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向黎:看诗不分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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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作为作者我也会遗憾,但是人物真的有自己的血肉之后,他自己就有生命和性格逻辑的,作者又是无能为力的。 作为作者无能为力的时候,作为女性的我,往往受到了教育——关于日常世界的运行法则。“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这种情况,演员有,作家也有。甚至作家就是为了流出那几滴眼泪才去写某一个作品的,也完全可能。 刘晓蕾:我觉得你的小说,你的散文,又热烈,又自持内敛,有时候会自嘲,但归根还是一种自持。这也是一种教养。是你写的教养——路易十六的玛丽皇后走上断头台的时候,不小心踩到刽子手的脚,她脱口而出: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有意的。 杨宪益的夫人戴乃迭是位英国女子,十年动乱时在监狱里,看守给她送饭,她总是说:谢谢你。还有康有为的女儿康同壁,在困难岁月,用最简单的两根铁签子,烤出纯正的法国面包。 终极修养是:时代再乱,我不乱。但是,你不觉得很难吗? 潘向黎:这种修养和定力,就是所谓“世事浮云乱,此心孤月明”。 确实很难。这里面有一种人与外界、与时间对抗的勇毅之气,一种静定,很美。 有一位评论家说我在作品中做不出披头散发呼天抢地的样子,他说这是我的好处也是我的局限,确实如此。写作的人,如何安顿自己的灵魂,如何在困顿和名利面前始终自持,这是一个终身的功课。人到中年,我还在摸索。 刘晓蕾:你甚至对自己的文字也保持着充分的清醒和自持。毕飞宇梦想将来在自己死后,有人在他的墓地上读他的小说,你呢?梦想着至少有一个人,能够面对命运的不公或者困难的折磨不动声色,在看你的小说的时候,竟然留下眼泪。你还说,这样的梦想与时运有关,与气数有关,与等待无关。所以,“我也不等待”。这样的心态,豁达清醒,保持着自尊,我真是喜欢。 其实你很挑剔,你甚至都会给“读你的书流下眼泪的读者”设一个条件:“能够面对命运的不公或者困难的折磨不动声色”,你的文字不取悦大众,你有你的目标读者。我喜欢这种挑剔。忽然想起你的《白水青菜》里,女主人公煲的米饭特别好吃,她说:“我尊重米”,又补充一句:“不过只尊重好的米”。我希望自己是个好读者。 潘向黎:像你这样的人,肯定是好读者。因为你的学养储备、你的才华、你的性情、你的鉴赏力、悟性都是为文学和审美而生的。况且你自己又写作。 我确实很挑剔,对文字挑剔,对人挑剔,对书挑剔,对茶挑剔。但是一旦喜欢的就会很喜欢,一往情深,近乎痴。 我真正的好朋友不多,但是都是交往很多年的,彼此未必经常见面,见面也未必谈人生谈文学,但是彼此的存在就是人生旅途上的一种温暖,一种支撑。 至于关于写作的梦想,每个写作者都有,而且都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到目前为止,我和我的目标读者群的接近程度,我还是比较满意的。 作为一介书生,除了写作别无所长,但我在交友与写作这两方面,我的运气一直都是好的。我喜欢、珍惜的朋友也喜欢、珍惜我,我期待的理想读者果真成了我的知音,这不容易,可遇不可求,简直神奇,只能说:感谢上苍。 刘晓蕾:《穿心莲》的女主角深蓝,说自己要写一本小说,写“文字和生活,相互成全,实际上呈现出来是,是相互干扰”,你觉得文字对你意味着什么?成全多还是干扰多? 我非常喜欢这本书里你对写作的定义,让我想起木心说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是宗教。苦海无边,回头不是岸,是文学”。 文学真是凡人的宗教。 潘向黎:你说的我对写作的定义,是这段话吧:“那本是虚空却因我存在的一行行字,甚至一本本书,神完气足地尘世行走,有它自己的生命和命运。只要保持写作,总会有回报,就算写出来的很少人看,也还是有回报的。我感到,它即使不能让人看到虚无中的真实和永恒,至少也让人觉得在向那个意义之门靠近。”我至今这么想。 我的写作和生活,既互相干扰,又互相成全,像一对欢喜冤家,互相干扰起来水火不容,互相成全起来又蜜里调油。让我啼笑皆非。 一定要谈论生活和写作关系的话,还是应该说:感谢生活。感谢这些年我所经历过的生活,感谢每一个经过我的生命的人,感谢每一个陪伴我的人,感谢我自己,感谢我自己每一次的投入、耽溺、哀伤、困顿,每一次满足、悲悯、释然、醒悟。 感情过于丰富,内心过于敏感,是“天生一种痴病”,我也曾经以为羞耻,后来读到《世说新语》中说“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顿时就心安理得了。 “苦海无边,回头不是岸,是文学”,这话说得对,说得非常好,我们这些贪恋此生一切美好的痴人,在苦海里游来游去,也未必愿意上岸呢。 刘晓蕾:可不可以多谈谈《穿心莲》?你的第一部长篇,我特别喜欢,喜欢的程度甚至超过《白水青菜》,虽然《白水青菜》获了鲁迅文学奖。但人跟书讲缘分的,我读《穿心莲》,时不时感觉自己“炸了”! 深蓝爱漆玄青,这个男人看上去真的很好,有教养,做事的身段漂亮,对生病不讲理的太太有担当。但你安排他太太自杀后,他不告而别,失踪了,对这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他承受不了,留下深蓝一个人在“事故现场”。深蓝跟漆玄青,一定要这样吗? 潘向黎:很抱歉,深蓝和漆玄青,看来只能那样了。当时有很多读者来求情:那么般配的两个人,“在一起,在一起”!我说:“我同意啊,但他们不听我的啊”。 又有人说:“小说的最后,深蓝对着空气说‘欢迎你回来’,是不是暗示着两个人还有将来?”