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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的诗

陈建,生于1974年,四川绵竹人。1994年开始诗歌练习,作品多发表于民刊。2015年出品个人诗集《断常诗》。现居四川德阳,从事燃气轮机设计工作。
◎花间月
这是花的方式,我同意
最美的同谋出自明月
落日后,语法中的柔和就开始溢出了
花的缓慢近乎雕像
而雕像忙于我们的造影
其实,我并不担心她的真实
她的指缝里满是污垢
但这场远足仍让她更为干净
她侧着身子,只液态的靠近
这一次,她拒绝了像开始以前那样说话
她路过了多少几何学、猛禽、睡衣上的黑暗
才向你奉上这潮汛的美德
2017.1.13
◎水晶灯
我接受你,接受你亮出的你
……在模具的可能下
我接受环绕我们的明亮以及它更上游的历史
这种美好的行为
最终像英雄一样抵达正确的厌恶
犹如此刻,书桌上浸润着的缓慢傍晚
树木转向暗光的胶片
你恰当醒来,向事物回眸
并轻轻捧起洗脸的光
一些细小的风带来遥远的体味
仿佛仍在少女的床前彻底写诗,钨丝低于听觉的样子
2017.5.11
◎海上燕
孩子醒来,在雨天,但他唯独听见了鸣叫
我一直没给他介绍过这位大海的化妆师
它的体形,它的硬度,
它在海面上时不时嘬一口,过着烟瘾
然后,很有计划的转身,活下去
它的理想主义,在上个世纪的开幕式上出现过,
非常提神
后来,面包、潜艇、以及同样圆滚滚的漂流瓶
反复嘲讽着它……
但孩子闹着出门,要去看它
看它在卷浪的刘海前斜刺,一丝不苟的修着头发
2017.5.16
◎海的灰
如果你没见过灰色的海那是你没见过海的骨灰
正常的是沙滩,金黄、有时像时光的芥末
类似我们一生受到的刺激
但在海底,闪电是她银色的手链
伴着夜色轻轻吞吐,也可能是电火花
焊接着我们时代的楷模
但这,不构成海的骨灰,人们经常说那是焊渣
最直接的现实是:大海吞没了你的口音
她变成晦涩的灰色,难以亲近
如同退潮时,伟力挟裹的难言微粒
2017.7.17
◎鲜开水
我在水中听到几个词,那里如此透明
又有很多夜晚发生
但一定有什么在慢慢软化
更热,更轻
更像魔术之后升起的探照灯
人们在一座疑似创造物的乡村酒吧里迎接它
然后假设并真的开始欢呼
但这是你的声音吗?
这些短暂的词,富含逗留的矿物质
在被倾泻而下时
坦陈着自己是渐缩的菱形
银白而胶质,矜持着固态的小骄傲
而钝角的毛边,更似濒临时刻的个性
但我许诺做你的朋友,做你的器皿
把你的花放在眼里
这唯一的新举措
让你终生的陆地慢慢清晰:
过滤细小的欢乐后,已满是裂纹的水晶
2017.10.17
陈修元的诗

陈修元,男。四川广汉人,广汉市作家协会主席。主编出版《人生突围——八十年代大学生的集体记忆》(纪实散文集),主编出版《三星堆文丛》(第三辑),出版诗集《诗意的飞翔》《跟随一江流动的水》《回乡》《诗巫三星堆》《驶向火星》等。2015—2016策划发起推动成绵乐诗歌高铁活动,产生全国性影响。
◎阴历七月,凉风吹过诗句
闰六月。烈日,暴雨,洪水
交替慰问和平的村庄
七月,我睁眼初见世象
属鸡,命中辛苦,但有稻谷所获
我守望七月,生与死的分水岭
谚语:“七月半,鬼乱窜”
七月十六呢?鬼节第二天
牲畜异道,一批新人投胎转世
就在前天,七月十四
一个朋友意外亡故,现场悬疑
阴阳世界临时增添一次转机
真理藏匿月球背面
我故意把诗句写得像天书
