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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月：我目嘬落日，直至从群山嘴里夺下所有回声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2018-08-09 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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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月

唐月，一个惯于给沉默分行的人。诗作见《诗刊》《诗选刊》等文学期刊及多种诗歌选本。

 

◎外人


睡在自家夜里
突然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借宿人世的外人。

满地参差的月光
没有一小段儿，是我的。
钟摆上荡秋千的尘埃
没有半粒，是我的。

梦中翻身，呼唤村庄乳名的人
没有一宿是我的。
他压碎的床，不是我的
他揽紧的我也不是，我的。

 

◎式微


我儿时磕掉的半颗门牙
还在痛。在老屋的老房顶上
与那些荒草一起痛
以村庄缓慢的风速。

那些漆黑的夜里脱掉的黑发
还在生长，在不为桃木梳子所知的
某一夜与另一夜。
一夜一夜尾随贫血的月色
白过来。

麦芒还在为自己一针针针灸。
我遗失的马掌和鞭梢还在
找寻我的老路上
迷路。

今夜，所有的故事都微张着眼。
故乡已没有故人。

 

◎种春


在草丛里种下蛇
种下小路，种下晨昏
以及它们和第三个敏感词
无尽的缠络。
种下毒。

沿月亮的扶梯
夕颜耽于殉道，耽于攀缘。
在花叶上种下阳光
丝质的脚印、露水琉璃的脚印
同时种下一双陶瓷的脚。
种下破碎。

 

◎迷失


一晚上，又没找到自己。
翻遍了衣柜
衣裳里空空荡荡——
汉服，唐装，旗袍……
哪一件也没装着我
走样的中年。

只有一条蚕丝睡裙
我始终没敢动。
我怕其中还住着另一个人：
她持有星星的箭矢和月亮的弯弓
她会闭着眼睛梦游到河对岸
不谙水性，不湿蛙鸣。

 

◎牧妪


明天尚远，此刻，我离黄昏最近
离牛背的摇篮最近，离牛乳的钟摆
最远。

我目嘬落日，直至从群山嘴里夺下
所有回声。

与一头小牛一起拱奶喝
是我最想复制的哺乳生活。
为此，我在鞭梢上打满了蝴蝶结
笛孔里塞满了金簪花。

黄昏哞哞的长调呵
我抓紧这绳索，乱红般荡起那秋千
与牛尾一起横扫牛蝇，与牛蹄一起加固
一朵一朵牛粪。

 

◎周末发呆时刻


深谙捆绑术的蚯蚓
正煞有介事，给花盆里的夏天松土。
它游动的小蛮腰让我想到了某人
性感的诗句。

隔着纱窗，一只喜鹊与一只猫
相互识别了一个中午，才恍悟——
原是旧时相识。

铅笔一直在纸上蹒跚
橡皮紧随其后。我无法预知下一秒
阳光斜插进梦里，树影在人间弥散开
它们谁又会涂改谁……

 

◎胡不归


你脸上的暮色笼罩了
整个村庄。
烟囱里竖起的炊烟
有不为晚风所动的灰色平静。
夕阳落入杯中
两个大海溢出。
我是干净的。
在洗净乌云和弄脏白云
之前，在谙熟河流的身高
与群山的三围之前
我是干净的。
我是不能与你相爱的，明月。

 

◎内伤


夜半醒来，发现
月牙又瘦了一圈儿
像根牙签
斜插在齿缝渐宽的窗口。
 
我突然心疼起这容身的
半老之屋——
它还需抵挡多少年轻的风雨
才能被堂前新燕默认为
唯一的故居。
 
耳朵里，夜风一直在
试图摇醒一棵大树，摇醒
树干里寄生的暮春
而它只摇醒了我和我
两米见方的内伤……

 

◎立秋


将乌云赶至檐下，如果有屋檐的话。
将羊群放牧在午后湿漉漉的天空
如果有天空的话。

将草尖的骈句打乱了，揉碎了
以闪电的舌尖涂满野马的颈部
如果有野马的话。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最好不知道。
就像落花不知道流水
这并不影响秋天的到来。

 

◎等月亮


难过的时候
就抬头看看天。

看看雨水
如何一滴一滴回流到
云中
而不湿眼球，不湿天意。

还难过，就闭目，合掌
搬个炕头，倚坐在斜阳下
等月亮。

月亮一出来，就有古人替你
痛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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