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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乔凡尼:博尔赫斯的军人先辈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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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尔赫斯另一位伟大的先辈是他的舅舅弗朗西斯科·纳西索·德拉普里达(Francisco Narciso de Laprida),也是博尔赫斯1943年发表的《猜测的诗》(Conjectural Poem)中的主人公。

  1786年,德拉普里达出生于阿根廷西部圣胡安省;1810年到智利学习,获得法律学位。次年,回到圣胡安实习,1812年当选市政官(镇长)。在接下来的几年中,他协助支持安第斯山脉何塞·德·圣马丁的军队准备解放智利。1816年,德拉普里达当选图库曼省议会主席,宣布“南美联合省独立”。1824年,他作为圣胡安省代表参加立宪大会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会议,被任命为总统。

  1826年,他还是宪法签署人,但第二年一位论派就倒台了(宪法证明,统治者们在思想领域过于集权),德拉普里达退休,回到圣胡安。在法昆多·基罗加(统治安第斯山脉八个省的冷血军阀)的威胁迫害下,德拉普里达最终被迫逃往门多萨,在那里,他指挥了一场抵御基罗加入侵的小规模防卫战。1829年,德拉普里达发现自己与其他联邦军队水火不容;停战协定被破坏后,他试图逃离,却被一群牛仔追杀戕害,遗体下落不明。

  博尔赫斯纪念德拉普里达德的诗歌是以戏剧独白的形式展现的。这是诗的最后几句:

  我渴望成为别人,
  权衡判断,
  阅读书籍,
  颁布法律,
  我将身陷这些泥沼之中;
  但隐秘的快乐充斥我胸。

  我终于直面我与南美洲的命运。
  现在,我走向灭亡,
  取决于我从出生到此刻在错综复杂的迷宫中所走出
  的每一步。

  我终于寻找到此生的神秘钥匙,
  弗朗西斯科·德拉普里达的命运,
  缺失的字迹,完美的图样,
  上帝自始至终知晓的一切。

  此夜,我可以从镜子里看见我最真实的面目。
  生命的轮回即将结束,我等待着它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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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尔赫斯的外公伊西多罗·阿塞韦多(Isidoro Acevedo,1828—1905),是博尔赫斯文学作品中另外一位永垂不朽的先辈。博尔赫斯这样写道:

  罗萨斯统治时期,阿塞韦多九岁或十岁的时候,有一天,他路过拉普拉塔河市场,看见两个高卓卡车司机在卖桃子。年轻的伊西多罗掀起盖在水果上的帆布,只见下面有几个一位论派被斩首的头­,胡子上有血,双目圆睁。男孩儿跑回家,爬上了后院的葡萄树,那天晚上稍晚些的时候,他才能讲出自己早上看到的事情。那时,他已经见识了许多发生在内战期间的事,但没有一样比这件事给他留下的印象更深。

  在雷克莱塔公墓中,另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墓穴属于联邦将领法昆多·基罗加(Facundo Quiroga,1793—1835),据说,他是以站立的姿势被埋葬的。1845年,多明戈·福斯蒂诺·萨米恩托发表了他的著作《文明还是野蛮》(Civilizationor Barbarism),他选择胡安·法昆多·基罗加作为主人公,因为基罗加最能体现考迪罗军事裁决制度的残忍无情。

  法昆多·基罗加出生在阿根廷拉里奥哈,人称“草原上的猛虎”。19世纪20年代,他已将实力扩张到安第斯山脉大部分地区。残忍的名声(他下令将所有俘虏割喉处死),吓人的模样,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让人恐惧。虽然基罗加名义上是联邦党人,但他却是罗萨斯的威胁和麻烦。1835年,基罗加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与罗萨斯会面后返回科尔多瓦,遭遇当地帮派雷纳费兄弟的伏击并被害。虽然罗萨斯迅速为这位将军筹办了一场豪华的葬礼并要求处决暗杀者,但人们还是认为,是他策划了这场暗杀。几年后,罗萨斯在被流放南安普敦期间写道:“他们说我策划了那场暗杀,但他们有证据吗?”

  博尔赫斯对基罗加及其在阿根廷血色年代里的表现很感兴趣。他写了两首关于基罗加的诗,这是早期未出版的一首,收录于《面前的月亮》中:

  在这片平原上
  胡安·法昆多·基罗加用长矛铸就了一个帝国
  一个非法的帝国,一个贫困的帝国
  像是野马踏地,蹄声惊扰四邻……
  像是锋利的刀,等待着惊颤的喉咙……

  有段时间,博尔赫斯在欧洲住过几年后又兴奋地回到阿根廷,在深入了解一段民族历史后,他最终又靠自己成长起来。他接受阿根廷的一切,好的还有坏的,最终也意识到他的错误认知。阿根廷的超级民族主义者总是不断呼吁一个强有力的人来领导他们——这只是独裁者的别称。

  1989年,罗萨斯的遗体被送回南安普敦(他在1877年去世),阿根廷的爱国主义者们欢欣鼓舞。他的遗体现在就安葬在雷克莱塔。

  很显然,博尔赫斯继承了先辈们拼搏留下的遗产,但他的关注方向也许已经改变。他确实有感到困惑的时刻。在华盛顿乔治城大学时,有一回我们正在进行班级读诗会,博尔赫斯被一位发言者的“反国家”言论激怒,发言者是图库曼省大学的一位教授,军方政府已将这所大学关闭。我不得不向博尔赫斯指出,阿根廷恰好也是这位教授的祖国,以及他反对的是什么。此外,博尔赫斯多次跟我讲到,他和自己的几位军人长辈彼此聊不来。

  还有一次,博尔赫斯让我不去参加我们在图书馆的工作会议,因为他在等一位陆军上校到访。那人受到了侮辱,想让博尔赫斯帮他写一封信,要求决斗。博尔赫斯很赞同军官的想法。第二天,我们见面的时候,博尔赫斯告诉我,上校已经在信中写道,他会在对手选择的任何地方与之见面——“布宜诺斯艾利斯或者其他任何国家”。

  结束这次在雷克莱塔的漫步之前,我想提一提艾薇拉·德·阿尔维亚尔(Elvira de Alvear)。

  她是一位富有的阿根廷社会女性,出生于1907年,逝世于1959年。艾薇拉是一位二流诗人,多年在巴黎居住,她认识瓦莱里·拉尔博、杰姆斯·乔伊斯和阿尔丰索·雷耶斯,与博尔赫斯做了很多年的朋友。1934年,博尔赫斯为她的一本诗集写了序言。在他1960年发表的诗集《创造者》(El hacedor)中,他创作了一首动人的诗歌献给她。这首诗刻在阿尔维亚尔家族墓墙的铜牌上。艾薇拉因发疯而去世,她的笔记本上满是不好辨认的字迹,胡言乱语。博尔赫斯的诗文如下:

  她曾经拥有一切,
  但一个接着一个的,
  每一样都抛弃了她。

  清晨和正午的光辉,
  向她展示了这世上最辉煌的王国。
  又在夜里将它们抹去……

  每一样都抛弃了她,
  唯独慈悲,
  常伴她左右,
  直至她最后的时光。

  不去看她的疯狂和虚弱,
  她仍如同天使一般。
  如我们初见时她的微笑,
  经年以后,
  直至最后,
  不曾改变。

  ∞《博尔赫斯的不幸婚姻》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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