一个黑色密布的子夜,我穿上黑衣
戴上黑头套,提审我自己——
是否为某桩命案的嫌疑人
立秋之后,阳光直射点南移
阴历七月,一位早年初春的女子
而今,笑靥仍是初夏,皱纹已至清秋
她站在我面前,我与她相约出行
叶静秋初,所有设计
只会伤了前世的风景
与随风飘来的词语
◎李小西
李小西,走在大街上
阳光躲着他
人群躲着他
落下的梧桐叶怕砸着他
他从东街走向西街
在十字口,拐向了北街
北街通向流经县城的鸭子河
他有些懊悔
本该走向城南
城南是工业开发区
容易看到墙上张贴的招工启事
李小西,走到河边
无心观赏河对岸的风景
他的目光移开与公园相接的楼群
脚下是一座新修的景观大桥
李小西,没有跨上桥
这个中午,秋日的太阳晃眼
李小西,他站在桥头
像一块裸露出水面的石头
来来往往的人流
溅起层层浪花
像唾沫喷向他瘦弱的身子
◎在三星堆,望蓥华山
眼前的山,美在远
远,就是恰到艺术的距离
角度当然重要
呈扇形。山背后还要有山
上帝高坐广大的平原
视线长驱直入,单调平淡
高天在上,太过深邈
得有群山连绵,作大地屏障
层次,角度,景深
由距离和光线构成变换的颜色
上帝站在我此刻站立的位置
鸭子河南岸,三星堆桥头
上帝是位画家,心有所念
一幅远山风景画变成了实景
上帝是位摄影家
眼睛贴近镜头。境由心生
一座群峰错落之山脉,天外飞来
◎夜空
她有名字,名字好听,我命名为A。
她有名字,名字浪漫,我命名为B。
她有名字,名字温馨,我命名为C。
她有名字,名字诗意,我命名为D。
她组成她们,名字光芒四射,我命名为繁星。
她们有的在银河系内,有的在银河系外。
星光照耀,我的夜晚诗意浩荡。
我不再为肉身渺小和生命短暂而提笔写诗。
◎父亲的辞世校订了我的准星
父亲的辞世校订了我的准星
那些涂鸦的墨迹
不是我的生活。我是我自己的诗歌
放开我,让我叩响扳机
我留下弹孔,给生命留下印记
父亲,你的前面没有路了
你留下的虚空,我还得继续
你遗像上的眼神,逼视我
有没有勇气继续生活的苦难
“我一生都在和命运抗争”
父亲。我的梦就是我的全部
到我也死去,我会给儿女留下
另一副面孔,那是一个新时代
我歌声细微,我的读者
你们可要仔细辨听
注:2017年3月20日,父亲火化日,夜梦得句,速记。
涂惠的诗

涂惠,笔名:惠子、阿惠等,女,汉族。1963年8月出生。20世纪80年代开始写作。中学时代便与诗歌爱好者一道,创办《故土诗歌报》、《乡.音.诗》等刊物。有诗歌、散文、散文诗、随笔等若干在中外刊物上发表。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学会理事,四川省作协会员,《德阳诗联》、《德阳市新诗选》主编,《中外文艺》特约副主编。出版个人诗集《心中那支温暖的荷》、《此岸 彼岸》、《日光之恋》等。诗集《心中那支温暖的荷》获“三星堆文学奖”。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默默眺望远方
看落日缺席,黄昏黯淡
山峦隐没,江河失帆
当光阴跌进寒冰的深谷
那千年的凝望,如一朵醒世的莲花
独自盛开
就在浓黑与藏蓝之间
一种骄傲,震颤着季节的河流
多年沉积的污垢和谗言
模糊了光阴的底片
千万个寂寞的日日夜夜
承受锋利的励砥,隐忍焦灼的渴求
瘦了七星北斗
肥了水性杨花
一块石头
默默地眺望远方
没有叹息,没有忧伤
它不需要谁的赦免和拯救
更不在乎岁月的远走
谁会去为一块石头谋划故事的结局
谁又能看透一块石头的内心