我心软了,回答说:“也许吧。” 3 人生不容易,敏感的人尤其辛苦。我确实经常放下茶和书这两道帘子。但是写作不一样,写作不是逃避,写作是防守反击。 刘晓蕾:从骨子里,你不信任男性吗?这句话有性别歧视之嫌,换言之,你不信任人性吗?一段爱情关系,通常来说,女性更为投入,你想对恋爱中的女性说点什么? 潘向黎:其实,写到那里,我和经历过爱情的明眼人都明白:这两个人,是不会在一起了,也绝不可能在一起了。缘分是很可贵的,稍纵即逝,小说里也写了,有的战役,关键就在一瞬间,在感情里,错过了一秒就错过了一生是千真万确的。这里面除了人的诚意和勇气、魄力,运气的成分也很大,而运气,真是老天爷的把戏,我们人类真的很无能为力。 《穿心莲》的结尾,深蓝和漆玄青心里都会有一块残缺,但是他们都是有头脑的成年人,应该都会生活得不错。不过,深蓝的重新站起来是以割舍了对漆玄青的爱情为前提的,因为这爱情太伤害她了,她必须走开。 想对恋爱中的女性说的话是:“只有独立成熟而内心强大的你,才能给自己安全感。有了安全感,才可能有自由,有幸福。” 但是这些话说了也没有用,我还是说这一句吧:“祝你好运!” 刘晓蕾:《穿心莲》里遍地都是好文字,好性情,我像一个小孩子,摘抄了好多,现在给你看看——“爱和自由。没有爱的自由,没有自由的爱,我都不要。”、“一个可信、能干的好人,和一个好爱人,这中间没有必然的联系。何况私生活中的表现,是人性最深不可测、幽暗摇曳的部分。” “对于女人来说,最可怕的不是长得丑偏偏自我感觉良好,而是,没有任何资格自恋的人,错误地把应该用来自强的时间和力气,用来自恋。” 潘向黎:你的摘抄很精准,确实是我很用心的地方。 刘晓蕾:我还想在这里摘抄你的一段话,我摘抄得太多了,捂脸!实在是你说得太好!在《万念》里,写自己为什么写作—— “陈丹青说,他是用画笔一笔一笔地救自己,贾樟柯用胶片一寸一寸地救自己。我是一房间的药味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救自己。” 我完全被这个说法迷住了。我觉得这是对写作最形象的表达。 我再摘抄一段,你说茶和书是两道帘子—— “透过帘子反过来看看当下的日常生活,也许会有一些以前没有的感觉。透过帘子,看景色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竹帘有竹帘的味道,布帘有布帘的味道,它们那种半遮半隔,但是又透过来一些,会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好像很空明,别有趣味,对非审美的日常轮廓都会有一种柔化作用。如果幸运的话,透过饮茶读书这两道帘子再看日常生活,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 潘向黎:人生不容易,敏感的人尤其辛苦。我确实经常放下这两道帘子。但是写作不一样,写作不是逃避,写作是防守反击。 谢谢你喜欢《穿心莲》的同时,也喜欢《万念》,如果要我在自己全部的随笔里推荐一本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推荐《万念》。 我的作家朋友胡展奋先生有一本随笔集叫作《我的最后一张底牌》,《万念》就是我的底牌,因此我的心理有点矛盾。其中的大部分内容,除了最后一部分的创作谈,大部分在出版前都没有发表,也就是说,《万念》是一本全新面对读者的书。我愿意这样直接出版。 刘晓蕾:《穿心莲》里,深蓝说自己要写一部长篇,卷首语是—— “心爱之地,心爱之人,光,均无法正视,无法看清”,我被这几个字,以及这些字背后蕴含的辽阔的可能性,迷住了。 对了,还有《紫苏的故事》、《满街都是圣人》,这都是你故事里的故事,很想看。 你会写出来吗? 潘向黎:不知道。突然想起沈从文《边城》的结尾:那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也许明天回来。那个结尾让我着迷,第一次知道小说可以是这样开放的结尾,而且在我不同的年龄、不同的状态和心情下去读它,感觉是不一样的,有时候感到很浓重的失落和惆怅,有时候却是充满希望,甚至代替翠翠听到全新生活的脚步声就在身后。 这样一说,我又觉得,关于《穿心莲》的结局,我刚才的解释也许过于武断了,准确说,应该是不一定。虽然男女主人公不再能在一起、各自孤独但精彩地活下去的可能性很大,但是并不绝对;如果他们经过跋涉同时抵达一个全新的精神层面,再次互相选择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的,毕竟他们都是在精神上要求很高的人,想随便迁就也很难做到的。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所以,你想看的几个小说,我也许永远写不出来,也许明天就写。 刘晓蕾:下一步会把主要精力放在哪方面?小说?散文? 潘向黎:随缘吧。我喜欢写作,但是一直没有计划。到了这个年龄,也很难改了。我想我会一直写下去,也会一直没有明确的计划。 这种习惯的好处是很明显的:我不会特别着急,好吧,说实话,我根本就不着急,绝不会咬牙切齿地去想要在什么时候写出多少万字,更不会作死地企图达到什么目标,获得什么大奖;但是缺点更明显:我会随时允许自己偷懒,写写停停。 苏东坡爬山爬了一半,走不动了,突然想:“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就是说“这里有什么不能歇的呢?”这样一想,便会“心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懒人自有妙计,我就以此为自己解脱。 (刘晓蕾,大学教师,文学博士,《红楼梦》、《金瓶梅》研究专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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