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门罗:女人的天然倾向,用语言解释生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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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罗:是的,我写故事的时候,我不是马上就想到这些人在冒险。我也许根本没注意,这是写作对我来说,最为有趣的一面。我喜欢看着人们面临生活之中的某些转折点,必须做决定。比如说,决定她想要做什么。角色要找个理由,她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对这个角色来说,这也会是个意外的发现。 栗野:在《城堡暗礁》里,角色们又冒了什么险? 门罗:哦,当然了,穿越大西洋,抵达了一块全然陌生的大陆,谁都知道是巨大的风险。你事先就知道,六年,甚至更久,你根本不可能回老家,或者你永远也回不来不了,再也见不到了,有可能大部分同你一起长大的人,你的家人,永远也不会再见了。对多数人而言,这本身已经是很大的打击了。我是这么想的。 栗野: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做。 门罗:确实不会。不过,这其中有绝望,并不是尽然都是勇敢。不过也有些例子,当中也有些人确实是非常热爱冒险。这就是为什么其中一个故事的一部分,关于我的太祖父的,他没有在加拿大逗留,而是去了伊利诺斯州。明显,他特别想成为一个美国人,这个理想吻合与他在生命之中想要的观念。我想像,也许是更加独立自主,其中包括更大的野心。但这一切没有成真,因为他到了那里之后,两年就得霍乱死了,他的家人只好回了安大略省。在家庭生活之中,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点,被从伊利诺斯带回去的孩子们,内心也许充满了挫败感,我是这么想的,他们的回来就是充满挫败感的,虽说谈不上被抛弃,家人对他们挺好的,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安稳的未来。 栗野:在这个全新的世界,你的先人们有没有些奇遇? 门罗:我觉得,每件事儿都是奇遇。我还觉得,有些奇遇他们会躲开的,因为到北美来,必会遇到的其中有一样是,他们一定见到了许许多多不同的人。对那些去了伊利诺斯的人来说,更是这样。从欧洲其它地方来的人,在那里来了个大混合。也许那个时代,就是1840年代,有了非洲裔的美国人,当然了,肯定也有印第安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冲击。就连听人讲话,想到各自不同生活的方式,以及所有人对这一切的反应,大抵都是缩到一个社区里去了吧,在社区里,聚集的都是和自己差不多的人。 栗野:你的先人努力追求他们的目标时,他们面对什么样的障碍,又有什么需要来驱动,能让一代代的人,一再坚持,一再显现,以不同的方式反复地出现又出现的那种? 门罗:这是个好问题。我认为人们的行为模式确实是会这样的,一再地反复出现。我以为,人们不会视自己为障碍的,因为哪怕想到要克服障碍,都意味着一定的自我意识,以及某种自我评估——这种态度在我家,是不会受到鼓励的。是你得履行自己的义务,过上好生活,勤劳的一生,这样的观念。障碍,他们以为障碍这种东西,只是要保持体力,做你自己必须做的事情,不要态度松懈,永远不要放弃。另外,也不能太冒尖。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有强烈的自我意愿,要成为你自己,不会得到支持的。尽管这样,我还是觉得他们中不少人,所做的也无非如此。我讲的,其实是想起了自己长大这个过程,我能得到的观念,来自于家庭,当然也有来自社区的。 栗野:听到这里真是心动。确实,像你说的一样,在这么多的方面,改变微乎其微。 门罗:是啊,我会这么说:"让人沮丧”。不过,我觉得也不完全。这只是人类社会的事实之一,要是你活到我这把年纪,你就会看见人们的期待,不管好的还是坏的期待,而这些期待是如何的不可能。除非有强烈的动力。毕竟,如果你早早决定想当个作家,你这么做了,随着时间的过去,就真的这么发生了。所以,看来,有些动力是不会终止的。就是这样,不过,我大致是指,家族吧。我爸爸去世之前,写过一本书,一部关于拓荒者的长篇小说。