打开那封闭的生命密码
一块石头,尽管已遍体鳞伤
却能把喧嚣的世界隔开
独自望月
紧抱一颗佛心
将自己坐成一尊神
◎我愿意
我愿意,就这样潜入一种深度
让思念无形、无声
与一朵朵久久不落的云
窥视你充满故事的内心
深入往事里回忆
用疼痛和野性将你唤醒
我愿意,随一道道路径
追寻你一日一步的脚迹
靠近蜜蜂的眷恋,细听溪流低吟
将眼中豆大的篝火
以最诗意的浪漫,给你
我愿意成为一只远去的孤鹜
在西方的灵境里消融
成为一叶颠簸的扁舟
在溺水一般的命运里,被你贪婪的拍打
沉浮于你的心海
我愿意与长满铜锈的阳光一道
掀开思想的泥土
在沉默的智慧里撞击
被激情纯碎滋养,放逐虔诚的心
寻找经过昨天的爱情
我愿意将所有的绚丽,归于平淡
任月亮沿着床沿亲吻
寻一泓清澈心泉,洗涤眼瞳厚重的沉垢
让悲欢与苦痛的念记
在阴影里开出花朵
我愿意,随你赐予的温度一起翻飞
碎成色彩与焰火
灼亮迷茫的征途,奔向落寞的高度
在了无终结的境界里
自由自在,忘却自己
我愿意,我愿意……
◎一丛荆棘
无法测量的深渊
怀揣向上的信念
凿开束缚自己的囹圄
寻找光亮的出口
凌乱的梦
欲坐拥一方土地
山峦,纵横交错地布茧
千万条触角,越过青春的单薄
在艰涩的时光里
扶起一路横生,以点点嫩绿
撑起一片春天
不是只有春的烂漫
才能放纵傲骨
一丛荆棘,旁逸斜出
扬天长啸,将疼痛的身躯
和着白雪般的落絮
在生命的峭壁上攀延
◎枯叶蝶
是经历了怎样的三生修炼
才能如此,将飞翔的梦
静静地栖息成一片叶的风景
即使随风坠落
也充满庄严与自尊
若不是前世精灵附身
又怎能将飞翔的夙愿
还原成今生蝶的灵魂
在喧嚣的凡尘,枯而不朽
让风疼,让树疼
让骄傲的黄昏 为之轻生
不需要什么理由
即使死亡,即使恐惧
也要期待,期待月光之水洗涤、淹没
没有痛苦,没有终点
默默咀嚼漫长的黑夜
告慰天地的殇心
我试着用卑微的诗句收藏你的传奇
即使越来越瘦
只要风吹不走,金换不走
就能搽出一片明朗
照亮无家可归的心
从繁华到炎凉
从衰老到青春
◎今年的冬天不太冷
星辰推开黎明的心扉
岁月的森林,鸟儿欢鸣
迎来花的青春
一棵树的微笑
缀满花开月光的诗卷
阳光领舞,叶子燃烧如火
梦,栩栩如生
今年的冬天不太冷
看,鸟的翅膀依然很轻
铺陈出执笔的月,翘起尾巴
穿过我笃实的心
拨惹冬的酣睡
水之梦醒来
所有的沉默有了效应
而我的诗,只为你的真诚而跃
捧一颗阳光的心
至善本色
李炬的诗

李炬,女,羌族,著有诗集《夏天的速度》,小说《在幽暗中闪烁》等。
◎在场的理由
白色,渐次地苍白
成为地平线
成为最远的魔咒
一个头触冰山的人
放下他的疑问
以及时间的残骸
坚定地从内部出发
有些人消失了
“现在是匮乏”
真实的冬天也是
结构主义,消解,本质
这些词散落一地
2017,12,10
◎夜
蓝。灰。犹疑过来的
这巨大的背面。
消融了鸟叫,翅膀
拿不拿出我,我的种种虚无
一大堆的微颤的消失
这水平线上的阴性折叠
正在进行的,是清洗
是黑暗的分割
而那些性感的啤酒,呕吐
那些趋光的虫子的死亡
都会静止下来
都会掉落于物理的
一次空间的球形旋转
2017.4.14夜
◎其他人都消失的下午
一小块
阳光那么多
格子一格一格地满了
窗户就停了下来
干净贴近了它自己的
本质。我翻动一页
有细微的声音
倾斜。巨大的影子
非常安静
2017,8,13
◎其实它们是闭合的
白杨树竖着,白色铝合金广告牌也是
你出现了,看了看这平行的意像
一只手在河流中,沉默积聚太多
词语排列着等待出口
哦,那奔涌的芙蓉花!
