他们两个人的遭遇奇特,又有点类似。聂绀弩是比柏杨大一些,一个跟了国民党,一个加入了共产党。

   柏杨跟国民党也非常的偶然,本来抗战期间有一个朋友让他到延安去,当时他也动了心了,后来那朋友消失了,不知道被抓了还是怎么着,他就没有去成延安。后来他加入国民党一个三青团的训练班,等于跟着国民党走了。

   聂绀弩要比柏杨早些,20年代就走上了跟共产党去苏联留学,当他回来的时候是与康泽一起的,康泽是国民党战犯被抓住了,三青团的头子。聂与康有一个对话,这个对话是解放前写的,康说我不反对共产主义,但是现在的共产主义不行了。

   柏杨生平也很奇特,从小学、中学到大学他都上过,但没有一个是正式毕业的。小学没有毕业上了初中,初中没有毕业上了高中,高中又没有毕业上了大学,结果几次都快毕业了,最后取消了学籍。抗战期间他到了大后方,在教育部谋了个差事,负责分配从沦陷区来大学生到后方各高校。一次他想起来:我给那么多人分配到大学,干嘛不把自己分配到一个学校上大学呢?抗战初期,他本来考上了大学,因为他是假造的高中毕业文凭考的,那个大学发现他是假文凭后开除了他。在重庆,他弄了一个中央大学政治系的介绍信把自己发到东北大学上学。东北大学的学生中的地下党特别多,支持国民党学生与共产党学生、支持共产党学生,斗争特别激烈。双方互相宣传,国民党一派讲爱国主义,讲抗日;共产党一派讲国际主义,讲拥护苏联之类的。双方都写互相攻击的墙报,夜里互相撕对方的墙报。

   我认识一位当年地下党东北大学的学生,他说柏杨就是国民党的特务学生。其实他真不是国民党分配去的,他冒充南京中央大学政治学的学生,那个人正好也姓郭,叫做郭衣洞,连名字都不是柏杨的,柏杨原名郭定生。毕业后柏杨分配到东北沈阳。抗战胜利以后教育部回到南京了,一查郭衣洞另有其人,柏杨是冒名顶替,所以通报全国说柏杨的毕业证书作废,永远不许他再考大学。

   我那位朋友是徐放,他是东北大学地下党,坚持与国民党斗,对柏杨非常反感。1980年代柏杨在大陆因为《丑陋的中国人》出版非常有名,徐放是《人民日报》群工部的负责人。他说有一次坐着火车从河南辉县过,看到车站有“柏杨故里”大字招牌。他说,我特别的生气,下车训这个站站长一顿,告诉他柏杨是国民党特务学生。那会儿《人民日报》群工部非常有影响力,车站赶紧把那个牌子拆了。

   其实徐放遭遇也很不幸,1955年被打成“胡风分子”坐了好几年监狱。出来后,给他一个“党内管教”证明,连一个判决书都没有。后来发回老家去了,在老家放了十多年羊,文化大革命之后平反了之后调回《人民日报》工作。

   柏杨到了台湾,在国民党独裁统治下,他的野性不能适应,写杂文议论时政。后来因为发表一幅美国漫画——《大力水手》而触怒当局。其实漫画本身没有政治色彩,可是那一次的稿件画的是波派和他的儿子流浪到一个小岛上,父子竞选总统,发表演说,在开场称呼时,波派说:“Fellows……”柏杨没有直译成“伙伴们”,而是借用当时蒋氏政权惯用口吻译为“全国军民同胞们”。最初抓柏杨是因为他讽刺当局,但是后来考虑这种文字狱在现代拿不出手,后来抓他的在大陆“被俘”和“加入叛乱组织”问题。终于屈打成招,被判十二年徒刑。

   四

   这书前面的三分之一,论述的都是当代人写的古体诗,有些人与大事件关系不大,如启功先生就是。他的主要是写生活中的幽默,许多作品还是自嘲。他认为他最能传世的一组诗词是《鹧鸪天·乘公共交通车》八首,他说“我最得意的八篇是‘挤车’”。他以一个衰弱老头的挤车体会写这市井风习,因为这等小事其他人很少写,如果你用散文或小说体,其内容可能比这组词更丰富,但读者未必能记住。而这八首词中有许多精炼、生动又搞笑名句,如“乘客纷纷一字排,巴头探脑费疑猜。东西南北车多少,不靠咱们这站台”“长叹息,小勾留,他车未卜此车休。明朝誓练飞毛腿,纸马风轮任意游”。“挤进车门勇难当,前呼后拥甚堂皇。身成板鸭干而扁,可惜无人下箸尝”。“下不去,莫慌张,再呆两站又何妨。这回好比笼中鸟,暂作番邦杨四郎”。读者一读不仅能记住,而且会忍俊不禁。这些是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是很难体会的,如果100年后的研究者想了解100年前北京老人怎么出行的,启功先生这八首词肯定是非常好的教材。

   书中所提到写旧体诗的还有广东的熊鉴先生,本来熊先生是位公务员,但他的遭遇特别悲惨,五七成为右派,后来又被带上地主反革命帽子在湖南老家监管,湖南文革中斗的特别的厉害,北京也斗,但有几个省是斗的特别厉害,像广西、湖南等。他的诗很平易,有的就如老人慢斯条理说故事。有一首《吊贫农唐满》(记大跃进时一个小故事)写道:

   红枣荔枝糖,煮成鸡蛋汤。担担田中泼,精肥育壮秧。贫农号唐满,见之长叹息。如此贵东西,平生我未食。用来做大肥,可惜真可惜!院长闻之怒,拔枪指唐说:破坏高产田,理应遭枪决!叭的一声响,唐满心胆裂。颓然倒田中,与世长辞别。

   诗的小注注明了这位沅江法院院长的名字,并说明院长的枪是朝天打的,仅仅是想吓唬唐满一下,不料竟被吓死了。解放初的时候政法干部下乡都是有枪的。

   我在农村也见过,大跃进时搞高产田,把羊杀了煮成羊肉汤浇灌到地里去,我第一次倒霉也与下乡深翻土地搞试验田有关。

   熊鉴还有一组诗写两个青年男女,一个是贫农出身一个是地主出身,两个人恋爱结不了婚,双双殉情而死。诗人想到马克思“当年公亦侯门婿,‘异己’如何作导师”?一个平民百姓怎么能娶一个贵族小姐?这个熊鉴写了许多文革当中的细事,但的确反应那个时代的情况。现在的婚姻问题主要是金钱问题了,那会儿是出身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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