他毕生都是个勤劳的人,他上过两年、或许是三年中学,学得也很好。但是,早早就下田干活了,然后,在他生命最后那些年,他决心写本书,所以他就写了。他写得也很好,他的长篇小说是相当传统的那种,不过,对语言的感觉,有些人是必须要学的,他却是天生就有的。 栗野:你的《城堡暗礁》写他了吗? 门罗:有的。其实,书里还引用了一部分他写的。他写小说之前,实际上已经为当地一家杂志写回忆往事的文章了。书里有一篇,名字叫“祖父”。他在里面的。所以,我之所以喜欢这本书,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里面有这么多的声音,有引用,有书信,有别人的说法,这些都不是我的。我希望把这些元素编织精巧了。 栗野:所有作家都热衷于描述笔下的角色在故事进行过程中发生的转变,你经常推动你的角色超越改变的阶段,而是让他们抵达脱胎换骨的点。你的新作里有没有这样的例子? 门罗:我觉得,这个在某种程度上改变的人,是我的父亲,他的童年时代。我想,这是因为他写了本书,或许不止一本,他明白了世间从来没有“神奇的世界”在等着他,和他生活在一个地方的人,都是永远不会找到这个地方的。他明白了诸如写本书之类的事情,对某些人来说,很是平常。有这样的感受,世界上有你永远无法穿越的沟壑。然而,对我认识的大部分人来说,这世界根本不存在这样的恐惧。 栗野:得知这点,对你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 门罗:是的,不过你也知道,从我来说,这并不仅仅是个巧合。每个人都眼巴巴地望着成功,想着自己的坚持,而在我来说,我恰好生活在这样的时代,我这个时代的人,特别是加拿大人,整个国家都有要创建文学的概念,政府提供补贴。我三十多岁的时候,有了杂志,有了我们自己的国家电台,都能接收信息。有种人,当然了,我不是说在这个国家里,大部分人都投身于文学,但就是有一批人投身于文学,把加拿大的文学介绍出去,我生活在这个时代,就得到这些。还有,显然了,那也是个对女人来说,特别是年长的女人,活得相对容易的年代。我并不觉得在加拿大,或许还有些其它的国家,存在强烈的要当女作家的想法。在美国,海明威、约翰·多斯·帕索斯时代,这种感情倒挺强烈的。还有澳大利亚,我去澳大利亚的时候,更厉害,更严重。不过,加拿大,我们都没有作家能聊聊天,大家都对现状心满意足的。 栗野:采访玛格丽特·伍德的时候,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门罗:是的,在加拿大,就因为你的性别,就不会有什么努力让你出头了。不过,古怪的是,这也只是部分说法,另一部分就是,写作那时是个有点“娘娘腔”的职业。我估计尽管美国是由男作家主宰的,他们中的大部分也许也得努点力,不那么的“娘娘腔”。所以,我想,大概整个北美都是这样吧。大概是因为自打1800年代后期开始,有了大量的女教师,所以整个文学事业,就以某种形式和性别联系在一起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那个时代,有些男作家的作品,总是在强调男子气概。我想是这样的,确实,当时的作品用了很大的力气,我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栗野:你的故事中,您经常审视社会中视为“正常”的观念,你会探索角色能不能融入社会框架,能融入的尺度,还是终究游离了出去。《城堡暗礁》这本书里的玛丽,人叫她老处女,她古怪的行为、没结婚的处境,让人心生怜悯。然而,从她的观点来看,“男人的女人,当妈妈的女人,简直是骇人听闻的可怕生活。首先是,男人和女人有什么关系?然后,孩子又是什么,就这么出来了。”在为这本书做准备和写作的过程中,随着时间发展,渡过了大西洋,“正常行为方式”的组成观念有没什么改变吗,特别是针对女性的观念? 门罗:直到我这代之前,我不觉得家族发生了太多变化。1900年代,农耕阶层的女性,即使跨了个大陆,她们和前一个世纪的女性生活也没什么区别的。唯有的是,她们在加拿大稍许舒服一点,尽管没人真的干得特别出色,不过,已经不错了,不再像在艾特里克山谷,生活在赤贫线上。所以,变化大部分是指物质条件的舒适。不过,期望和生活的现实,都差不多。1900年代的女人,死于生产,和以前的女人一样。我想,女性生活全然发生巨变,应该是从二战开始的,不过,进度缓慢,变化跨越了整个二十世纪。 