河流被时间投射出波光的蓝色
女孩的连衣裙起伏缓慢
盘结弯曲的根系呈现庞大的
自由。叶子动一动
越野车发动出号令,是它
自己定位了方向
我在睡梦中,我知道原型
我知道白杨树复杂的纹理
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更蓬勃
而这个夏天即将塌缩
最远的星球也会
2017,8,18
◎夜晚就是夜晩
我的眼睛我的突然的停止
黑暗的倾斜掩盖了
一场变态的撕裂
每一滴水都破碎的雨的纠结之后
光线呈五角形,边缘有无穷的暗
这假借了夜晚的
环绕一座房子的诡异
的纵深摆出了谜面
微然的风微小地
穿过被砍去的迎春
茂密的绿荫下的
静止池塘的呼吸
你抛弃了观照
蚊子有它弧形的飞翔
尖利的攻击和锻炼着的肌肉
对抗。每一个波段都不空洞
密集恐惧症集体隐匿
手机屏幕开放万千之炫舞
秋天有一些自然的繁茂
绿色垃圾筒倒立
无穷和气味繁复
到来。还有一小盏灯的云斑撕下
边缘无尽的黑暗纷纷扬扬
我在一面玻璃后静止着朝向全部
与光生成了光
与黑暗生成了黑暗
与时间生成了时间
2017,10,15
邱海文的诗

邱海文,男,四川德阳人,省作协会员,有诗歌、散文散见于《红岩》《星星》《中国散文》《广州文艺》《四川文学》《四川日报》等国家、省、市级文学报刊,曾获四川散文创作奖,著有散文集《黑龙河》。
◎一棵树
你独自站立着
把枝干伸进寒冷的天宇
仿佛一匹赢弱的老马
整夜不眠地,徘徊
暮色笼罩的旷野
上弦月透过霜冻的距离燃烧
月光被繁重的树桠打碎
我坐在树的下面
看落叶触摸潮湿的泥土
月影在冰凉的皮肤上游动
麻木的躯体,铺满
稀薄浅白的尘埃
我必须回去了
回到树林遮蔽的深处
黑暗之外,那些枯萎的野草
比大山的岩石还要孤独
◎石刻公园
几枚干枯的黄叶,悬挂在
赤裸的银杏树上
仿佛是激情燃烧后的灰烬
蝴蝶般起舞的季节
残留在金色的记忆里
十二生肖的石柱搂抱成团
向呆望的石刻雕群发出邀约
红嘴鸥掠过旌湖水面
呕哑的鸣叫声,被
涌向水草尖的露珠打湿
冬日暖阳的午后
我们相约在银杏树下
喝茶,聊天,谈诗
年迈的父母双鬓斑白
在广场上蹒跚散步
一前一后的背影
好似两颗寒风中吹动的松果
我收回目光,同时看到
叽喳的麻雀在黄葛树上开会
银杏树的枝桠,搅动
灰蒙蒙的天空
太阳把树枝冰凉的皮肤捂热
◎初冬,访庞统靖侯祠
初冬的上午,空气潮湿忧郁
走过传说的金牛古道
车辙碾碎青石板的岁月
带去前朝喧闹的人流
鹿头山好似万佛寺的僧侣
参禅不语
松树依旧青春靓丽
乌桕却像病态的老人
咳落片片血黄
红墙外的小径幽静阴翳
香炉冰冷,大门洞开
我站在靖侯祠前
聆听刘玄德与庞士元谋川的密语
遥想一千八百年前的金戈铁马
血水浸泡的忠骨,长满蕈子和黄菊
凤雏折翅,一座圆坟镌刻记忆
两棵遒劲的古柏直刺苍穹
把出师未捷者遗憾的眼泪流尽
历史不允许有假设
如同江河终究汇流大海
从城垛上眺望莽莽的山峦
我仿佛听到白马急促的嘶鸣
◎雪的思念
积水的铅云,仿佛灰色的桌布
兜裹着肿胀低垂的天空
