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马原:一场大病把我变成思想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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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最终选择了我们这个小群落 人文社:另外就是提到您的名字,很多人还是很习惯的跟先锋文学、先锋小说联系在一起,您当年是怎么来看待这个先锋的概念的?就这么多年过去了,您现在又是怎么来理解它? 马原:其实首先说“帽子”是文学史家给我们扣上的。我们几个被称先锋小说家的作家,自己不会给自己找一顶“帽子”来扣,这个是文学史家在归结20世纪中国文学的时候,他们发现了原来说是什么现代派,说是什么结构主义、新潮小说、先锋小说,这些我们曾经戴过的“帽子”,可能做历史归结的时候,先锋小说是个更好的一个选择。这个词汇选择不是我们,是文学史家他们选择的。 其实我们就是应时而生,因为中国的文学,尤其是近现代的文学,一直是写实的天下,一直是讲故事的天下,就是现实主义。一直是主潮,包括明清小说,我认为现实主义都是主潮。所以我们大概是一些受了西学教育以后,我们希望寻求不一样的叙事体、叙述方法论,可能我们的学识的背景让我们有一种在旧有的格局下,做出改变的一种愿望,大家是不约而同地来写,没有过组织、没有过纲领——我们这拨人在写的时候,都自己按照自己对于叙事这件事的理解去做自己的事,那么可能吧,历史最终选择了我们这个小群落。其实这个原来莫言也算在其中,后来莫言的这个写作越来越趋向写实主义,所以莫言不大在先锋小说里提及,但是余华、格非、苏童,包括北村等等,这些人还坚持,把方法论作为个人写作的主要方向去做探求。所以,最后文学史就是把这个群落定位到“先锋小说”,更大的概念叫“先锋文学”。更多的是在方法论上,因为中国文坛历来争论形式和内容,那么在以内容为上、内容为先、内容为主流的这个中国文学大潮当中,先锋小说肯定是以形式为先。最后能够被历史记住、认同,这已经是我们这拨作家的幸运,但是,其实我知道我们这拨作家,从来就没享受过这份幸运,因为它和中国文学整个历史的主潮,其实是不符合的,是南辕北辙的。历史愿意记住这一笔,愿意记住这拨人,现在说这是一种历史的进步、历史的宽容。 人文社:《黄棠一家》结尾那句话,让我看了之后会会心一笑,“我就是那个叫马原的汉人”,让我们想起您过去的作品。您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结尾? 马原:因为那句话在80年代被谈得太多了,它是虚构的开篇词,被谈得太多了,我有一点戏谑、玩笑,我觉得就是讲一点轻松的话,也是我这本书的一个主调,那么在我看来木已成舟,我们也不必沉痛,也不必担心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们得认可当下这个现实。我说一句题外话,我大儿子也写小说,也是小说家,那么他在国外待了十几年年,我对他的劝告,你要是能回去,自己觉得愿意回去还是回去,我确实觉得我们这个世界病得不轻,无论从观念,无论从空气、水、阳光,这些生命的原始要素,我们个人无能为力,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事。 图书编辑谈马原及其新作《黄棠一家》 回到现实:文学发展的必然结果 孔令燕:先说作家作品。马原是先锋作家的代表。八十年代以《冈底斯的诱惑》《虚构》等作品蜚声文坛,那个时候,一说起先锋作家,大家能想到的就是余华、格非、马原、洪峰。这个能看出来他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地位,也能看出他对先锋文学的意义,在这批作家的推动下,当代文学开始注重形式的写作,开始成规模自觉地进行形式上的探索。 