栗野:那些出生更早些的女性呢,譬如说,《公开的秘密》里有篇《一种真正的生活》,故事里的多丽设陷阱抓麝鼠,剥松鼠的皮,还有《草原上的小屋里》,故事里的卡罗琳,那个妈妈,驾着马车穿过上升的峡谷河流,帮家里盖木屋? 门罗:我觉得,农家生活,男女是平等的,他们的生活极其相似。他们有相同的责任,相同的艰辛,他们的生活由沉重的体力劳动构成。不过,一旦想到是脑力劳动,或者说需要更多训练的生活,譬如说,当个医生、律师、工程师,对女性来说就障碍巨大,根本没有机会了。 栗野:那么,你的女祖先们,结了婚的,有没有自己的财产? 门罗:我想,十九世纪自有通行的办法,已婚女人的个人财产,当然有很大的困境。我知道夏洛蒂·勃朗特结婚的时候,大概是1850年左右,她惊奇地发现,原来她所有的书,权利属于她丈夫。在此之后,我想是1900年吧,会有些变化。不过一贯都是被逼出来的变化,这就是为什么女人要有嫁妆的缘故。 栗野:难道丈夫对嫁妆没有权利吗? 门罗:是啊,结婚的时候,就归他了。不过,我想要是两人分开的话,他总得做点什么。不管怎么样,我是这样想的,我想到《安娜·卡列妮娜》里头,那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卖掉了属于妻子的一片丛林,就因为他要给跳芭蕾舞的情人买珠宝。 栗野:维吉妮娅·巴波是你长期的代理人了,我和她见面的时候,她说1970年代,她刚刚在纽约开始她的代理事业,那时候女人要参加个俱乐部都经常被拒绝,还有,要是个女职员邀请男同事吃午餐,就有了谁付账的问题。在那个时候的加拿大,你也面临这些问题吗? 门罗:会有这些问题的。不过那时候我什么也不知道,因为我早早就结了婚,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往来帐户,我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主要也因为我们根本没多少钱,我们两人都很努力地前进,更像是两个人的计划、事业,所以想都没想过,我干嘛要个人帐户?那时候,通常都是我这种情况吧。 栗野所以,后来你走出家门,你肯定不认识几个和情况差不多的女人,或者说是和你有共同目标的女人。 门罗:我谁也不认识。不过,我的前夫知道我的理想,对此,他是绝对慷慨的。他是真心想让我写,真的相信我会成功。在这方面,我是相当幸运的。因为我根本不认识第二个这样的人,愿意让太太做这样的事儿,这种把她从“正常”的日常角色带跑的事情,另外,还让人感觉是要竞争的事情。 栗野:你必须得强大,专心致志。 门罗:哦,我根本不是这样,我一点也不强大。我只是被迫要这么做。你知道,简·奥斯汀写她的小说时,总是把绣花箍放在一边,万一有人进来了,她就赶紧装作做绣花的样子。好吧,这个很有象征性,在我那个时代,没有多少改变的,我是说,在我早期写作的时候。在以前,女人写小说的话,就是要躲躲藏藏的,否则人家都会认为她不守本分。现在,女人当作家就容易接受多了,至少美国是这样,也许人们还会轻视写小说这件事儿,那是因为在物质社会,写小说容易受歧视。 栗野:真是这样。写小说不赚钱。要是你出门去卖广告,或者之类的,那倒好的多,至少你做的事儿会有稳定收入。就是这样。我听过不少年轻女孩子说,她们不能“占用”赚钱的时间去写作。 门罗:我想到,六十年代更有一种倾向,去做你想做的事儿,生活在贫困之中没关系。对某些层面的人来说,贫困是件时髦的事儿,这些人受过良好的教育,看重生活的意义。不过,我觉得,他们也没弄明白,自己生活在个经济繁荣的时代,想得到份几个月的工作,存些钱下来,谁都能做到。所以,这种想法并非十分现实。我估计,他们的孩子大部分都想去当股票经纪人。 栗野:就你的观察来说,不同的文化,不同几代人对浪漫爱情和婚姻的看法,你发现了什么改变? 门罗:我以为,结婚有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能过上性生活,特别是对女人来说。男人也许会想方设法不要结婚。不过,在那些什么都一清二楚的社区,每个人都在看着,男人也不会想办法游离于正常规则之外的。所以,年轻的时候,性是严格限制给一个人的,然后就成了爱。也许会有人从来不感情用事,或者是非常倒霉,从来没有过诸如此类的幻觉。不过,大部分人会有的。于是,爱就联结成了婚姻、家庭、忠诚。确实有些好例子,能缔结婚姻的人,两个人开始的时候会有火花,然后,有共同目标的生活方式、艰苦奋斗的道德规范推动婚姻的继续。然而,我觉得,接下来就有大量的例子,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维系。不过,以前的人也没期望得到什么有所不同的。