上帝思考难解的问题
抖落大把烟灰
大地的头发,一夜愁白
下雪的日子
我们喊叫,嬉戏,堆雪人
把堆积胸腔的雾霾倾吐干净
北国稀松平常之物
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珍馐美味
电台预报全国再次大范围雨雪天气
川西坝子的冬夜,雪花
依旧停留在几个世纪前的记忆里
好像心仪的美人,徘徊在窗外
蒙着面纱的倩影,撩拨神经
今夜我在窗前读诗
雪花依然没有飘落
我真切地感受到,雪像一堆烈火
炙烤我的皮肤,却无法
消融我心中的冰冷
◎冬夜的烧烤摊
一段昏黄的灯光
打湿了街角的路面
夜幕层层,烧烤摊炉火温暖
孜然的香气,让寒冬打了个喷嚏
一对中年夫妇站立在摊前
像两截烧过的木炭
男人脸色灰暗,木讷
眼光碰向过往的行人和小轿车
女人把零乱的菜蔬码放整齐
如待儿子般,小心翼翼
夜深了,马路上人影稀少
一辆三轮,四张方桌,十多把塑料板凳
萧瑟清冷
男人边叹气,边抬起头
想到出租房里写作业的男孩
路灯仿佛陡然间增大了许多瓦数
刘泽球的诗

刘泽球,1971年出生,著有诗集《汹涌的广场》、《我走进昨日一般的巷子》,曾获第八届四川文学奖。民刊《存在诗刊》主要创办者之一。
◎花 眼
我曾经忽略这些速写本般的细节
当一张卡片最下方的阿拉伯数字,或者
近在咫尺的一些物件,向我显示出
异乎往常的样子,仿佛有一层模糊的光
出现在我和世界之间,似乎提示
有些东西不再那么容易被捕捉
我的记忆,也不时陷入这样的迷顿
我依然熟悉那些随手可以拿起的事物
但它们已经具有了另一种需要仔细辨认的陌生
博尔赫斯曾经在星空里发现巨大的“无知”
而我相信白昼也有星空的意义,如果事物
企图将它的某些部分隐藏起来
我一直骄傲于自己的视觉,在我高考体检
清晰指认每一个带缺口的符号,包括视力表
底部米粒般的文字说明的时候
我想这种让物体丧失细节的视觉能力
会一直穿过我的一生,我那么喜爱的
午夜,和昏暗漫长的阅读
但这可能是一个不肯承认的错误
岁月的错误,在朋友递给我的老花镜里
世界还原出它清晰的细节
变花了的眼,最终没有改变世界
而只是让世界与你的关系
发生了一些微妙的位移
它也许会具有另一种优点,遥远的事物
会比眼前更清晰,更让人觉得
我们与另一个时代的关系更紧密
◎山顶上的光
夜晚以十倍的黑暗,正如它暮年的俯身
在沉默下去的洼地里聚集
昨夜,十级大风摧毁了镇子的电灯
而此刻,光亮涌上来,在天空深处
我们通常失明的地方
起初是燃烧的巨兽一般的晚霞
然后,是山谷寂静、有力的合拢
那些星光在树梢的缝隙里,突然显现
仿佛它们早就在那里,预言诗般的
第一章节。然后,大地像退隐的君主
只剩下山顶的圆桌,我们坐在那里
仿佛等待一个预期已久的降临
尽管蜡烛还没有点燃,杯子和酒却是亮的
远处,成都平原上空的乌黑云层里
一些闪电,金黄、火红地窜跃着
仿佛转动世界的戒指,在那里
火刑柱上辗转的另一个暴雨国度
我们的内心深处也有一种光
它们比山下的石头,还低矮
在眼前密林般越来越深的黑暗里