《黄棠一家》是标志着马原从先锋转向现实创作的作品,这不仅仅是作品的转型,更是一个作家风格的转型,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文学趋势的逐渐转向。对于当下社会,文学仅仅是一部分读者关注的话题,是他们精神生活和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已经不像八九十年代,那个时候几乎是整个中国人都关注文学,文学是全社会的热点,几乎全民都关注文学的创作。所以,那个时候文学是全面的、普及的,更是丰富多样的,先锋文学在那个时候既是独树一帜、又领风气之先。 但是社会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文学慢慢地回归到它本来的状态,只是喜欢的一部分人在关注,不再是全社会的中心。在我看来,一个比较成熟的社会,文学不会成为全民的助理。虽然我们自己是做文学的,做文学出版的,但是这个社会就是形形色色的,有各行各业的人,有各种各样的热点,做文学的人、爱文学的人、作家,都是众多大千世界里边的一个分支。我们的日常生活需要楼房、高铁、电器、食品等等这些硬性的、物质的必需品,另一方面,也需要文学、文化等一些关注精神和心灵的作品,也许不是必须的,但是确实会让喜欢的人追随,不喜欢的放弃。这样从绝对数量上,肯定比八九十年代少很多,但是一个比较正常的状态。 社会的发展会逐渐反映到文学创作上,也许是作家自身的成长和成熟,关注点也从文学的形式转向内容,从绝对精神的探索转向叙述别人的生活。一言概之,早期的先锋作家逐渐回归到现实题材的创作中,有代表性的有:余华的《兄弟》《第七天》,都是关注现实的作品;格非《人面桃花》三部曲,也是关注近百年中国社会的发展,其中《春尽江南》获得了茅奖,在文坛和读者中影响很大。再说马原,作为先锋作家的代表,从《牛鬼蛇神》逐渐转向现实关注,《黄棠一家》是对当下社会现实的全面关照。这样的写作,是在行使作家对当下现实的关照、思考,我觉得这是文学发展到今天的一个必然结果。 弥补了遗憾:和人文社的缘分 孔令燕:再说说马原与我们、与人文社的缘分。今天马原来到我们出版社这个老院子里,他非常感慨,说:“我从事文学这么多年,当年读了人文社那么多的书,对《当代》也知道了很久,读了很久,居然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院子。这是我第一次走到人文社。”这个缘分非常值得珍惜,《黄棠一家》是马原与人文社的第一次合作。马原作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这么重要的一个作家,以前从来没在人文社出过书,人文社作为全国最大的出版文学作品的出版社,以前从来没有出过马原的书,这对我们双方都是一种遗憾。所以从这本书开始,这个遗憾可以被消解,这是出版社与作家相得益彰的缘分。 这个缘分的开始就是《黄棠一家》。我是在一次文学活动中跟马原老师认识的,后来又共同参加过几次活动。从见马原老师,他给我的感觉和以前在作品中想象出来的印象完全不同,他早年的作品,在整个当代文学的版图上显得那么先锋、另类、不同寻常,我们会以为现实中的马原也会那样。其实不然,生活中的马原是一个非常质朴真实、温厚谦和,甚至还带着一点孩子气的、非常纯真的一个人,非常好相处,让人感受到一个大作家身上那种非常大气、平和温厚的魅力。 后来,在湖南岳阳参加活动,当时正好他的《黄棠一家》写完,我们很自然地聊到这个作品,很自然地就说到人文社来出吧,就把这本书带回来了。也是水到渠成的一种缘分。对于编辑来说,我们是一个使者或纽带,在出版社、作家、读者之间建立联系,把好的作家带到出版社,然后把好的作品带给更多的广大的读者。这也是作为一个编辑的使命、义务和责任。 好多人没有感到幸福,那肯定是心灵跟外在世界产生了冲突 孔令燕:具体到这本书,是典型现实题材的作品,从名字可以看出,主要写了黄棠这一家人的故事,以黄棠一家人折射整个社会。在当下,黄棠一家人是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人群和阶层。