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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乔凡尼：博尔赫斯的军人先辈们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2017-12-25 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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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赫斯在San Fernando

题图：博尔赫斯在San Fernando，1985

　　我刚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后，有一天大清早，博尔赫斯急匆匆地带我去了雷克莱塔公墓。

　　雷克莱塔公墓位于原布宜诺斯艾利斯北部郊区，是比拉尔圣母大教堂花园的旧址。1722—1732年，奥斯定会的修道士建造了这所教堂。如今的墓地占地十四亩，有四千六百多个墓穴。大理石和花岗岩地面，精致的墓穴，不同的风格，塑造出一个真正的往生世界，正是这里的“居民”创造了真正的阿根廷历史。

　　我们穿过多立克柱，从有着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入口进入墓地，头顶刻有“我们敬候耶和华”。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早晨，鸟鸣声声，在雷克莱塔的树荫下也不觉得热，懒洋洋地躺在那里的猫比国家图书馆地下室里的还多。乍一看，墓地似乎是一个小径错综的迷宫，但博尔赫斯带着我往左一转，就直接到了他家的地下墓室。

　　门口的大理石门楣上有一行字“伊西多尔·苏亚雷斯（Isidoro Suárez）家族”，博尔赫斯的祖先中有开国元勋，也有军事英雄，所以我迎面看到的是一系列纪念铜牌，它们像卫士般守护着这里。博尔赫斯隐隐透着骄傲，把我领到墓前，事实上，他是要把我介绍给他的家人，让我了解他的过去，他的阿根廷血统。

　　他曾在自己早期的诗歌中赞美过这片墓地，那首诗歌创作于20世纪20年代，后收录于他的第一本出版物《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热情》中：

　　无数人化为枯骨
　　我们也终将逝去
　　压低嗓音，放缓步子
　　走过一座座家族坟墓
　　他们华丽的墓志铭和墓碑
　　承诺或是昭示着
　　那梦寐以求的
　　属于逝者的尊严
　　并附有两句深刻的话语：
　　以上所感源于雷克莱塔国家公墓，
　　而我终将长埋于此。

　　博尔赫斯在很多诗歌里赞美过先辈的人生和事迹，其中一些还是他的上乘之作。

　　这些先辈中最重要的当属他的外曾祖父，伊西多尔·苏亚雷斯，1799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出生，正好比博尔赫斯早一百年。苏亚雷斯的军队生涯始于1814年，那年，他成为掷弹骑兵学员；1816年，他在隶属于安第斯山脉军队的门多萨部队服役，准备穿越山脉，解放西班牙统治下的智利。在这次解放智利的战役中，苏亚雷斯参加了查卡布科战斗（1817年2月），几天后又勇敢进军，在瓦尔帕莱索港的西班牙帆船战役中取胜。他的部队只有14名士兵和7名水手，却战胜了拥有89人的船队。他因此被晋升，授予少尉军衔。

　　1818年，他参加了坎查·拉亚达战役（3月）和迈普大捷（4月），因其在迈普大捷中的英勇表现，随即被晋升为中尉；接下来的一年，他在比奥比奥和奇廉打仗；1820年，他参加了秘鲁战役；同年12月，他在帕斯科战斗中再建功勋，被晋升为上尉；之后的两年里，他参加了至少六场战役，再次进阶；1824年，在玻利瓦尔的指挥下，苏亚雷斯成为胡宁战役中著名的战斗英雄，后来还参与了阿亚库乔战斗，玻利瓦尔在年底时将他晋升为上校。

　　当时，独立战争结束后，苏亚雷斯在秘鲁又待了两年，他因被指控是谋害玻利瓦尔的共犯而被流放智利，直到1827年才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受到特别对待。随后前往乌拉圭，参加了抵抗巴西帝国的战争。

　　就在那时，苏亚雷斯成为一位论派的拥趸；1829年，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省拉斯帕尔马斯击败了小联邦元首。这是一段充斥着剧变与混沌的阿根廷历史，联邦主义者和一位论派者正处于长期复杂的残酷内战中。一位论派主张建立一个强大的中央集权政府，实行自由制度和自由贸易。他们的追随者包括布宜诺斯艾利斯富足、有教养的人家。联邦政策则倾向于保守、传统的价值观，经济基础是以原始的皮革和咸肉出口为代表的肉牛生产业。联邦党人的领袖是强大的胡安·曼努埃尔·罗萨斯（Juan Manuel de Rosas），他从1835年起开启了长达十七年的恐怖统治，在此期间以铁腕手段统治全国。

　　一位论派失去领袖后，苏亚雷斯移居乌拉圭。1834年，他和一位乌拉圭世家女子结婚，并定居于此。19世纪40年代，苏亚雷斯仍在继续参加反对罗萨斯的活动，但后因身体欠佳，退役回到了蒙得维的亚，1846年在那里去世。苏亚雷斯的墓地被翻修过二十多次，他的遗体于1879年被带回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省南部有一个城镇以他的名字命名。他的弟弟曼努埃尔，一位军士长同时也是一位论派者，1842年被罗萨斯处决。