正如,我们第一次看见的星光
我们无法抚摸的神圣
◎模 糊
在蒙了毛玻璃的月亮上寻找猫头鹰的独眼
高架桥旁的人行道上,满是树叶的天空
动物般潜伏的霾,时常把树叶也隐藏起来
让夜空像看不见的激流,空气的回响
此刻,那里挂着破棉花团一样蜷缩的败叶
——说不出来的隐喻
矮一些的灌木上,白天还有红灯笼的浆果
成片机床般的小区房子外面,汽车盒子塞进
看不清的光,并没有准备把谁带回去
白色路牌指示着相反的方向,仿佛
在这座城市里,只有两条路
你的眼底,有些模糊,不是老光的缘故
有些事物等待被填进,更多的等待被搬走
◎丙申年十二月四日晨,南山有霾
譬如:一个寻山的人,被山谷和峰峦消失
南山此刻,在寻找自己。又譬如:一个流放的人
正从唐朝的驿道出去,流水和渡口把他带往
另一个地方,譬如:隐居。他的心里也藏着一座南山
而此刻,不是上山的时候。像一个词语
并不接纳说出它的人。你知道那条上山的路
必定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必定如中断的旅途
城里只剩一些线条的迹象,我们将在休息日放弃劳作
有毒的空气给一切懒惰和沉睡以理由,甚至思考
它变成一种修辞,时代百科全书新加入的词条
无意义在取消意义方面,具有另一种意义
院子里的落叶已经覆盖了一层,再冷一些
它们会变成积雪。雪中的鞋子,如停泊的木舟
鸟儿收起声音,清晨即有暮色。你想起不远处的南山
如同一位等待共饮的老友,而我们消失在自己的群岛里
◎冬日之光
我想起那一年冬天,我在俄罗斯街头漫步
白昼的消失比烟草的灰烬还要短暂
我仍能回想起橘黄色的窗子
像许多发光的卡片,让拜访者
以为进入某个节日
我看见消瘦的身影在前面走着
银灰色的头发,从旁边飘过
酒店门口抽烟的女孩,踩着积雪的光头青年
我经过一尊深绿色的街头雕像
他生长在一个野蛮的年代,却没有一点野心
我似乎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现在
却想不起来。那里有许多不容易记住的地点
像我,一个外地人,没有任何目的
我沿着黄昏的马路行走,帝国在三百年前
就知道他们的马蹄将踏向其余的大陆
我的血液里,酒精的车轮企图跟上历史
路边白色粉笔的人形,表明
一些人从这里进入天空
我尝试用英语与一个候车的女孩交谈
她的俄语口音和我的东方口音创造了另一种英语
如同,我们无法在另一种语言里流浪
仿佛我们从来都是某处的陌生者
一小块殖民地在我们的身体里变成国度
那一年,我在俄罗斯的街头寻找流放
但总有一些闪烁的斑点,在我眼前摇晃
如同孤独,发出的火柴般的光
雾气开始吞没广场,灰蓝色的光泽
在尖顶的房子上面散开,最上面
是漆黑一团,当我走到城外
我看见漂浮着的银河,正把大地举起
也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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