可以说他们是中产阶级、新贵,他们各自的境遇和身份有官员、企业家、海归、富二代等等,都代表了这个时代这个阶层中人物的典型特色和内心世界。 这部作品与现实如此贴近,也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作家的使命感,马原虽然早已成名,虽然已经在文学史上占有很高的地位,但是他在文学与现实上的关系上并没有停止思考和创作,他还在为我们这个时代做记录,还在把这个时代,把身处其中的人的命运、我们这个时代所面对的各种问题,作为自己创作的中心和源泉,然后用文学的形式来呈现给读者,这一点上我们也非常感激作家,感激所有这些有使命感、有真诚写作态度的作家们,通过他们的眼睛、心灵、思考,用文学的形式把我们当下的时代与社会呈现出来,更生动、更具象,也更深刻。 人文社:我提一个问题,那个就是说您是读这本书,那个最打动您的是什么? 孔令燕:这本书最打动我的是故事中的人物命运和内心世界,是作家对文学与现实的艺术表达。从物质层面上看,当前时代真是创造了前所未有的辉煌与丰富,各行各业、各方各面都呈现了特别繁华的景象,作品中的这些角色、这些人物,他们就是处在我们所在的生活中,如果从外在看,题目都处在一个让人羡慕的生活状态里,他们是官员,他们是企业家,他们可以获取财富,有地位,可以很轻易的支配他们周围的社会物质资源。但是,这些人他们都不幸福。一个没有感到幸福的人群,肯定是心灵跟外在世界产生了根本性的冲突。 但是,在某种程度上说,我觉得这是前些年很典型的一种社会心理和社会形态,这些挺触动我的。我们这一代人,就是七十年代出生或成长的这些人,差不多都是体验着社会清贫和平静的状态中走过来的,也许个体的家庭会有差异,也许能些许富足,也许只能温饱,但是社会的共同特征是清贫,没有现在这么繁华、这么物质丰富。但是以前的人们生活简单,总是很轻易获得满足,我们小时候好像都很开心,周围的人也很知足。而当下这个社会,大家都如此富裕了,不管是从个人的衣食住行,还是从城市的物质场景,国家或者是个人的生活状态都很富裕,但好多人内心并不满足,而且还挺空虚的。为什么会这样,这个问题是作家要探寻和回答的。所以,作品中人物的精神状态和内心世界让很触动,有时也很感慨,这些都涉及到人与外部世界的关系,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等等。这些东西都能让我们有感同身受的触动。 不哗众取宠,写得很朴素 人文社:还有就是说您觉得马原老师在这本书的一个过程中,他的这个表现手法是怎么样的?还是是回归了传统,还是说很先锋,还仍然在说一些先锋的表述的这种实验? 孔令燕:其实我前一段时间跟马原老师聊过一次天,也涉及到这个话题,就是什么是先锋的写法。早年那个时候他为什么要用先锋的手法,为什么文坛会给马原定义成先锋作家,其实是他把当时的现实呈现给读者,他的现实是别开生面的,是先锋的。马原说其实那时候也没有刻意为之,其实那就是把他看到的生活现实写出来。他去西藏,去麻风病村,那就是他看到的现实,只是更多的人不知道这些现实,所以他的作品出来,带给别人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大家觉得很先锋。另外一方面,当时大家都在学习西方叙述技巧,稍微借鉴一点,就能在已经厌倦了平铺直叙的“现实主义”文学森林中独树一帜。在他早期的小说中,他很自然地将西方叙事和现代派的一些元素借鉴过来,用中文进行了一些尝试。的确很先锋。 具体到这一部《黄棠一家》,我觉得马原还是回归到了现实的叙事里面,没有刻意在形式上追求哗众取宠,没有刻意的推陈出新,也没有故弄玄虚地吸引读者,整体叙述比较朴素。作为作家的马原,他将自身所处的社会世相用已经文学化的方式呈现出来,相当于将现实过滤一遍,其中自然会带着马原所特有的先锋叙事的一种惯性。但是整部作品在阅读上,非常踏实、非常落地,没有隔膜。 人文社采访者:宋强、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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