　　1824年8月6日，胡宁战役在秘鲁高原被打响。保皇党军队由两个骑兵队组成，共计1300人；共和党有一支900人的骑兵中队，由内科切阿将军（General Necochea）率领，年轻的苏亚雷斯率领其中两支秘鲁骠骑兵队伍，在战场南部的一片沼泽地待命。几支共和党骑兵中队被夹在两山间的小道上，又被小溪穿流的沼泽地阻隔，无法进入开阔的平原。下午五点的时候，保皇党冲了上来，只有两个中队能抗击，不过他们节节败退。这时，第二支共和党军队的将军米列尔发动攻击，同样被击败。混乱之中，内科切阿吹响了战斗的号角，但他的努力被保皇派摧毁，被俘时伤痕累累。空气中充斥着钢铁相碰撞的声音以及人们的怒喊和咒骂。

　　苏亚雷斯的骠骑兵走出沼泽，从后方袭击保皇派，用马刀和长矛击溃敌人，鼓舞了士气。其余的共和党骑兵重整旗鼓，从正面和两翼包抄被苏亚雷斯打散的兵团，救出内科切阿将军，整场战斗只持续了四十五分钟。保皇党损失了19名军官和345名士兵，80人被俘；共和党牺牲了3名军官和42名士兵，8名军官和91名士兵负伤。玻利瓦尔称赞苏亚雷斯道：“历史提及光荣的胡宁之战时……应当赞扬这位年轻军官的勇敢和无畏。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秘鲁骠骑兵，而是胡宁的枪骑兵。”

　　借鉴他外曾祖父丰富的人生经历，博尔赫斯创作了至少两篇小说和一首诗（1953年）：“谨以此诗纪念苏亚雷斯上校在胡宁战役中的胜利。”

　　∞

　　博尔赫斯的祖父，弗朗西斯科·博尔赫斯（Francisco Borges Lafinur），是他另一位杰出的先辈。1833年，弗朗西斯科出生在蒙得维的亚，1850年，成为炮兵学员，此时奥里维正在围攻这座城市。两年后，罗萨斯政权被推翻，弗朗西斯科参与了和乌拉圭部队在卡塞罗斯的战斗。1855年，他移居阿根廷，主动将自己的部队和武装上交布宜诺斯艾利斯政府。

　　1857年，他成为埃米利奥·米特雷上校（后成为将军）部队中的少尉，在其麾下参加了对抗考利科统率的狮子谷战役。

　　次年，远征印第安人。

　　至此，弗朗西斯科已参加了所有重要战役（包括塞佩达之战和帕翁战役）以及布宜诺斯艾利斯省与阿根廷联邦之间许多小规模的内战。1861年，他被晋升为陆军上尉；1863年，升为军士长。1865年，他参加了巴拉圭科连特斯战役（5月25日）、亚泰战役（8月17日）和乌鲁瓜亚纳战役（9月18日）；次年，参加帕索德拉帕特里亚战役和艾达皮鲁战役（4月16—17日）、埃斯特罗贝亚科战役（5月2日）、图尤蒂战役（5月24日）和博克龙战役（7月16—18日）。他在最后的两次战斗中均负伤，最后一次严重到他不得不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进行长期休养，也因此被晋升为中校。1867年2月到年底，他又回到前线战斗；1868年，晋升为上校。接下来的一年，他被派往布宜诺斯艾利斯南部边境，并于1870年6月被派往巴拉那州支援对抗洛佩兹·约旦的围攻。弗朗西斯科在那里遇到了弗朗西斯（范妮）·阿斯兰，第二年便与她结婚。同年，即1871年，弗朗西斯科成为布宜诺斯艾利斯西部和北部以及圣达菲南部战线的总司令，参加讨伐印第安人劫掠牲畜的战斗，凭此战功又参加了1872年8月在圣卡洛斯的重要战役。次年，弗朗西斯科回到恩特雷里奥斯，平定了另一场由洛佩兹·约旦领导的叛乱。直到1874年年初，他才回到自己的边境营地。

　　就这一点而言，弗朗西斯科是一位职业军人，正如他的孙子在一首诗中所描述的那样：“穿梭于战场之间。”然而，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卷进了一场反政府叛乱中，这迫使他最终自杀。1874年的选举是多明戈·萨米恩托和巴托洛梅·米特雷将军（埃米利奥的弟弟）之间的一场较量，一位是失败的总统，另一位是宣布参选的前总统。萨米恩托掌控赞助和选举机制，支持尼古拉斯·阿韦利亚内达，他也最终当选，并于1874年10月就职。10月12日，将军邀请弗朗西斯科参加革命，希望他带领部队来支持自己。政府发现阴谋后，传唤了弗朗西斯科·博尔赫斯上校，审问他在这场叛乱中的态度立场。“直到10月12日，”他说，“政府还在考量我的忠诚和我麾下的部队。”革命变成了叛乱，他明白，从他答应萨米恩托的那刻起，他就再也无法兑现他对部下和政界朋友们的承诺。因此，他把自己的部队上交政府，并辞去指挥官一职。

　　朋友们误解了他的行为，认定他是叛徒。10月12日，弗朗西斯科以巴托洛梅·米特雷将军麾下一个平民的身份孤身参加了起义。次月，他在将军率领的一个旅中服役，参加了拉佛战役（1874年11月26日）。那天结束之前，将军下令撤退；博尔赫斯指出，敌人即将耗尽火力，但他的判断无人重视。将军再次下令，正在这时，弗朗西斯科·博尔赫斯骑上他的马，怀抱着武器，带着几个忠诚的士兵，慢慢朝着敌人的防线潜入。

　　起义还是失败了，米特雷将军被收押几个月后逃过一死。两天后，弗朗西斯科死于伤势过重。他在遗言里说道：“我履行了自己的职责，践行了自己的信念，并为之奋斗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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