我以为,性冒险从来都是个阶级问题,是件安逸的事儿,所以,我觉得,我家族的人,不会对此有什么想法的。让我感兴趣的是,他们有许多人根本就没结婚,这有可能是种非常狭隘的生活方式,可能,不过无从得知,不结婚的生活真正是什么样的生活。我肯定,那时代的人有性幻想,有浪漫感情,我指的是读中学时,被我们称为迷恋的那种感情。我敢肯定,那时候有人终生有这样的感情的。也许他们从来也没泄露过,也许某种程度上,他们彼此之间,是互相滋养的。 栗野:是指结婚的,还是没结婚的,还是说不管结婚没结婚? 门罗:都可能。现在性开放了,我们就忘记了,一些非常小的事情意义,譬如有人摸摸你的胳膊,诸如此类的小事儿。 栗野:你觉得在你的故事中,性和暴力之间有关系吗? 门罗:我并不认为性和暴力有关系。大致看这些故事,我也许会说,真的,我确实觉得与性相关的某些东西,是相当有威胁性的,是无法抗拒的,不需要婉转表达。性的吸引力经常存在于那些,除非是性,否则根本不会选择的人之间。我认为性的吸引力是件相当孤立的事儿,充满了意外。这些故事展示了性是种通道,在这里理性崩溃。 栗野:《爱的进程》那本书里,有篇《发作》,罗伯特形容紧迫的、貌似无理性的行为“像地震,或者火山”,然后继续说,“人看待发作,可以跟地球看待发作一样。”在《城堡暗礁》里,大家看见玛丽从后头扑向小詹姆士,像是要勃然大怒,因为她误以为他面临危险。 门罗:哦是的。这是不是我说“发作”的意思?人腾的跳离了自己,发生了这么强烈的事儿,完全不像平常的正常行为。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有很多故事有这样的内容吧。你知道写作有这么个特点的,看见自己的进程非常困难。非常难。有的时候看起简直像,人家提问,你就闪烁其辞。不过实际上,就是记不清楚了。有的时候就像你要告诉别人“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然后能想起来的,都是不重要的碎片。 栗野:说起你的写作处理,有没有可能部分困难是因为,你的作品大部分也许深植于无意识? 门罗:是吧,我想是的。我从未试图和无意识有什么联系,不过我想,要是我找到了个想写的故事,大部分都是无意识的吧,是这样的。我写作,是因为我想要一种神秘的,惊异的感觉。不是说写完的时候,结束这个谜语,而是其中有什么东西让角色、或者读者很惊讶。我其实真的不喜欢诠释,也不想要一个明确的解释。要是我对人类行为有什么不同看法,我会想以模式或者某种更为系统科学的方式来记录啊,不过,我没兴趣啊。 栗野:我见了你在《克诺普夫》的长期编辑安·克罗斯,她说当她重读《爱的进程》的《苔藓》时,她意识到,本来她以为写在故事里的某些细节,其实字面上根本没有。她记忆里,在字里行间发生的事情,只是在意识里。你这种把握潜意识活动的直觉的能力,让我们很惊讶,你了解如何把这样的洞察放进写作之中。当然了,你没法真的去问一个作者,“对潜意识这事儿,你是怎么想的?”因为…… 门罗:……因为根本没想啊。 栗野:是啊,那么,你记得你做过的梦吗? 门罗:和大部分人差不多吧。我不记得梦,很偶尔记得一点,有的清楚有的不清楚。反正,醒来的时候,会想,啊,梦里有什么来着?除非立刻想起来,否则就消失了。大致就知道,这梦是什么气氛吧。安这么说,我很高兴。我经常会想,对于写作,我真正珍视的是,真的在写的过程中,我得到了某些,怎么说呢,他们会用气息这个词,不过,这个词是很不准确的,事情当中,有些东西是很难以揭示的,尽管如此,还是要经过字里行间,然而词汇不能准确地表达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到,不过我希望有时恰好能做到。总之,别人看我的书,和我自己读是不一样的。 栗野:我想知道的是,是否你挖掘潜意识的能力,是读者拿你的故事与契诃夫相比较的一个原因。他的作品大半都是潜台词。 门罗:他是的。我会这样说读他的书,几分像是当胸遭到一击,或者类似的感受,读他的书,以前这么觉得,现在也是如此。几乎是种恐惧、亢奋,像有些人从宗教中得到的感受差不多,我想是这样。有些现实感受人是很难承受的,可却都是最重要的事儿。 栗野:《妈妈们和女儿们的生活》是你女儿希拉的回忆录,她写到你们家有位先祖,叫玛格丽特?霍格,她能把《圣经》和传统民谣、传说记得烂熟于心。希拉也提到,你也有纪录仪一般的好记性。 门罗:没错,我记性好。你看,其实我对玛格丽特·霍格最感兴趣的是,她回溯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离她自己身处的时代颇为遥远,那个时代还没有书写的文学,是还需要人讲故事的年代,有人会背叙事民谣和故事,她是其中之一。