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如果我十七八岁,首选做个摇滚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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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飞宇:如果我十七八岁,我的首选是做个摇滚歌星
作为一个小说家,您对时间是怎么理解的?>>>> 这个东西完全是被我妈妈的那块手表害的。是几岁,其实我记不太清了,反正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她那块手表就在她的手腕上。它引起我的注意,其实跟时间一点关系都没有,而是它的那个质地和造型。 我们那个村子里面还没有电,还没有石油,点灯的时候用的都是豆油。我想你把整个村子里面所有的钢铁全部加起来,也就几把锄头和几把菜刀,还有门上的那把锁。我们看到了黑不溜秋的上面有铁匠锻打的痕迹,特别粗糙的那样一个东西。 我的眼睛是非常适应粗糙的一副眼睛,可你要知道,一块瑞士手表是十分十分精细的,非常精致,非常对称,上面散发出非常高级的光芒。然后里面有一根指针,也没有一头驴在那推它,它自己就在里面转。 它怎么转起来的?这很神啊。你从一个成人的角度来讲,你去关心这个你不疯了吗?可你要知道作为一个孩子来讲,他就好奇它怎么就动了呢,还有声音。 然后随着年纪慢慢长大,村子里面所有的人“陈老师,几点了?”“九点二十”,大家都知道了,此时此刻九点二十。 作为一个很无知的孩子,看到这些画面,其实是非常魔幻的。为什么魔幻现实主义它会发生在拉美,不会发生在欧洲,它是有道理的,魔幻现实主义的认识永远也不会发生在北京和上海,它只能发生在村子里头。 所以,整个童年最大的一个心愿就是把这个手表打开,一直没能够如愿。还有一个巨大的心愿就是看一眼火车。 为什么要看一眼火车呢?因为我们村子里有一个人去了一趟上海,回来了以后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我们村子里面都有小巷子,每一个小巷子其实就是一条路,在这个路上有行人,偶尔还有一个小板车。 可你不管怎么说,路是宽的,行人是窄的,小板车也是窄的。后来有了自行车依然是窄的,路比车更宽,车才能行驶得起来。可是从上海回来的那个人,讲了这样一句话,他说我看见火车了,车子比铁轨还宽。 这话多吓人啊,一个车子比路还宽,这是一个什么东西?我没事就蹲在那想,没事就想把他叫过来给我解释清楚,因为它冒犯了我的常识。 直到19岁的那一年,我已经是一个大学生了,我在扬州读大学,我专门赶到镇江火车站买了一张票,去目睹了这个现实。你想,那么漫长的岁月,如此简单的一个现实一直在我的内心。 到了1983年的9月30号,那一天下午我在镇江火车站,我目睹的也是现实。可你把这两个现实拉在一块,你会发现这个现实充满了魔幻的色彩。这东西折磨人哪。 其实你要问我你为什么对时间感兴趣,时间对你来讲意味着什么?对我来说,一个本来可以求知的孩子,一个知识本来可以让他吃饱的孩子,因为他在乡下,他整个童年和少年一直没能吃饱,他一直饿着,他始终怀着一个强烈的好奇心来期待未来有人给他解开这个秘密。 所以为什么我对时间那么感兴趣,说到底就是碰到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好奇心在驱动,想明白,一直没能明白,一直没能吃饱,就这样。 刚才我们所说的那个时间,我们把它命名为时间,但那个时间它还有一个名词,叫物理时间。同时我还要告诉你,一个人只要他是一个作家,他就必须面对时间,什么时间?文学的叙事时间。 一本书,这么厚,很可能它里面的内容就三天,他能把5分钟里面的事情花上十几页,反反复复,反反复复,把周边有关的东西都牵扯进去,在你叙事的时候很可能时间是停止的。可是同样在这样一本书里面,底下花了20页,它很可能20年就跳过去了。 叙事时间也有可能是缩短的时间,也有可能是无限延宕的时间,它和物理时间是不配套的,这个时间完全靠作家本人去把控。 所以马尔克斯才会非常自豪地告诉他的太太,我不是在写小说,我是在发明小说。为什么?他的小说的结构方式,尤其是语言方式,完全颠覆了以往所有小说的方式。所以为什么“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词在英语里面既用Magic,又用Bomb,爆炸。 当然这个炸,一方面来讲是这种文学在欧洲所引起的巨大的反响,同时我们也可以把它理解成它确实是一个爆炸。说到底,它爆炸在哪,除了语言的形态变化以外,人物塑造的形态的变化以外,关键的还是一位小说家对时间的处理。 但所有的这一切,在我看来都不重要,这些都是表面的东西,真正体现马尔克斯文学价值的,依然是他的现实主义精神,面对他的人民,面对拉美的历史,依然是这个东西。只不过他的那个现实主义换了一套裙子而已,换了一个发型而已,本质上依然是现实主义的。 所以也可以这样说,一切小说,请注意,一切小说在根本上依然是现实的。 一切?>>>>> 一切。所以,诗人跟小说家永远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诗人是可以离开生活的,他的两只脚是可以和大地脱节的。 小说家真不行,小说家的两只脚必须要站在大地上。小说家必须要有小说家自身的现实,面对这个现实,不眨眼地盯着这个现实,他才有可能成为一个好的小说家。 如果我十七八岁,我的首选是做个摇滚歌星>>>> 您刚刚说“我是我自己,我不是别人”,但是一个小说家要怎么冲出去?>>>> 正是因为我是我自己,他是有冲动的,他渴望做别人,这个可能是一个很隐秘的冲动。说到底,一个人渴望成为电影明星,一个人特别喜欢化妆,一个人特别喜欢买衣服,他的根由,在我看来,一方面在坚守自己,另一方面想做一次别人。 这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东西。你让他不做自己,他会受到巨大的冒犯,生命的尊严不允许自己不是自己。但是生命是一个很调皮的东西,我做做别人又何妨呢? 我相信一个女性去换发型换衣服的时候,她内心的满足也许和一个5岁的孩子穿着爸爸的鞋在客厅里面晃的时候的感觉是一样的。 所以小孩子喜欢过家家是有非常强的愿望想做大人。>>>>> 对,过家家不是孩子的事情,过家家是人类的事情。只不过孩子我们叫过家家,到了大人那,我们不用“过家家”这个词,用一种更高级的说法,这个高级的说法就是艺术。 写小说也是。如果你真的去窥视别人的时候,你会承担一个伦理和法律的结果,可是伦理和法律管不了人类的想象力,所以他用想象力去替代了这个问题。我走进了一个想象的人物的世界,我走进了一个想象中的人物的心理,我没有冒犯任何一个人,它不违反伦理,它符合伦理。 写作最让我觉得满足的一件事情就是,写作状态特别好的时候会自我膨胀。在进行自我认知的时候,会有那种很戏剧性的放大。 有时候写着觉得自己是个圣人,怎么那么崇高。相反,也有降低,比如说你写那种特别猥琐的东西,你自己变得也很污。所以这种自我的圣化跟自我的污化,它拉大了人内心的区间。 拉大了区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内心的空间大了。内心的空间大了以后带来的满足,跟一个人住在100平米的房子里面的时候突然得到一个500平米的房子,跟一个人坐在两座的汽车里面突然得到了一个七座的车,那个概念是一样的。人都渴望有更大的空间,人都渴望占有更多的时间,这是一个本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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