事情在她的脑袋里,都没有写下来。她正好处在说故事还有用处的最后年头。我保有这种记忆力,一点点。 栗野:通常你的故事里,小说背景的设置非常细节,你描写地域、描写家居,还有其它物质的详细情况。譬如,《爱的进程》里的《白色垃圾场》,这篇故事里的孩子们,他们长大的过程,就是玩着无聊的纸牌游戏,纸牌会教你各种加拿大野花的名字。这类细节知识你是怎么有的,或者你就是简单地听说了,然后就没忘掉? 门罗:我不记得故事里有这些了,我也不记得我玩过吗?也许是我发明的?还是有别的可能?不过,反正所有的细节,我都觉得几乎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我没办法讲个故事,而不说人物住在哪里,要是砖房的话,什么颜色的砖,厨房里都搁了什么。各种各样的物件都写的话,就嫌太多了,有时候我会自觉地删除一些。 栗野:贯穿你的作品的那些人物的环境描述,把地方的感觉活灵活现地表现出来了,就像它们也是每个故事中的角色一样。在美国,我这代之前的南方作家在这方面是非常意气相投的,他们都做大量的环境描写。欧洲作家几乎没有做这么多的,也许是因为他们身边有这么多的历史,要是他们这么写的话,永远没法停下来了。要是这也与之前你说的有关系的话,我想知道的是,这和宗教在不同地区的不同发展,和各地方能接受的表达方式有关吗? 门罗:对的,会是这样的。 栗野:《母亲们和女儿们的生活》里,希拉提到玛格丽特·霍格的儿子詹姆士·霍格认识渥兹华斯(1770-1850, 英国诗人),似乎渥兹华斯对你很重要。 门罗:是的,渥兹华斯,你也知道,富有盛名的诗人了。霍格一度写模仿诗,把他的诗模仿成滑稽体裁,他也模仿过拜伦,还模仿过各种诗人,都是为了赚钱。我估计他们对此不会高兴的,但凡他们知道的话。不过在此之后,有段故事是写他去拜访渥兹华斯的。在那个时代,你可以去拜访作家,用不着什么邀请。出现,致敬,就可以了。霍格就是这么做的,我想他是和另外一个人一起去的吧,那个人多少有点认识渥兹华斯。当他们在渥兹华斯家里的时候,霍格说,“想想吧!两位伟大作家同在一间屋子里!”这就是我爱霍格的地方,他离家族理想实在太遥远了,他就完全是个自吹自擂、妄自尊大的人,渥兹华斯也不太喜欢这样的人,我想他不喜欢的。 栗野:沃尔特·杰姆士·米勒(美国文学评论家、剧作家、诗人、翻译家),在他的有声书里谈到《逃离》,说渥兹华斯吸引你的是哲学思想。 门罗:大自然?哦是了,非常吸引我。我得说,“在我年轻的时候,”但人说这话,是不是很蠢?好似你老了能变聪明似的。总之,我就是被吸引了,我想是这样,我十几岁的时候,对大自然有强烈的感情。我长大的乡下,会有种神奇的感觉:大自然完全取代了宗教,某种程度上,它与宗教有相同的美质。 栗野:对你来说,渥兹华斯的哲学有没有当代意义? 门罗:有的。当然有的。现在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感觉。当我还是年轻的小姑娘时,必须要防备的,因为大家都会嘲笑我的这种感情,就是这样。不过现在人,有这种感觉太正常了,还挺重要的。这种态度的改变有用没有,我不知道。 栗野:你经常利用巧合,或许是人物生活中的随机事件来探索角色。这些元素是怎么帮助你塑造你的家族历史的,在这个过程中有什么发现吗? 门罗:我其实也不知道家族故事里,我有没有这么做。但这是我非常爱做的事儿,因为我在生活中见到的就是这样,随着我年龄越长,我就越多会这么做。这简直像在开玩笑,不过有时候,我喜欢处理巧合,这也是说故事传统中经常使用的手法了。有时候它们妙不可言,思考很有乐趣。我估计,任何家族故事都有这样的东西,这就是每个人都想从故事中得到的——惊奇。 栗野:你的家族历史当中,有没有一些巧合的本质是物质的?譬如说,安大略的气候是很残酷的,你的祖先必须要面临的是不可预测的状况,暴风雪之类的。 门罗:是的。那个年代,某些时候,万一出这样的事儿,对生活的各个方面都会有影响的。昨天,我本打算去离家五十英里的一个镇子吃午餐,见见一个老朋友,很多年都没见的朋友。结果昨天那里下了暴雪。你想,要是比去见一个老朋友更重要的事儿,假如,你想和哪个人私奔呢?这就是事情受影响的方式。 栗野:非常重要的日常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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